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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首批投入 午后,澄意 ...

  •   午后,澄意居内一片静谧。苏照晚在东次间的拔步床上小憩醒来,拥着柔软馨香的锦被,望着帐顶水绿色细纱上流转的、透过窗棂筛进来的细碎阳光,神思还有些许慵懒的涣散。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通体舒泰,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安然的睡眠涤荡一空。她静静地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市井的模糊喧嚣——那是与苏府内院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气的声响。今日,她也要踏入那片喧嚣之中了。

      起身唤了春桃进来伺候梳洗。她特意选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银鼠灰的素面比甲,头发挽成简洁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白玉扁方。既不失体面,又不会在人群中过于扎眼。

      用了一小碗冰糖炖梨润了润喉,她便带着春桃,由苏府一名熟识京城街巷的老苍头引路,乘着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悄然出了侧门,直奔西市。

      西市是京城药材、香料、杂货的集散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旗招展,更有无数露天摊贩挤挤挨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各种声响与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喧腾而鲜活。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药香、辛烈的香料味、以及牲畜皮毛和汗水的复杂气息。

      苏照晚下了车,春桃紧跟在她身侧,老苍头在前头隔开人流。她并未急于走进那些门面光鲜的大药行,而是放慢脚步,沿着街边缓缓而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一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捕捉着周遭的每一句对话。

      这便是她“看戏”的本事了——于纷乱嘈杂中,辨出有用的信息。

      “王掌柜,您这黄芪……品相是还行,可这价钱,比上月又涨了三分,这叫我们这些小本生意怎么做哟!”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商人蹲在摊前,捏着一把黄芪,愁眉苦脸。

      摊主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精瘦汉子,眼皮一翻:“老哥,这话说的!您也不看看今年北边啥光景?雨水少,收成本就薄,路又不太平,运费蹭蹭涨!我这价,已经是看在老主顾份上了!您去里头‘百草堂’问问,同样的货,比我这还得贵上五分!”

      “唉……这日子……”

      另一处,两个似乎是药铺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蹲在一堆茯苓前低声嘀咕。

      “……听说没?东街‘仁济堂’前几批茯苓出了岔子,霉了好些,赔了不少钱,正到处寻好货补窟窿呢!”

      “可不!现在市面上的茯苓良莠不齐,看着白白净净,里头说不定就藏了坏芯。咱们掌柜说了,这回进货,宁可价钱高些,也得亲眼看过产地、验过新陈才行……”

      “就是,信誉要紧。哎,你看这摊上的如何?”

      苏照晚脚步未停,却将这些零碎对话一一记在心里。黄芪价格因产地收成和运输成本上涨;茯苓市场因前例出现信任危机,买家更重品质;大药行“百草堂”价格居高,“仁济堂”急需好货……这些信息,拼凑起来,便是市场的脉搏。

      她走走停停,偶尔在某个摊前驻足,拿起药材细细查看,询问产地、年份、价钱,却不轻易还价,更像是寻常人家买些家常备药。摊主们见她衣着气度不凡,虽带着帷帽看不清全貌,但言谈举止从容有度,也不敢怠慢,耐心解答。

      如此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心中大致有数后,她才迈步走进一家门面中等、招牌上写着“永盛药材”的铺子。这家铺子她之前听兄长提过,掌柜姓李,是晋地人,做药材生意二十余年,以货源地道、价钱公道著称,在行内口碑不错。

      铺内伙计见有客来,连忙迎上。苏照晚直接道:“烦请李掌柜出来说话,有些药材想订。”

      伙计见她气度,不敢耽搁,忙去后堂请人。不多时,一位穿着藏青色直裰、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敦厚、目光却透着精明的男子走了出来,拱手道:“这位娘子有礼,在下便是李永盛。不知娘子需要些什么药材?量几何?”

