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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第一章 ...

  •   第一章雨夜
      一
      许经年是在计算汇率时接到那封电报的。
      "盛京号"轮船在长江江心抛锚已逾三小时。他坐在头等舱的写字台前,面前摊着一叠上海发来的电报纸,铅笔在纸页边缘写满数字。四月的长江下游,江雾浓得化不开,船舷外的世界缩成一片灰白,连水声都变得闷钝,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在算一笔远期汇兑。汉口方面,桐油价格每担三十四两七钱;上海方面,英商报价折合规元三十七两二钱。扣除运费、保险、利息,毛利不足百分之六。但若是走天津口岸,利用眼下日商急于套现的心理,以日元结算,再转汇伦敦……
      铅笔尖顿住。他想起三日前在汉口听到的消息:南京那边,有人开始查银行账目。不是查亏空,是查往来——查哪些账户与"赤色分子"有资金关联。
      船身轻微震颤,锚链正在收起。许经年推开舷窗,江风挟着水汽扑进来,吹散了纸页上的数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艘船上已经算了太久,久到忽略了船为何停驻。三小时前,船长广播说是"等候海关信号",但长江江心,哪来的海关?
      舱门被叩响。侍者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某种刻意的平稳:"许先生,船要泊了。岸上有人接。"
      他合上账簿,把电报纸塞进皮箱夹层。岸上有人接——电报里没说这个。父亲许鸿业的原电只八个字:"捞人,谢家子,速来。"落款南京,江宁银行公会。
      许经年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二十四岁,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上海商业银行汉口分行襄理。镜中人眉目清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像两潭静水。他练习过这种平静,在谈判桌上,在父亲的注视下,在一切需要隐藏判断的场合。
      侍者说的"岸上有人接",不是父亲的人。父亲不会用"接"这个字,父亲会说"备车",会说"回宅",会说"来见我"。
      舷梯放下时,江雾正散。许经年看见码头上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车牌被泥污遮去半数,只能辨认"京"字打头。车旁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四十来岁,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是公会里的杂役——许经年认得这种手,他父亲身边也有几个,从钱庄学徒做起,一辈子没上过台面。
      "许少爷?"汉子迎上来,没递名片,没寒暄,"老爷让我候着。船耽搁了,怕您着急。"
      "耽搁了三小时。"许经年说,"什么缘故?"
      汉子没答,接过皮箱,引向车门。许经年注意到他的动作:左手提箱,右手始终虚拢在腰侧,像随时准备扶什么,或者挡什么。这不是接人的姿态,这是押送的姿态。
      车内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另一种气味——许经年辨认出来了,是墨汁,新磨的墨,还带着砚台的腥甜。他父亲只在一种场合用新墨:写重要的信,或者,签署重要的文件。
      "老爷在哪?"许经年问。
      "公会。"汉子发动车子,"一早就去了。昨夜……"他顿了顿,"昨夜公会开会,开得久。"
      许经年望着窗外。下关码头正在后退,灰蒙蒙的仓库群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1927年4月的南京,北伐军的旗帜已经插遍城门,但街上的秩序还没跟上旗帜的更迭。他看见一队穿灰布军装的士兵走过,枪栓上系着红布条,步伐整齐,口号却含混不清。
      "清党的事,"他忽然说,"汉口也有。查账目,查往来。公会这边,查到什么程度?"
      汉子的肩膀绷紧了。后视镜里,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又垂下去。
      "许少爷,"他说,"我只是个跑腿的。老爷的事,我不敢乱说。"
      "那谢家的事呢?"
