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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家 马车驶入福 ...

  •   马车驶入福仁巷时,天色已是大亮。冬日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巷口那两株百年老槐虬结的枝干上,将枝头未消的残雪映得晶莹剔透,偶尔有雪屑被风拂落,在光柱中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车轮碾过巷内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不同于谢府门前那条总是透着矜持与疏离的宽敞大街,这条巷子更窄,更幽静,两侧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墙头偶有探出的青松翠柏,带着一种家常的、亲切的烟火气。

      苏照晚早已醒来,却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只是将车窗的帘幕掀开了一条缝隙,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致。巷口那家老字号的酥糖铺子,门板还未完全卸下,伙计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前,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斜对门李御史家那扇总是紧闭的朱红侧门,今日竟半掩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正探头探脑,看见驶过的马车,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再往前,是孙太医家的后角门,门楣上悬着的“杏林春暖”木匾被岁月磨得温润……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旧日时光沉淀下来的温度,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缓缓重叠。

      三年了。嫁入谢府后,她以“谢夫人”身份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名为“规矩”与“体面”的硬壳。而此刻,她是“归家”,是卸下所有重担、挣脱所有枷锁的苏家女儿,即将回到那个能让她全然放松、安然栖息的港湾。

      心头那根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在这熟悉景象的抚慰下,一点点松弛下来,化作一股温热的酸楚,悄然涌上鼻尖。她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马车终于在苏府正门前停下。黑漆大门上锃亮的铜环,门楣上父亲亲笔所题、苍劲有力的“苏府”二字,门前那对被昨日新雪半掩、显得憨态可掬的石狮子……一切都与她出嫁那日所见,并无太大分别。只是那时,她是怀着对未来的忐忑与憧憬,从这里走出去;而今,她是带着满身伤痕与疲惫,却也有着一颗前所未有的、清醒而坚定的心,回到这里。

      早有管事带着几个伶俐的小厮迎了出来,手脚利落地卸下门槛,又在车辕前铺上厚厚的羊毛毡垫。动作轻快,眼神里却透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苏照晚抱着依旧沉睡的阿澈,由春桃小心搀扶着,踩着毡垫下了车。双脚刚踏上苏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一股混杂着淡淡檀香、旧书墨香、以及隐约腊梅冷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是苏府独有的、印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家”的味道。与谢府那总是萦绕着昂贵熏香与刻意营造的富贵气息不同,这里的味道更清,更暖,更让她心安。

      “晚晚——!”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从门内急急传来。苏夫人被两个丫鬟左右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奔了出来。她身上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棉褙子,外头只匆匆罩了件灰鼠皮坎肩,鬓发甚至有些微乱,显然是得了信便急着迎出,连发髻都未来得及重新抿过。一见到女儿抱着外孙立在料峭晨风里,单薄的身形,苍白的面容,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滚落。

      “母亲……”苏照晚喉头一哽,抱着阿澈便要屈膝行礼。

      “快别!快别多礼!”苏夫人慌忙上前,一手不由分说地接过沉甸甸的襁褓,另一只手则紧紧、紧紧地攥住了女儿冰凉的手,目光贪婪又心疼地在女儿脸上逡巡,声音颤抖着,“回来了……我的儿,折腾了这么久了……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终于尘埃落定了,你呀,在那谢府,究竟……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能用手紧紧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苏老爷也拄着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拐杖,立在门内。这位素来以刚直严肃著称的老爷子,此刻看着女儿比离家时清减憔悴了不止一圈的模样,嘴唇翕动了数次,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终,只是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沉声道:

      “回来就好!都先进屋!有什么话,屋里暖和,慢慢再说!”

      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严厉,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眼底深处来不及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怒意,早已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心绪。

      嫂嫂林氏跟在公婆身后,温婉秀丽的脸上写满了关切。她上前一步,从情绪激动的婆母手中稳妥地接过阿澈,柔声劝慰道:“母亲,外头风冷,妹妹一路颠簸,定是累极了。澈哥儿也需快些安置。澄意居那边,地龙烧了一整日,被褥都用熏笼细细烘过,暖和又干爽,一切都预备妥当了。咱们快些进去吧。”

      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像一股清泉,稍稍抚平了苏夫人失控的情绪。苏夫人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快进屋,快进屋!仔细别冻着澈哥儿!”

      一行人簇拥着苏照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绕过熟悉的青砖影壁,穿过敞亮的前厅,沿着记忆中的抄手游廊向内院走去。廊下悬着的八角宫灯还亮着,晕黄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廊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开得热闹,红蕊点点,幽香浮动。沿途遇到的仆妇丫鬟,见到被众人簇拥着的苏照晚,无不露出惊讶、随即又化为真挚欢喜的神色,悄悄屈膝行礼,目光交汇间,皆是无声的欢迎与安慰。

      澄意居在内院东侧,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原本是苏老爷早年读书静思、偶尔与三五知己品茗论道的清幽之所,后来略加改建,成了招待亲近客人的精致院落。院门是月亮洞门,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听雨”二字,是父亲的手笔,字迹疏朗洒落。

      院内格局精巧。正面是三间打通的正屋,明间宽敞,东次间设为寝卧,西次间连着一个小暖阁,可作为书房或起居处。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可供贴身仆役居住。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墙角堆着玲珑的假山石,石边植着几丛翠竹,虽在冬日,依旧青碧可喜。廊下摆着几盆正当时令的漳州水仙,瓷盆洁白,绿叶亭亭,吐出阵阵清芬。