      苏照晚还了一礼,摘下帷帽递给春桃,露出清丽平静的面容。“李掌柜,我想订一批黄芪、当归、白术、茯苓,还有这几样辅药。”她递上一张事先写好的清单,上面不仅列明了药材种类,还对品级、产地有具体要求。“黄芪要陇西产的,须是两年生,片大粉足;当归要秦州的全归,气味浓郁者为佳;白术需浙江於潜所出,断面朱砂点明显;茯苓则要云南产的茯神块,质地坚实,无霉变。首批各要一百斤。此外,还需上好的沉香、檀香、甘松、丁香等合香药材若干。”

      李掌柜接过清单,细细一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这单子上的要求,绝非外行人家零星采买,而是行家手笔。尤其是对产地和品相的细致要求,显然是懂药之人。他不由得又打量了苏照晚一眼,态度更谨慎了几分。

      “娘子要的货,小店倒是都有。”李掌柜沉吟道,“只是这品级和产地要求高,价钱上……恐比市面寻常货色要贵上一些。且这几样主药,近来行情都有上涨,尤其是黄芪和茯苓。”

      “价钱好商量。”苏照晚语气平和,“只要货真,价实。李掌柜不妨报个价。另外,我还想看看贵号合香用的药材,若品质好,往后或可长期采买。”

      李掌柜见她爽快,便请她到一旁桌椅坐下,亲自取了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一番,报出了一个总价。苏照晚心中早有估算,这价格虽不低,但尚在合理范围,且比她预想的还要略低一些,想必是李掌柜见她初次交易量大,给了些优惠。

      她并未立刻还价,而是提出要先验看样品。李掌柜自然应允,命伙计取来各种药材的上等样品。苏照晚一一仔细验看,观其形,闻其气,甚至捻碎少许尝其味。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俨然是个中老手。连李掌柜在一旁看了,都暗自点头。

      验看满意后,苏照晚才就运输、交付日期、付款方式等细节与李掌柜逐一敲定。最终,首批药材的总价定为两千一百两,预付三成定金,余款货到查验无误后结清。双方立下字据,约定十日后,由“永盛药材”负责将货物送至苏照晚指定的仓房。

      办妥了药材采买这件大事,苏照晚并未立刻离开西市。她又逛了几家专卖制药器具的铺子。在一家老字号里,她看中了一套大小齐全、做工精良的银制药碾、药杵、药匙。银器不易与药材发生反应,且光滑易清洁,是制作精细成药的上佳工具。价格不菲,但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又挑了些上好的瓷瓶、陶罐、桑皮纸等包装物料。

      看着伙计小心翼翼地将那套银光闪闪的药具包好,苏照晚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不是在谢府时,用嫁妆银子购买华服美饰以维持体面、或麻痹自己的那种“享乐”,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自己所认定的事业添砖加瓦的投入与期待。

      “夫人,这银碾子真好看。”春桃小声赞叹。

      “不止是好看,”苏照晚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器表面,低声道,“这是往后咱们‘归真’药行立身的根本之一。”

      离开西市时,日头已偏西。回到澄意居,苏照晚先去看望了阿澈,陪他玩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房。

      她让春桃磨了浓墨,在书案上铺开一本簇新的、封面空白的册子。册子扉页,她提笔郑重写下三个字:照晚药鉴。

      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记录。

      “安神香方:沉香三钱,白檀香二钱,甘松一钱,丁香半钱,苏合香一钱……以蜜调和,阴干窖藏。主治惊悸失眠,心神不宁……”

      “辟疫药囊方:苍术、艾叶、石菖蒲、藿香、白芷各等分,研末粗筛,绢袋盛之。可悬佩,亦可焚熏。用于时疫流行时,辟秽浊之气……”

      “产后温养膏方:当归、熟地、川芎、白芍、阿胶……佐以红枣、桂圆,文火慢熬成膏。补血益气,调养产后虚损……”

      她写得专注而流畅,不时停下来斟酌词句,力求准确明了。这些方子,有些源于陈媪传授,有些是她自己研读医书后调整配伍,还有些,带着前世模糊记忆的印记。她要将其一一整理、验证、完善,最终成为“归真”药行独有的、经得起考验的方剂。

      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内早早掌了灯。灯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在纸面上投下专注的剪影。

      首批三千两的投入,药材、器具、物料……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她心中却并无多少惶恐,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钱变成了货,变成了工具,变成了记录在册的知识,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数字或浮华的装饰,而是她未来事业的基石。

      当她在“安神香方”最后添上一笔“此香宜静室使用,忌与辛辣油腻同处”的备注时,心中忽地一动。

      归真。

      返璞归真,药济苍生。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精挑细选的药材,不惜工本的银制工具,字斟句酌记录的药方——不正是向着“归真”二字迈出的第一步么?求真,求实,求一份不负“药”之名的本心。

      这份认知,让她笔尖微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泛起明亮而笃定的光。

      合上册子,她轻轻舒了口气。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异常饱满。

      路,已经启程。而她,正稳稳地走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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