      车子颠了一下,碾过一处坑洼。汉子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
      "谢顾问,"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谢顾问也在公会。昨夜……昨夜谢少爷的事,谢顾问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许经年明白了。不是父亲要捞人,是谢家要捞人,而父亲被卷入了。谢鹤卿,江宁银行公会副会长,北洋时期的老人,段祺瑞执政时的财政部参事,如今是南京国民政府的新贵——至少表面上如此。谢繁喧,他的独子,许经年的中学同窗,五年前在毕业典礼上骂过"银行吸血的"那个。
      车子驶过花牌楼,许经年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江水的腥,是另一种腥,甜腻的,带着铁锈味。他摇下车窗,看见街角的水沟里,有暗红色的水在流,被晨雨冲成淡粉色,流进阴沟。水沟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正在洗什么,动作机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昨夜开始的,"汉子的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没有起伏,"清党。说是要杀三千人。实际……实际没人数过。"
      许经年关上窗。那股气味被隔绝在外,但已经留在鼻腔里,像某种顽固的记忆。他想起五年前,谢繁喧靠在金陵中学走廊的廊柱上,校服领口敞着,说"你们家银行吸的血,迟早要还"。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少年人的狂言,现在他意识到,这笔账也许真的要开始算了——只是不知道,债主和欠债人,谁才是躺在水沟里的那个。
      二
      江宁银行公会在成贤街,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门廊有四根罗马柱,是民国八年许鸿业亲自设计的。许经年站在街角,看着那四根柱子,忽然发现其中一根的基部有块新补的灰泥,颜色比周围浅,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他没走正门。汉子引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公会职员的办公室,此刻都空着,只有最里头一间亮着灯。门缝里漏出说话声,许经年辨认出父亲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那是他压抑愤怒时的习惯。
      "……账是查过了,往来也清楚。但人是在我公会辖下抓的,于情于理,我得有个交代。"
      另一个声音更老,更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许会长,交代是互相的。令郎在汉口的事,我们也清楚。桐油,汇兑,天津口岸的日元结算……这些,要不要也查查清楚?"
      许经年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四个人:他父亲许鸿业,谢鹤卿,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一个记笔记,一个站着,手始终插在口袋里。许经年认得这种姿态,汉口分行也有这样的人,自称"特派员",从不说明隶属。
      "经年,"许鸿业站起来,动作比声音快,"你到了。这位是谢世伯,这位是……"
      "我知道。"许经年说,"谢少爷在哪?"
      房间里静了一瞬。谢鹤卿没抬头,他坐在许鸿业左侧,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许经年注意到他的手,枯瘦,青筋暴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那是谢繁喧母亲的遗物,许经年中学时见过。
      "老虎桥,"记笔记的那个人说,声音没有温度,"昨夜送去的。暂时收押,等候甄别。"
      "甄别什么?"
      "身份。"那人抬起头,眼睛很亮,"谢公子参与□□,散发传单,攻击政府。这些,谢顾问已经确认了。"
      许经年转向谢鹤卿。老人终于抬头,许经年看见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两口枯井。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精疲力竭的空白。
      "犬子,"谢鹤卿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逆子。许会长,犬子的事,不敢劳烦。但逆子……逆子也是子。我登了报,断绝关系。但血脉……血脉是登报断不了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上。许经年瞥见标题:《江宁日报》,社会版,一角豆腐块大小的声明:"谢鹤卿与谢繁喧脱离父子关系,此后该子一切行为,与谢家无涉。"
      "许会长,"谢鹤卿继续说,"你在汉口,你在上海,你有路子。我这老骨头,南京城里,已经没人听了。"
      许鸿业没接那张报纸。他看向儿子,目光里有某种许经年熟悉的东西——计算,权衡,以及隐藏在计算背后的疲惫。
      "经年,"他说,"谢少爷是你的同窗。你去看看,能通融到什么地步。公会这边……公会这边我来料理。"
      许经年明白了。这不是请求,这是交易。父亲在汉口的事——桐油,汇兑,天津口岸的日元结算——需要被"查清楚"的人,此刻正站在房间里,等着他接过这个筹码。
      "好,"他说,"我去老虎桥。但我要谢世伯一样东西。"
      谢鹤卿抬眼。
      "谢少爷在狱中,"许经年说,"若是签了什么东西,认了什么东西,我要知道内容。不是摘要,是全文。这是我通融的底限。"
      房间里又静了。记笔记的那个人停下笔,站着的那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许经年注意到他的右手,指节粗大,有茧,是握枪的手。
      "许襄理,"那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像某种试探,"谢公子的事,是党部的事。您这要求……"
      "是公会的事,"许经年打断他,"谢少爷是公会副会长之子,在公会辖下被捕。按公会章程,会董子弟涉案,会长有权查阅相关文书。这位先生,您既然在公会办公,不会不知道章程吧?"
