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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第二次约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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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那个“嗯”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陆听晚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比平时醒得早,但一点也不困。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对话框。韩霁的回复孤零零地躺在一串绿色气泡下面,只有一个字。但陆听晚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
“嗯。”
不是沉默,不是回避,是一个字。
陆听晚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窗外淡青色的晨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陆听晚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出门前,他在镜子前多停留了几秒,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七点整,他提着早餐推开训练室的门。
韩霁已经在了。屏幕亮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放桌上。”
陆听晚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沉默,不是回避,是指定。
他把早餐放在韩霁桌上——豆浆、包子,还有两小包醋。然后他发现自己桌上也多了一个东西。
一盒护腕贴。
新的,还没拆封。
陆听晚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向韩霁。韩霁正盯着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鼠标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谢。”陆听晚说。
韩霁没有回应,但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陆听晚把护腕贴收好,坐到自己的机位前,开始热身。训练室里,键盘声和鼠标声此起彼伏。
但今天,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八点半,陈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都到了?好,说个事。”他走到白板前,“下午两点约了和TOT的训练赛。三天前那场输了,今天是第二次约战。 TOT是季后赛级别的队伍,正好检验我们这几天的进步。”
他看向韩霁和陆听晚:“上次的问题,希望这次能看到改善。”
韩霁点了点头。陆听晚也点了点头。
陈教走后,周野突然开口。
“晚哥。”他看着陆听晚,表情有些复杂,“今天好好打。”
陆听晚微微一怔。这是周野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用这种语气。
“好。”他点头。
上午的训练,韩霁和陆听晚尝试了新的沟通方式。韩霁打信号,陆听晚回信号;陆听晚汇报中路动向,韩霁会回应“收到”。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是单向的。
周野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表情松动了些。
午饭时间,陆听晚照例给韩霁带饭。韩霁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再避开他。
陆听晚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一点半,众人陆续回到训练室。TOT战队已经在线上了。
陈教站在白板前,最后叮嘱:“记住,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输了没关系,但不能白输。上次的教训,这次要记住。”
所有人点头。
BP开始。
【溃败】
第一局
蓝色方FireTide,红色方TOT。
BP阶段,韩霁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低沉而冷静。
“BAN掉他们的强势打野。”
“周野,拿前期射手,配合我入侵。”
“林昊,上路稳住。”
“小冉,视野做深。”
他顿了顿:“听晚,你拿飞天才女,中期联动。”
“好。”陆听晚应道。
比赛开始。
前期两人配合得不错,六分钟拿下一血,经济领先一千。
但陆听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韩霁刷完一组野怪后,左手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很轻,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的心微微一沉。
八分钟,TOT开始反击。他们的打野连续两波抓中,陆听晚丝血逃生,状态被压得很低。
“中路需要支援。”他说。
韩霁正在下路蹲伏,犹豫了一秒:“我拿完这个头就来。”
但TOT的打野没有给他机会。陆听晚刚回城,TOT中野就联动抓下,韩霁和周野双双阵亡。
一换二。
语音里安静了几秒。陆听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十二分钟,小龙刷新。韩霁指挥集结。
陆听晚盯着小地图,突然看到一个红点在左侧草丛一闪而过。
“他们打野在左侧草丛!”他说,“我可以绕后切他,先秒打野!”
