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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尘埃落定 正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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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京兆府衙外的青石路上,积雪被往来车马行人踏成了灰黑色的泥泞。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落下雪来。
今日,是苏照晚与谢韫之和离一案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官府调解。若再无结果,便只能正式对簿公堂,由法曹依律判决。无论是谢家还是苏家,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将家事彻底摊开在公堂之上,任由旁人审视评断。是以,双方都清楚,今日必须有个了断。
苏照晚依旧是一身素净装扮,天水碧的锦缎褙子,领口袖缘镶着银灰色的风毛,既不失礼,又透着疏离的清冷。她面色平静,眼眸澄澈,在兄长苏明远与老讼师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那间偏厅。
谢韫之比前两次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他身旁除了那位中年讼师,今日还多了一位谢家族中的老辈,须发花白,面容严肃,想来是谢家请来施加压力、或是做最后斡旋的。
主位的王参军神色也较前两次更为肃穆。案件拖至此时,若再不能了结,于他的考绩也无益处。他开门见山,略去寒暄,直接道:“今日已是第三轮调解。前两次,双方于和离本身已无根本异议,争议焦点一在嫁妆细目交割,二在嫡子谢澈抚养归属及探视章程。本官已查阅双方所呈证据、证言,并依律参照惯例。望今日双方能各退一步,达成协议,以免涉讼公堂,徒增纷扰与损耗。”
他先看向谢家一方:“谢大人,关于嫁妆,苏氏所列田庄、铺面、金银细软清单,均有原始契证及嫁妆单副本为凭,依律确系其私产,和离当归还。至于其归家后用度,有账可查,确系嫁妆收益及苏家贴补,与谢家无涉。此节,贵府可还有异议?”
谢家族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王参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看了看谢韫之阴沉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未再言语。谢韫之手指攥紧了椅背,指节泛白,却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异议。”
这便等于承认了苏照晚带走全部嫁妆的合法性。苏照晚眼波未动,仿佛早知如此。
“好。”王参军颔首,转向最关键也是最棘手的问题,“那么,嫡子谢澈,现年一岁又三个月,依‘幼儿从母’之惯例,且其母苏氏有资产、有娘家倚靠,具备抚养之力。谢大人坚请留子于谢家,理由主要为承继宗祧、父子天伦。然,本官查阅证言,谢公子于嫡子出生当日及产后数日,确有因故未克尽关怀之实。此虽不直接剥夺其为父之权,然于权衡‘幼儿从母’这一惯例时,不可不虑。”
谢韫之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大人!那日……那日是事出有因!况且,此乃内帷小事,岂能以此定夺父子亲缘、宗族承继之大义?”
王参军神色不变:“是否为小事,各有评判。然律法权衡抚养归属,除惯例、资财外,亦会考虑何方更利于稚子身心。苏氏呈递的稳婆及仆役证言,虽未直指谢公子品性,却足以证明在稚子最需父母关爱之初,其父有所疏失。而苏氏作为生母,历经生产之苦,其后亲力抚养,皆有目共睹。”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谢大人,本官不妨直言,若此案闹上公堂,法曹依律裁断,十有八九仍会判‘从母’。届时,非但子不可得,谢府颜面亦恐有损。不若在此协商一个妥善的探视章程,既全父子之情,亦保府上清誉。”
这话说得已然十分透彻,几乎是明示谢家该放手了。谢家族老脸色难看,谢韫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对面始终平静无波的苏照晚。他苦心谋划,步步紧逼,最终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疾不徐,用律法、用事实、用那该死的“惯例”,将他所有看似坚固的壁垒,一一瓦解。
中年讼师附在谢韫之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谢韫之脸色变幻,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那族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王参军见状,知大势已定,便道:“既然贵府无其他有力异议,那么关于嫡子谢澈,便依‘从母’之例,归由苏氏抚养。接下来,议定探视章程。苏氏,你此前草案提议每月两次,年节可接回小住,可有补充或修改?”
苏照晚起身,微微一礼:“回大人,妾身无修改。唯愿补充两点细节:其一,探视需提前三日知会,以便安排,避免冲撞稚子作息或染病不适之时;其二,谢家接回小住,每次不得超过五日,且需有可靠仆妇随行照料,确保无恙。此外,阿澈年满六岁开蒙后,若其本人愿意,可定期回谢家小住,了解宗族事务。”
她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既给了谢家探视的权利,又设置了必要的边界,保护了孩子的稳定生活。王参军点头:“可。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韫之睁眼,目光复杂地看了苏照晚一眼,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失落与茫然。他哑声道:“……就依此吧。”
最后的障碍消除,剩下的便是完善协议文本细节。双方讼师就着王参军提供的范本,逐条敲定。财产交割日期、方式;孩子抚养的具体安排;双方今后嫁娶各不相干、不得借故滋扰的承诺;违约的罚则……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清楚分明。
整个过程,苏照晚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讼师询问时,才简洁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她神态从容,不见即将彻底解脱的狂喜,也无面对旧日夫君的怨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仿佛在处置一件与己身息息相关的、重要却并不那么令人激动的事务。
协议终稿誊抄完毕,用了官衙特制的朱砂印泥。王参军作为调解主官,先用了印。接着,苏照晚提笔,在“立书人苏氏照晚”之后,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指模。殷红的指印落在素纸之上,鲜明而决绝。
轮到谢韫之时,他握着笔,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笔尖悬在纸面良久,墨迹几乎要滴落,他才猛地落下,笔画带着一股狠劲,几乎划破了纸张。签名歪斜,指印按得极重,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都摁进去。
一式三份。官府存档一份,双方各执一份。
当苏照晚从王参军手中接过那份墨迹未干、却已具备法律效力的和离书时,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心中最后一丝悬荡,终于悄然落地。
三年婚姻,两世纠葛,无数隐忍、算计、心寒与挣扎,最终凝成了这薄薄几页纸。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将协议仔细叠好,放入随身携带的锦囊中,贴身收好。然后,她起身,面向王参军,郑重敛衽一礼:“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王参军摆手:“分内之事。苏娘子今后好生抚养孩子便是。”
她又转向谢家方向,依照礼数,微微颔首,却未发一言。目光扫过谢韫之灰败的脸,无恨无怨,亦无留恋,平静得如同看一个陌路人。
谢韫之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猛地扭过头去。
苏照晚不再停留,在兄长与讼师的陪同下,转身离开偏厅。脚步沉稳,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向厅外那片虽然阴霾却广阔自由的天地。
走出京兆府衙大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苏明远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晚晚,成了!”
“嗯。”苏照晚应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空。铅云依旧厚重,但她却觉得,那云层之后,仿佛有光正要破出。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嘴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清浅,却明亮。
马车驶离京兆府,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车厢内,苏照晚靠着软垫,闭上眼。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后,无边无际的轻松。
她没有再去看那份和离书,也没有去回想方才厅中的种种。只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空茫的平静里。
从此,她是苏照晚,只是苏照晚。是苏家的女儿,是谢澈的母亲,是她自己人生的主宰。
前尘已断,来路方长。
马车平稳地驶向苏府的方向,也将她带向一个真正崭新的人生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