      那人没答。他看向许鸿业,许鸿业看向谢鹤卿,谢鹤卿看着桌上那张报纸,像看着一道已经愈合却无法忽视的伤疤。
      "给他,"谢鹤卿说,"许会长,给他。犬子……逆子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带来了。"
      他从内袋取出另一个信封,牛皮纸,火漆封口已经被拆开。许经年接过,没看,塞进西装内袋。
      "三小时后,"他说,"我来接人。谢世伯,父亲,各位,失陪。"
      他转身离开,没看任何人的眼睛。走廊里,那个汉子还在等,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许经年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愣了一下:"周贵。公会的……"
      "周贵,"许经年说,"备车,去老虎桥。另外,帮我买一样东西——浦口火车站的行车时刻表,要今天的,全天的。"
      周贵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那不是惊讶,是确认,像终于看清了棋局的走向。
      "许少爷,"他说,"津浦路的票,要头等还是二等?"
      "头等,"许经年说,"包厢。另外,再备一份三等。分开买,不同的窗口,不同的名字。"
      周贵没问为什么。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三
      老虎桥监狱原是一座清代的兵营,如今改成临时看守所。许经年站在距大门百丈处,看着那堵灰墙,忽然想起中学时的一次远足。那时候谢繁喧还在,他们一起爬过紫金山,谢繁喧指着山下的兵营说,这些地方,将来都要改成学校,改成工厂,改成让老百姓住的地方。
      那是民国十二年,1923年。四年过去,兵营还是兵营,只是关的人变了。
      周贵递来一张名片,不是许经年的,是公会制的空白名片,只印着"江宁银行公会"的烫金字样。许经年没接。
      "直接进去,"他说,"找管事的,问谢繁喧的案子,到什么阶段了。"
      "许少爷,"周贵压低声音,"里头现在乱。昨夜送进去四十七个,原本只关二十人的牢房,塞了四十七个。说是要甄别,实际……实际就是等。"
      "等什么?"
      "等上面发话。杀,放,还是转。"周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笔坏账的走向,"谢少爷的案子,谢顾问打过招呼,算是'等候甄别'里的优等。但优等也是等,等的时候,要吃,要喝,要……要不受罪。"
      许经年明白了。他摸出钱包,数了五张钞票,又加两张,递给周贵。
      "进去问,多少能通融。不是赎人,是见人。我要见他,单独见,十分钟。"
      周贵接过钱,没数,塞进腰间的布袋。他走向监狱侧门,那里有个小窗,窗后坐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正在打盹。许经年看着他们的交涉,看着钞票从窗口递进去,看着那人的表情从麻木变成警觉,再变成某种刻意的平淡。
      "许少爷,"周贵回来,声音更低了,"能见人。但有个条件——您身上带的,要给他们看。公文包,皮箱,都要查。另外……"他顿了顿,"另外他们说,谢少爷昨夜签了份东西,您若是想看,得另加价钱。"
      许经年从内袋取出谢鹤卿给的信封,火漆已经碎了,封口处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是这个?"
      周贵没答,但他后退了半步,眼睛垂下去。许经年明白了,这就是那份"东西",谢鹤卿已经买通过一次,现在监狱方面要卖第二次。
      "多少?"
      "一百。墨西哥鹰洋,法币不收。"
      许经年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达眼睛。他从钱包里取出另一个信封,这是他在船上准备的,五十块鹰洋,另外五十是钞票——他没想到行情涨了。但现在,他还有别的筹码。
      "五十鹰洋,"他说,"另外加一份人情。上海商业银行汉口分行,今年在江宁的汇兑业务,可以转两成给老虎桥监狱的账户。这是长期的,比一次性的鹰洋值钱。"
      周贵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计算。许经年知道这种计算,他在汉口分行每天做这种事——不是贿赂,是"业务往来",是"互惠互利",是金融语言对权力语言的翻译。
      "我去说,"周贵说,"但许少爷,您得明白,这地方现在不讲规矩。讲规矩的人,昨夜都躺在水沟里了。"
      他走向侧门,这次交涉得更久。许经年站在原地,数自己的心跳。九十,九十一,九十二……数到一百零七下,周贵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中山装的人,三十来岁,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茶庄的伙计。
      "许襄理,"那人伸出手,"久仰。鄙人姓马,这里的……算是管事吧。谢公子的事,谢顾问打过招呼,我们自然照应。但眼下局势,照应也得按规矩。您要见人,可以,十分钟。但签的东西……"他压低声音,"签的东西,谢顾问已经看过了,您再看,不过是确认。不如这样,您省五十鹰洋,我送您个消息——谢公子昨夜签的,不是供词,是名单。"
      "名单?"