韩霁看了一眼小地图:“先拿龙,拿了再打。”
“现在切他,我们稳赢。”陆听晚坚持。
韩霁沉默了一秒:“听指挥,先拿龙。”
陆听晚没有再说什么。
FireTide开龙。就在龙血量降到三分之一时,TOT的打野从左侧草丛杀出,一个惩戒——抢到了小龙!同时,TOT中辅从侧翼杀出,秒掉周野。
团战爆发。
陆听晚的“飞天才女”强行切入,秒掉对方中辅,但自己也残血被收。韩霁进场收割,只换掉一个辅助。
三换二,龙丢了。经济被反超。
语音里一片死寂。
陆听晚攥紧了鼠标,指节泛白。他想说:我告诉过你的。但他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二十分钟,TOT逼大龙。韩霁指挥强开,但装备差距太大,团战再次溃败。
二十五分钟,水晶爆炸。
第二局
BP阶段,韩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这把换个打法。听晚,你拿扇舞忍者,前期游走带节奏。我主发育,后期接管。”
陆听晚愣了一下。这意味着前期压力全在他身上,而韩霁需要时间发育。
“好。”他应道。
比赛开始。
陆听晚三级就开始游走,七分钟数据3-0-2,全场领先。
但韩霁的发育被压制了。TOT的打野连续入侵野区,韩霁的野区被反得干干净净。
“我需要帮忙。”韩霁在语音里说。
陆听晚正在下路蹲伏,周野已经把兵线压到对面塔下。
“打完这波就来。”他说。
话音刚落,TOT打野从草丛杀出,秒掉韩霁。
“我的。”陆听晚说。
韩霁没有回应。
陆听晚深吸一口气,帮周野拿下双杀,推掉下路一塔。但韩霁的发育已经落后两级。
十分钟,他开始分心——一边要带节奏,一边要时刻关注韩霁的野区。这种分心让他的操作出现变形。
十二分钟,他游走上路时,TOT中单从草丛杀出,配合上单秒掉他。
“我没看到他在蹲。”他说,声音里带着懊恼。
韩霁依旧沉默。
十五分钟,关键团战。
陆听晚切入后排秒掉射手,但TOT打野从侧翼杀出,直切FireTide后排。韩霁进场收割,但等级太低,伤害不够。他换掉辅助,自己被秒。
三换二,又亏。
十八分钟,TOT拿下大龙。二十一分钟,水晶再次爆炸。
0:2。
屏幕上,“失败”两个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野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桌上。
“这打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周野站起来,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霁哥,第一局你为什么不听晚哥的?他说切打野,你说先拿龙,结果呢?他看对了!你看错了!”
韩霁没有说话。
周野转向陆听晚:“你呢?第二局你说打完这波就来,结果霁哥被反死了!你游走没问题,但你得兼顾野区啊!”
陆听晚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你的问题,都是你的问题,有用吗?”周野眼睛红了,“我们输了!0:2!上次输了,这次又输! 你们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说霁月清风回来了,FireTide要起飞了!结果呢?飞什么?摔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我他妈不想再输了。”
摔门而去。
训练室里一片沉默。
苏小冉小声说:“周野他就是太想赢了……我们上个赛季输得太多了……”
林昊叹了口气,看向韩霁:“霁哥,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韩霁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复盘吧,二十分钟后。”
门关上了。
陆听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收回目光,看向屏幕上的数据面板。韩霁的数据很难看——2-5-3,全场最低评分。
但陆听晚知道,问题不在数据上。
问题在他们之间。
【裂缝】
晚上九点,陆听晚还在训练室。
他没有排位,只是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看着今天那两场训练赛的录像。尤其是那几波关键团战,他反复看了十几遍。
第一局,韩霁指挥拿龙的那一波。
他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TOT的打野在左侧草丛里蹲了整整八秒,韩霁的视野里其实能看到那个草丛的边缘——如果他把镜头拉过去,如果他在那八秒里多看一眼。但他没有。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陆听晚想起以前,他们还在天行战队的时候。那时候的韩霁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韩霁会听他的意见,会和他讨论战术,会说“你觉得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离开之后。
陆听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继续看录像。
第二局,他失误的那几波。
他反复看自己被秒的那波——TOT的中单在草丛里蹲了五秒,他完全没有察觉。因为他太专注周野那边了,因为他想尽快帮队伍扩大优势,因为他太急了。
他也变了。
他变得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弥补那三年的空缺,太想用最短的时间让大家认可他。
结果呢?他把自己打乱了。
陆听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韩霁,但脚步声很快过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理疗室。
理疗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陆听晚站在走廊拐角处,没有靠近。
他听到王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霁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今天训练赛强度太大,你不能这么熬!”
沉默。
“你看看这手腕,肿成什么样了?比昨天还严重!我跟你说过要休息,你休息了吗?”
