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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标准协议 项目主任徐 ...

  •   雨敲在“溯光”项目中心三百米高的玻璃幕墙上,碎成无数道向下流淌的泪痕。林隐透过观察窗望向城市,霓虹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记忆中那些尚未解析的碎片。

      “非标准协议。”

      项目主任徐振华将电子板推过桌面,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冷白的光。林隐扫过那行加粗的标题——《特殊认知评估与干预授权书(临终关怀适用)》。

      “对象,陈暮,八十七岁。前航天工业部高级工程师,无直系亲属,无在世的紧急联系人。”徐振华的声音平直,像在宣读设备参数,“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记忆结构已呈蜂窝状崩塌。但核心意识区存在异常活跃信号——按照旧时代的说法,叫‘执念’。”

      沈清从林隐肩后探过目光。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低马尾,但有一缕碎发总是不听话地垂在额前。“生理指标呢?”

      “多重器官衰竭,末期。按医疗AI评估,剩余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徐振华调出生命监护仪的实时数据,那些曲线起伏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归于平直,“他自己签的同意书。动机栏只写了一句话:‘寻找某个答案,以获安息。’”

      林隐的指尖在电子板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信息不完全时,用节奏协助思考。“所以我们的任务,是进入他的记忆深水区,打捞这个‘答案’?”

      “定位、解析、评估。”徐振华竖起三根手指,“如果该‘执念’属于可疏导范畴——比如某个未完成的工作,某句未说出口的道歉——就引导他完成认知闭环。如果属于病理性固着,就进行神经层面的无害化隔离。”他顿了顿,看向两人,“‘溯光’立项三年,这是第十七例临终应用。你们知道的,伦理委员会盯着,媒体也盯着。我们需要一个干净、可解释的结果。”

      “干净。”沈清轻声重复这个词,那缕碎发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晃动。

      “记忆清理从来不是清洁作业。”林隐说。他已经点开了陈暮的档案。标准证件照上是位清瘦的老人,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澈。生平记录简略得近乎潦草:生于1960年,参与过多个航天器推进系统项目,2005年退休,此后几乎从所有社交网络中消失。婚姻状况一栏写着“终生未婚”。

      “无亲密关系记录?”林隐问。

      “档案里没有。但人的记忆有自己的分类法。”徐振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陈暮入院时的随身物品清单。排在首位的是一张纸质星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在数字时代显得异常突兀。“他一直握着这个。护理人员尝试过暂时保管,他会出现攻击倾向。”

      清单图像放大。那不是任何出版的天体图,而是手绘的——铅笔线条有些颤抖,但星座的相对位置准确得惊人。在冥王星轨道之外的空旷处,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图片分辨率不够,看不清具体内容。

      “坐标?”沈清凑得更近。

      “或者是幻觉。”林隐关掉图片,“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时空定位能力崩溃,将内心意象投射为外部坐标,常见。”

      徐振华不置可否。“你们有十八小时。设备已经预热,医疗团队会维持他的生命体征进入稳定期。记住——”他身体前倾,肘部压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制服的肩线绷紧,“这不是考古,不是心理治疗,是技术作业。找到那个活跃信号源,分析其结构,然后执行协议。效率第一。”

      “那如果……”沈清迟疑了一下,“如果这个‘答案’,不是你们预期中那种……可以‘无害化处理’的东西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那就定义它。”徐振华向后靠去,面容隐在阴影里,“定义它,然后归类。机器可以处理任何被定义的问题。这是‘溯光’存在的意义。”

      离开主任办公室,长廊的自动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林隐走得很快,他的影子在金属墙壁上拉长、变形。

      “你怎么看?”沈清小跑两步才跟上。

      “标准流程。记忆残留信号在临终前强化,是已知现象。通常与遗憾、恐惧或未完成事件相关。”林隐语速平稳,像在复述操作手册,“我们的工作是找到它,评估它对意识平稳离去的阻碍等级,然后消除阻碍。”

      “他说‘寻找答案’。”

      “那是他的主观表述。我们的任务描述是‘定位并处理异常活跃的神经信号簇’。”

      沈清停下了脚步。

      林隐走出三步才意识到,转身看她。她站在两盏顶灯之间的暗区,面容半明半暗。

      “林隐,”她说,“你相信人需要‘答案’才能安息吗?”

      走廊很长。远处传来设备低频的震动,那是“溯光”主脑在运行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我相信神经电信号需要回归基线水平,才能避免临终痛苦。”林隐回答,“至于‘安息’——那是哲学概念,不属于作业参数。”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

      沈清看着他的背影。三年前,林隐的姐姐在昏迷中离世。医疗记录显示,家属放弃了最后的意识连接尝试。那之后,林隐就申请调入了“溯光”项目。他从未提过原因,但他的效率永远是全组最高,报告永远最简洁,情绪波动永远趋近于零。

      她小跑着追上去,这次没再问问题。

      准备区弥漫着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们换上灰色的介入服,布料内编织着传感纤维,会在意识连接时显示生理数据。林隐在检查设备清单,沈清则调出了陈暮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要陷进被褥里。他闭着眼,但眼球在快速颤动——REM睡眠期,或者,是在意识的深海里打捞着什么。他的右手露在被子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仍握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沈清将画面放大。她看见了老人嘴角极细微的抽动,像在无声地重复某个词。

      “唇语分析。”她说。

      系统捕捉口型,生成文字。重复率最高的三个字是:

      “航向……错……”

      林隐抬起头,看向屏幕。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在任务日志中键入:“对象表现出方向性焦虑,可能与空间定位记忆损伤有关。建议在初步扫描时重点关注海马体及关联皮层。”

      “也可能他真的在导航。”沈清轻声说。

      “在意识紊乱的状态下,任何隐喻都是神经放电的随机组合。”林隐合上电子板,“准备连接。第一阶段,我们先做表层扫描,建立记忆地图。记住,我们是观察者,不要介入,不要互动。任何共情都会污染数据。”

      沈清戴上神经接口头环。冰冷的触感贴上太阳穴。

      “林隐,”在意识连接前的最后几秒,她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进去之后,发现需要被‘无害化处理’的东西,恰恰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呢?”

      准备区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设备指示灯在幽暗中泛着红绿的光。主脑发出低沉的预备音。

      林隐没有看她,只是启动了协议。

      “那就证明,”他说,声音平静无波,“那个理由,本身就有害。”

      黑暗降临。

      然后,是光的碎片,声音的残响,气味像潮水般涌来——陈旧的纸张、铁锈、某种清淡的花香,还有火箭燃料燃烧后刺鼻的味道。无数画面在虚空中明灭:一只举起玻璃珠的手,一张画满星辰的图纸,一双在昏暗灯光下交握的手……

      记忆的深空,正在他们面前展开。

      而陈暮的心电图,在现实那端的监控屏上,划出一道平稳却脆弱的绿色波浪,像永不抵达海岸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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