      "跟他一起抓的,四十七个人,名字,身份,关系。"马管事的声音像某种润滑良好的机器,"谢公子没写多,也没写少,就写他认识的。这在我们这儿,叫'划清界限',是良民的表现。但名单这东西,写出来,就有人在上面,有人不在上面。在的,麻烦;不在的,也麻烦。"
      许经年明白了。这不是供词,这是投名状,是谢繁喧在绝境中做出的选择——不是选择背叛谁,是选择保护谁,通过暴露另一些人的方式。
      "我要见他,"他说,"现在。"
      四
      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原本是军官的休息室,如今改成临时羁押室。许经年走进去时,首先闻到的是气味——不是单一的臭,是层叠的,发酵的,人体与恐惧混合后的产物。窗户被封死,光线从门上的气窗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条纹。
      谢繁喧坐在条纹里,或者说,是条纹落在他身上。他穿一件灰布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手肘处有暗色的痕迹——不是污垢,是血,已经半干了。他的脸朝着墙壁,许经年只能看见侧影:颧骨突出,下颌紧绷,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刻。
      "谢少爷,"马管事在身后说,"有人来看你。十分钟,规矩你懂。"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判决。许经年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他数到七,谢繁喧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已经变了。五年前,在金陵中学的走廊上,那是少年人的亮,烧得太旺,带着毁灭自己的倾向。现在,那是烧过头的炭火,余烬里还藏着温度,但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许经年,"谢繁喧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我来了。"
      "你父亲让你来的,还是谢家让你来的?"
      "有区别?"
      "有。"谢繁喧试图站起来,但左臂使不上力,他又坐回去,"你父亲让我来,是还人情,两清。谢家让我来,是欠人情,欠到底。许经年,我要知道,我欠谁的。"
      许经年走近两步,蹲下来,与谢繁喧平视。他看见对方额角的伤,新鲜的,斜斜地划过眉尾,像一道新鲜的伤疤。他看见对方右手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有茧,握笔的茧,不是握枪的。
      "你欠我的,"他说,"我让你来,是我要你来。谢家的人情,我父亲的账,另算。"
      谢繁喧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额角的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笑起来的时候,许经年注意到他的牙齿,左边缺了一颗,是新的伤口,断面还泛着白。
      "许经年,"他说,"你还是这样。数字,账目,人情,债务。你知道我昨夜签了什么吗?"
      "名单。四十七个人,你认识的。"
      "四十六个,"谢繁喧纠正他,"有一个,我写了假名。他坐在我旁边,十六岁,第一次参加集会。我写了假名,马管事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不在乎。但那个名字,现在在你手里——在那个信封里。"
      许经年从内袋取出谢鹤卿给的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他抽出里面的纸,两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扫了一眼,找到那个被圈出的名字,旁边有谢繁喧的批注:"此人系顶替,真实身份不详"。
      "你保护他,"许经年说,"通过出卖其他人?"
      "我保护他,"谢繁喧说,"因为我能保护的只有他。其他人……其他人有人保护,有人不需要保护,有人已经死了。许经年,这不是账本,不能平衡。这是火,烧到哪算哪。"
      许经年把名单折好,塞回信封。他看着谢繁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疲惫,但还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计算。谢繁喧在计算,就像他在计算,只是计算的方式不同。
      "左臂,"他说,"怎么伤的?"
      "抓的时候,"谢繁喧抬了抬右臂,左臂随之晃了一下,像一面残破的旗,"他们要我跪,我不跪。有人从后面踹,我用手撑地,就断了。不是枪伤,是骨裂,没接好,现在……"他试着弯曲手指,但只动了半寸,"现在算是废了。"
      "能写字?"
      "右手能。"
      "能拿枪?"