韩霁的声音响起,很淡:“训练赛输了,不能休息。”
“不能休息?”王叔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连训练赛都打不了!”
沉默。
王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霁哥,我知道你急。新来的那个中单,你们配合需要磨合,你想尽快找到节奏。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韩霁没有说话。
王叔叹了口气:“还有,今天训练赛的事,我听说了。周野那小子说话是难听,但他有句话说得对——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你是队长,但你也是人。你手上有伤,你需要队友帮你分担。”
沉默了很久。
然后韩霁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
“但不知道怎么让他分担。”韩霁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听晚的心猛地一揪。
王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霁哥,有些话,你不说,别人永远不知道。他不是别人,他是陆听晚。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脚步声响起,王叔要出来了。
陆听晚没有躲。
王叔推门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陆听晚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越过他,推开了理疗室的门。
韩霁坐在理疗椅上,背对着门。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两人目光相对。
韩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那种被人撞破脆弱时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但陆听晚已经走过来了。
“别藏了。”陆听晚说,“我都听到了。”
韩霁的手顿住了。
陆听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韩霁,”他说,“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让我分担。”
韩霁的目光微微一颤。
陆听晚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左手。韩霁的手僵住了,但没有抽回去。
“你不用开口。”陆听晚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不推开我就够了。”
他把韩霁的手翻过来,看着那些淤痕。新添的红肿在手腕内侧,触目惊心。
“疼吗?”他问。
韩霁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陆听晚的心疼得发紧,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韩霁终于不再对他撒谎了。
“我给你敷药。”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打开热水,开始冲药。
韩霁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陆听晚端着冲好的药袋出来,蹲在他面前,把药袋敷在他手腕上。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今天训练赛,”陆听晚一边敷药一边说,“你的判断错了。”
韩霁没有说话。
“第一局,我说切打野的时候,你应该听我的。”
韩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知道。”
陆听晚抬起头,看着他。
韩霁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当时犹豫了。不是不信任你,是……”
他顿了顿。
“是习惯了。”
陆听晚愣了一下。
韩霁继续说:“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判断,什么都自己扛。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淡,但陆听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第二局,”陆听晚说,“我的节奏也乱了。我应该兼顾野区,不应该让你被针对。”
韩霁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我应该告诉你我需要帮忙。”
陆听晚看着他。
“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韩霁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你说得对,”他轻声说,“不用开口,不推开就够了。”
陆听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敷药,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
理疗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药袋敷在手腕上发出的细微声响。灯光昏黄而温暖,映在两个人身上。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一起填】
药敷完了。
陆听晚收拾好东西,看着韩霁。
“明天早上,还带早餐给你。”他说。
韩霁点了点头。
陆听晚笑了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韩霁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敷着药的手腕。
陆听晚想了想,又走回去。
“韩霁,”他说,“今天训练赛的事,我想了很多。”
韩霁抬起头。
陆听晚在他旁边坐下,和他并肩。
“我们之间有一道裂痕。”陆听晚说,“三年的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填上的,也不是几场训练赛就能抹掉的。”
韩霁没有说话。
陆听晚继续说:“但我回来,就是为了填这道裂痕。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因为放不下。”
韩霁的目光微微一颤。
陆听晚看着他,眼眶微红。
“那天在理疗室门外,我听到你说放不下。”他说,“你说放不下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韩霁的呼吸顿了一瞬。
“后来你知道了,”陆听晚继续说,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听到了。但你还是没有解释。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你放不下的东西,我也放不下。不管那是什么。”
韩霁沉默了。
很久很久。
理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韩霁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你。”
陆听晚愣住了。
韩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敷着药的手腕上。
说完这两个字,他站起来,没有看陆听晚,径直走向门口。
陆听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一片空白。
韩霁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明天一起复盘。”他说,“现在,回去睡觉。”
门关上了。
陆听晚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的心,亮堂得像是装进了一整个太阳。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韩霁的宿舍门刚刚关上。
陆听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笑了。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开始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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