      最难得的,是这院子朝向好,冬日阳光能满满地洒进来,加上烧得足足的地龙,一踏入院门,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气,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正屋的门帘早已高高打起。苏照晚步入明间,只见屋内窗明几净,陈设简洁而舒适。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崭新的宝蓝色团花锦褥,炕几上摆着时鲜果品和一套甜白釉茶具。多宝格上错落放着几件雅致的摆件,墙上悬着两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是她素日喜欢的风格。空气中,除了暖意,还浮动着她惯用的、雪魄香清冽安宁的气息。

      一切都恰到好处,既无过分的奢华,也不显丝毫怠慢,透着家人悉心安排的妥帖与温暖。

      “这屋子……母亲和嫂嫂费心了。”苏照晚环视一周,心头暖流涌动,声音微哑。

      “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话!”苏夫人拉着她在炕边坐下,摩挲着她依旧冰凉的手,眼泪又要下来,“你哥哥一递消息回来,说你要归家,我和你嫂嫂就赶紧让人收拾。这澄意居最是安静暖和,离我们正院也近,照应方便。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说!这里是你自己家,万不必拘束!”

      林氏将阿澈交给跟进来的乳母,吩咐带去早已预备好的东厢房安置,也走过来笑道:“妹妹且安心住下。这屋里的铺盖、帐幔,都是母亲亲自盯着换的,全是崭新的松江细布和杭缎,用熏笼烘得又软又暖。地龙从昨儿晌午就开始烧,就怕你回来觉得冷。小厨房里一直温着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妹妹若是饿了,随时能传。”

      正说着,春桃已指挥着小丫鬟们,将随身带来的紧要箱笼行李搬了进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归置。

      苏照晚被母亲和嫂嫂的关怀包裹着,只觉得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紧张、以及深藏心底的那一丝后怕,都在这融融的暖意中一点点化开、消散。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嫂嫂,我很好。真的。能回家,我就什么都好了。”

      苏老爷一直站在门口,默默看着女儿与老妻、儿媳说话,见她神情虽疲惫,但眼神清亮,语气平和,并无多少怨怼凄苦之色,心下稍安。他清了清嗓子,道:“先让晚晚歇着。一路劳累,又抱着孩子。有什么话,晚些再说。明远,”他看向儿子,“衙门那边,今日告假?”

      苏明远忙道:“已经告过假了。父亲放心,今日我都在家。”

      苏老爷点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道:“好好歇息。”便转身,拄着拐杖,脚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澄意居。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苏夫人和林氏又陪着苏照晚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宽慰她,让她什么都别想,只管安心休养。直到见苏照晚面上倦色渐浓,苏夫人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再三叮嘱春桃好生伺候,又让林氏去厨房看看午膳的菜色,务必要清淡滋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终于,屋子里只剩下苏照晚和春桃,以及两个负责在门外听唤的小丫头。

      喧嚣退去,暖阁里一片静谧,只有地龙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和窗外极细微的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苏照晚走到东次间的寝卧。拔步床垂着水绿色的细纱帐幔,床上铺着厚厚的、软得几乎能将人陷进去的锦褥,被面是光滑的云缎,触手生温。枕边甚至还放着一个精致的鎏银小手炉,套着柔软的棉套。

      她褪去外头见客的衣衫,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寝衣。春桃端来热水,伺候她简单净了面,洗去一路风尘。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带着茉莉花露的淡香,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夫人,您睡一会儿吧。离午膳还有些时辰。”春桃轻声道,眼里满是心疼。

      苏照晚确实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神长久紧绷后骤然放松带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她点点头,由春桃扶着躺下。

      锦褥果然如嫂嫂所说,又软又暖,蓬松干爽,带着阳光和熏香的味道。被子轻轻盖在身上,分量恰到好处。帐幔被放下,隔出一方私密安宁的小天地。

      她闭上眼。

      没有谢府那些需要时刻提防的算计眼神,没有需要小心维持的端庄仪态,没有令人窒息的规矩束缚。只有属于家的、全然的安全与放松。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份安全中彻底舒展开来。意识如同浸入温水的墨块,迅速晕开,变得模糊、轻盈。

      外间传来春桃刻意放轻的、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远处似乎有丫鬟低低的说话声,更远处,隐约是厨房方向传来的、富有生活气息的锅勺轻碰……这些声音非但不扰人,反而像一支安眠曲,让她更加安心。

      多久了?自从嫁入谢府,不,或许更早,自从前世陷入那绝望的泥沼,她就再也没有过这样全然放松、无需设防的睡眠。在谢府,即便是最深的夜里,她也总留着一分警醒,怕突如其来的变故,怕暗处的冷箭。而在这里,在父母的羽翼下,在兄嫂的关怀中,她终于可以,也只是苏照晚,一个可以安然入睡的女儿、妹妹。

      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瞬,她模糊地想:这一觉,大概能睡到地老天荒吧……

      意识彻底沉沦。

      窗外,日影悄然移动,从廊下移至阶前。腊梅的幽香随风潜入,混着屋内安神香清冽的气息。澄意居内,一片静谧,只有床上传来女子悠长、平稳、再无一丝惊悸的呼吸声。

      这一觉,果然如她所料,睡得无比深沉,无比安宁。直到次日辰时,天光早已大亮,她才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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