      谢繁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许经年,你问这个做什么?"
      "算账,"许经年说,"你欠我的,要还。还的方式,是写字,不是拿枪。我要办一份杂志,缺一个写政论的人。你写,我付稿费,鹰洋结算。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什么杂志?"
      "《瞭望》。上海商业银行资助,不谈政治,谈实业,谈金融,谈救国。"
      谢繁喧又笑了,这次笑得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吐在墙角。他用右脚蹭了蹭,像要抹掉某种证据。
      "许经年,"他说,"你知道我现在信什么吗?"
      "共产。我知道。"
      "那你还敢用我?"
      许经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自己的,这次是真的,印着"上海商业银行汉口分行襄理"的头衔。他把名片放在谢繁喧膝上,像放一张支票,或者一份合同。
      "我敢用你,"他说,"是因为你现在的处境,让你只能写字,不能干别的。你脱党了,谢家断绝关系了,左臂废了,南京城里没人敢收留你。你唯一能卖的,就是这支笔。我买,公平交易。"
      谢繁喧低头看着名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右手拾起名片,折成四折,塞进长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公平,"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每篇文章后面,我要加一段'编后记'。内容我自己定,你不删改。写我看到的,写十六岁的孩子,写血,写你们银行账本上没记的。"
      "可以。"
      "另外,"谢繁喧抬起头,眼睛里的炭火忽然旺了一下,"我要去济南。不是南京,不是上海,是济南。那里有我要见的人,有我要做的事。你帮我到济南,我在济南给你写第一篇稿子。"
      许经年看着他。十分钟快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正在接近。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交易,这是另一场计算——谢繁喧在计算他的反应,计算他的底线,计算他愿意为"公平"付出多少。
      "津浦路的票,"他说,"已经备好了。头等包厢,另外三等座一份,分开买,不同的名字。到济南后,有人接你,住处的钱我付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能活下去,就继续写;活不下去,我们的账两清。"
      谢繁喧伸出手,右手,骨节处还肿着,但稳定,有力。许经年握上去,像握一份尚未签署的契约。
      "许经年,"谢繁喧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交易吗?"
      "因为钱?"
      "因为你是第一个,"谢繁喧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第一个不说我'激进'、'偏激'、'不懂现实'的人。你说我'只能写字'——"他笑了一下,"——从来没人说过我只能写字。他们只说我有热情,有胆子,有……有破坏性。"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许经年站起来,整理西装,没看谢繁喧。
      "三小时后,"他说,"浦口火车站,头等包厢。别迟到,火车不等人。"
      门开了,马管事的脸出现在光线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许襄理,时间到了。谢公子,您……您再忍忍,甄别结果快下来了。"
      许经年走出去,没回头。走廊里,周贵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串钥匙。他们一起下楼,走出监狱,走进四月的阳光里。阳光很亮,亮得刺眼,许经年忽然意识到,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阳光的温度。
      "许少爷,"周贵说,"票备好了。头等包厢,浦口发,下午三点。三等座,不同的窗口,不同的名字——'余进',您觉得合适?"
      "合适。"
      "另外,"周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谢顾问让我给您的。他说,犬子……逆子的事,拜托了。这是谢家在济南的地址,若有用得着的地方……"
      许经年接过纸条,没看,塞进皮箱夹层,和那叠汇兑电报纸放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三小时前,他还在计算桐油的价格,还在权衡日元结算的利弊。现在,他要送一个人去济南,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见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
      "周贵,"他说,"回公会。另外,帮我查一件事——谢少爷在狱中签的那份名单,四十六个名字,现在都在哪。活着的,死了的,转去哪的,我要知道。"
      周贵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计算。然后他说:"许少爷,这得另加价钱。"
      "加,"许经年说,"从汉口分行的账上走,名目是'情报费'。"
      他们走向停车的地方,福特轿车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像一件精致的刑具。许经年坐进后排,周贵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远处零星的枪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只握过的手——粗糙,有伤,带着铁窗的寒气,和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他想起谢繁喧说的"火",想起名单上那个被圈出的假名,想起十六岁的孩子。
      也许这笔账,从今天起真的开始算了。只是他还不知道,债主和欠债人的身份,会在接下来的二十二年里,反复颠倒。
      五
      回到许宅时,天已大亮。
      成贤街的宅子是祖产,三进院落,青砖黛瓦。许经年站在影壁前,看雨水从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小的坑。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指着那些坑说:"水滴石穿,经年累月,这就是时间。"
      母亲去世三年了。死于伤寒,死在1924年的冬天,那时候他还在纽约,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里读费雪的价格理论。电报传来时,他算了算时差,是凌晨三点。他没哭,只是合上书本,走到窗边,看哈德逊河的夜景。河面上有破冰船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某种遥远的信号。
      "少爷,"老仆周福迎出来,"老爷在书房等。"
      许经年点点头,穿过天井。书房在东跨院,窗外是那株百年银杏。他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紫檀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件。许鸿业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握笔的手还很稳。
      "回来了?"父亲没抬头,"人见到了?"
      "见到了。"
      "说什么了?"
      "说名单,"许经年说,"说火,说十六岁的孩子。"
      许鸿业终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某种许经年熟悉的东西——像是在看一笔投资,看一件货物,看一个需要计算得失的项目。
      "谢鹤卿的人情,还清了,"他说,"从今往后,谢家的事,与我们无关。记住,北伐军进了南京,现在是国民党的天下。北洋旧人,左翼分子,都是麻烦。你那个杂志,趁早停掉。"
      "《瞭望》是言论刊物,不谈政治。"
      "不谈政治?"许鸿业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许经年如出一辙,嘴角精确地上扬,"经年,你在美国读的书,把脑子读坏了。这中国,没有不谈政治的生意。英国人、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都是政治。你要在银行界立足,就要学会站队。"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党部给的。下个月,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会成立,缺个秘书。你去。"
      许经年没接信封。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上戴着翡翠戒指,是母亲生前送的。他忽然想起,母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父亲说:"别让孩子,变成你。"
      "父亲,"他说,"我想留在上海。分行那边,还有汇兑业务要处理。"
      "汉口的事,"许鸿业的声音很平,"我已经料理清楚了。桐油,汇兑,天津口岸的日元结算——这些,以后不用你管。中央银行是肥缺,党部的人情,不能推。"
      许经年明白了。这不是提议,是判决。他在汉口的"越轨"——那些绕过伦敦直接对接日商的汇兑,那些没有上报总行的远期合约——已经被发现了。父亲不是在保护他,是在赎回他,用中央银行的职位,用党部的人情。
      "我去,"他说,"但有个条件。"
      "说。"
      "《瞭望》不停。我兼着,用业余时间。"
      许鸿业挑眉:"那杂志一年亏多少钱?"
      "三千块。"
      "我给你五千,"许鸿业说,"停掉它。"
      "那不是钱的事。"许经年说,"那是……"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那是记账的方式。我们银行记账,有资产,有负债,有损益。但有些账,不在资产负债表上。谢繁喧写的那些,就是那些账。我要记着,不然——"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不然我就真的变成你了。"
      许鸿业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去吧,"他说,"中央银行的事,下月报到。这一个月,你把上海的事料理清楚。另外——"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谢家那小子,若再联系你,记得报告党部。这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许家。"
      许经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父亲的声音又传来:
      "经年。"
      "是。"
      "济南的事,"许鸿业的声音很平,像在谈论天气,"谢鹤卿给了地址,那地方现在乱。日军在山东增兵,北伐军进退两难。你送人到济南,送到就走,别停留。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许家好。"
      许经年没回答。他走出书房,穿过天井,雨水又落下来,比昨夜更急。他站在银杏树下,看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根部积成小小的漩涡。
      他想起谢繁喧说的"火",想起父亲说的"站队"。
      也许他们都是对的。也许他们都是错的。也许在这个四月的南京,在这个雨水与血水混流的早晨,正确与错误已经失去了界限,只剩下生存,只剩下选择,只剩下下一步怎么走。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周贵站在街角,福特轿车的引擎还没熄火。
      "许少爷,"周贵说,"去浦口?"
      "去浦口。"
      "谢少爷……"
      "谢少爷三点上车,"许经年说,"我两点到,提前看地形。"
      车子驶出成贤街,驶向江边。许经年望着窗外,南京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他忽然想起,三小时前,他在船上计算汇率,桐油,日元,伦敦。现在,他要计算的是另一种东西——时间,空间,一个人的生死。
      他摸出皮箱里的信封,谢鹤卿给的,那张写着济南地址的纸条。地址是"济南商埠经二路,福康钱庄转"。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谢家的地址,是谢繁喧自己的网络——钱庄,码头,左翼分子的地下通道。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车子在江边停下,浦口码头正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的城池。
      六
      浦口火车站是津浦路的起点,1908年通车,如今是南北交通的咽喉。许经年站在月台上,看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消散。他提前一小时到达,不是为了看地形,是为了看人群。
      他看见了那种人群——穿长衫的,拎皮箱的,也有穿短打的,扶着老人,牵着孩子。北伐胜利后的中国,每天都在吞吐这样的人:北边的逃难者,南边的投机者,外国的冒险家。他们涌向上海,或者逃离上海,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某种盲目的生命力。
      "许少爷,"周贵从人群中挤过来,"票。头等包厢,三号车厢。三等座,七车厢,'余进'。"
      许经年接过票,没看,塞进内袋。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那个穿灰布长衫、左臂吊着的身影。但人群太密,雾气太浓,他找不到。
      "谢少爷还没来,"周贵说,"要我去找?"
      "不用。"许经年看了眼怀表,两点四十分,"他会来。"
      他走向三号车厢,包厢在尽头,靠着厕所,气味不好,但便于观察全车。他坐下,把皮箱放在铺位下,公文包放在膝上,手指搭在搭扣上,随时准备打开。
      两点五十分,车厢门被拉开。谢繁喧走进来,没穿长衫,换了一身粗布工装,左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南下工人。他看见许经年,没说话,在对面的铺位坐下,把一只破旧的藤箱塞到铺位下。
      "换了衣服,"许经年说。
      "长衫太显眼,"谢繁喧的声音沙哑,但比昨夜清晰,"济南那边,工人比学生安全。"
      "左臂呢?"
      "绑在身侧,看不出来。"谢繁喧抬起右手,指了指窗外,"开车后,我想去餐车。那里有我要见的人。"
      "什么人?"
      "同路的人,"谢繁喧说,"许经年,我们的交易,到济南为止。到济南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那三个月的房租,我会还你,用稿子抵。"
      "如果还不上?"
      "那就欠着,"谢繁喧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他额角的伤,像一道新鲜的伤疤,"欠着比两清好。欠着,你就还得记着我。"
      火车鸣笛,车身震颤,开始移动。许经年看着窗外,浦口码头正在后退,灰蒙蒙的江面像一匹展开的旧布。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和谢繁喧一起坐船去上海,参加某个学术会议。那时候谢繁喧还在读中学,却已经满口"劳工神圣",在甲板上跟外国传教士辩论。许经年没参与,他在船舱里计算汇率,英镑,美元,墨西哥鹰洋。
      "许经年,"谢繁喧忽然说,"你昨夜问我会不会拿枪。我现在回答你——我不会拿枪,至少现在不会。但我会拿笔,拿印刷机,拿一切能让声音变大的东西。你们银行有广播,有电报,有连接上海和伦敦的电缆。这些,都是枪。"
      他转过头,眼睛里的炭火在车厢的昏暗中发亮:"我要学会用这些枪。你教我,或者,我看着你教。"
      许经年没回答。火车加速,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线条,田野,村庄,偶尔有士兵的队列,像蚂蚁一样在土地上移动。他想起父亲说的"济南的事",想起日军在山东的增兵,想起北伐军的进退两难。
      "到济南后,"他说,"我会停留三天。不是为你,是为分行的一笔业务——福康钱庄有我们的往来账户,我要查账。三天后,我回上海。这三天,你若需要找我,去钱庄。"
      "查账,"谢繁喧重复这个词,像品尝一颗陌生的果实,"许经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不怕麻烦了?"
      "我一直不怕麻烦,"许经年说,"我只是怕没价值的麻烦。你,"他顿了顿,"你现在算是我的投资,我要看着投资不贬值。"
      谢繁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小桌上——是一枚铜板,磨得发亮,中间有个孔,用红绳系着。
      "十六岁那孩子的,"他说,"他给我的,说谢先生,带上这个,保佑你。他死了,我活着,这东西就归我了。现在,"他把铜板推向许经年,"归你了。不是抵押,是……是让你记着,你投资的是什么。"
      许经年看着铜板,没动。火车穿过一座桥梁,桥下的水声涌进车厢,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我记着,"他说,"我投资的是一支笔,不是一条命。铜板你留着,到济南后,用它买碗面吃。投资要看到回报,饿死的撰稿人,写不出稿子。"
      谢繁喧收回铜板,攥在手心里。火车继续北上,穿过江苏的平原,穿过安徽的丘陵,向着济南,向着那个正在酝酿风暴的城市,向着他们都无法预知的未来。
      许经年闭上眼睛,开始计算时间。南京到浦口,半小时;浦口到济南,十八小时;济南停留,三天;返回上海,两天。一共六天半,他要向汉口分行解释这六天半的去向,要向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会解释为何推迟报到,要向父亲解释为何"停留"济南。
      但这些计算是后来的事。此刻,在火车的摇晃中,他感到某种奇异的平静——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一张巨大的资产负债表上,在资产与负债之间,在生存与言说之间。
      他睡着了。梦中没有数字,没有汇率,只有一片灰烬,灰烬中有火星在跳动,像谢繁喧眼睛里的炭火。
      七
      济南站在凌晨四点到达。
      许经年先醒。他看对面铺位,谢繁喧已经不见了,藤箱还在,但明显被翻动过——他记得藤箱的搭扣朝向,现在朝向变了。他检查自己的皮箱,公文包,都在,没少任何东西。
      周贵出现在包厢门口,眼睛里有血丝,像一夜没睡。
      "许少爷,"他说,"谢少爷凌晨两点下车了。德州站,临时停车加煤,他混在工人里下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让我给您这个,"周贵递过一张纸条,"说济南见,地址照旧,时间改到今晚。"
      许经年展开纸条,是谢繁喧的字迹,潦草,用力,墨水洇开:"日军今日有异动,我先走一步。福康钱庄,今夜子时。"
      他盯着"日军"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扔进窗外的风里。
      "周贵,"他说,"两件事。第一,去福康钱庄,以我的名义查账,正常业务,别问多余的话。第二,找济南的报纸,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我要看所有关于日军的消息。"
      "许少爷,"周贵的声音低了下去,"济南这边,现在乱。北伐军进了城,日军在商埠有驻兵,两边对峙,天天有摩擦。您这查账……"
      "查账是掩护,"许经年说,"我要知道谢繁喧去见了谁,要做什么。这不是为谢家,这是为我自己——我投资的人,不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周贵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计算。然后他说:"许少爷,谢少爷在德州下车,换的是货车,去的是青岛方向,不是济南。"
      许经年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计算中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变量。
      "青岛?"
      "青岛,"周贵说,"我找人问了,货车是运棉纱的,到青岛大港。谢少爷……谢少爷可能不去济南了。"
      许经年站在车厢门口,看济南站的月台。天还没亮,煤气灯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不是被谢繁喧,是被某种更大的东西,被这个时代,被这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改计划,"他说,"我去青岛。周贵,你留济南,按原计划查账,每晚发电报汇报。若有人问我,说我去青岛看桐油库存,分行业务。"
      "许少爷,"周贵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担忧,像警告,"青岛现在是日本人的地盘,比济南更乱。您这去……"
      "我去,"许经年说,"因为投资的人去了。因为,"他顿了顿,像在说服自己,"因为我要知道,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他转身走回包厢,收拾行李。铜板还在小桌上,谢繁喧留下的,用红绳系着。他拾起它,攥在手心里,像攥一份尚未签署的契约。
      火车在济南站只停二十分钟。许经年下车,穿过月台,走向另一列南下的货车。周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像看着一滴墨溶进水里。
      这是1927年4月15日,南京清党的第三天,济南山雨欲来的前夜。许经年不知道,他即将踏入的,是1928年5月3日济南惨案的预演;他不知道,谢繁喧去青岛,是为了组织工人抵制日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将彻底改变对"金融中立"的信念。
      他只知道,铜板在手心里发烫,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提醒他:账,已经开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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