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首单危机 时近深秋, ...
-
时近深秋,连日的阴雨让空气里浸透了潮湿的寒意。归真药行开业月余,凭着药材地道、价钱公道、伙计待客诚恳,渐渐在西市南端这一片站稳了脚跟,有了些回头客。账面上的流水不算惊人,却也稳中有升,足够支付铺面伙计的开销,还有些许盈余。苏照晚心下稍定,白日里来铺子的次数便略减了些,更多时间留在澄意居,或是陪伴日渐活泼好动的阿澈,或是研读医书,完善《照晚药鉴》上的方子,偶尔也享受一番久违的、无人打扰的嗜睡时光。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苏照晚刚哄睡了午觉不安稳、闹了小半个时辰的阿澈,正想歪在暖炕上小憩片刻,春桃却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虑。
“夫人,铺子里的老吴管事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苏照晚心头微微一紧,倦意顿时消散。老吴为人沉稳,若非大事,绝不会在她吩咐过“无要事不必常来禀报”后,还特意寻到内院来。“让他到前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来到前厅时,老吴正搓着手在厅内踱步,眉头紧锁,见到她,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发沉:“东家,出事了。仓房里存的茯苓……霉了好些。”
茯苓?苏照晚记得清楚,那是开业前首批采买的重要药材之一,因着前阵子“仁济堂”茯苓霉变闹出的风波,她特意叮嘱要选云南产的茯神块,质地坚实者为佳,且要仔细验看过。当时验货时,品质确属上乘,怎么才存了一个多月……
“带我去看。”她当机立断。
马车很快驶到药行后巷租下的仓房。此处本是间老旧的货栈,苏照晚看中它前后通风、屋顶高敞,略加修缮后便用来存放药材。一进仓房,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药材气的潮湿空气便扑面而来。
存放茯苓的区域,几个麻袋已被打开。老吴指着其中两袋,脸色难看:“东家您看,主要是这两袋。当时堆在了靠墙的角落,前些日子连阴雨,那处墙壁似乎有些返潮,伙计们没留意……今早盘点时才发现,里头靠近墙面的部分,已经起了白毛,粘连成块,怕是……不能用了。”
苏照晚蹲下身,戴上春桃递过来的细棉手套,伸手从麻袋深处抓出一把。入手的感觉已不对,失去了干爽坚硬,变得有些潮软黏腻。凑近细看,原本洁白坚实的茯神块表面,果然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闻之有一股明显的霉腐气。她又查看了其他几袋,靠近外侧的尚可,但内里靠近潮湿墙面的,也多多少少有了霉变的迹象。
粗略估算,这两袋彻底报废,其他几袋也需大幅挑拣,损失恐不下百五十斤。按市价,这便是近二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二百两。对于刚起步、本钱尚薄的“归真”而言,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开业这月余近乎白干,还倒贴进去不少。
苏照晚的心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发霉的茯苓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业以来的顺遂,让她几乎有些忘了,经商之事,从无万全。意外、损耗、乃至看走眼、被人算计,都是常事。只是这第一记闷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实在。
“是小的疏忽!未能及时察觉墙壁返潮,也未叮嘱伙计勤加翻检!”老吴见东家沉默不语,面色更是发白,额角都渗出了汗,“这损失……小的愿一力承……”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苏照晚打断他,声音还算平稳,但透着冷意。她站起身,脱下手套,目光扫过仓房四处,“这仓房我们租下时,可仔细查验过?尤其是墙角、屋脊、地面?”
老吴忙道:“查验过的。当时看着都还干爽,屋顶也无漏痕。许是今年秋雨格外绵密持久,这老墙年久,防潮不佳……”
“许是?”苏照晚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许是’二字,便能解释二百两的损失?老吴,你是积年的老人,该知道‘大概’、‘或许’、‘应该’这些词,在关乎根本的事情上,最是要不得。”
老吴被她看得一凛,深深低下头:“东家教训的是。是小的疏忽,存了侥幸。”
苏照晚没再说话,又在仓房里缓缓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墙壁、地面、通风口,甚至伸手摸了摸几个不同位置的麻袋外壁。潮湿的感觉是普遍存在的,只是那处墙角尤为严重。
“这些受潮的药材,立刻全部搬出来,摊开到通风干燥处,能挽救多少是多少。彻底霉变的,单独存放,标记清楚,万不可再混入好货,更不可出售。”她沉声吩咐,“这处仓房,暂时停用。所有药材,今日内全部转移到……转移到后院那两间闲置的下房去。虽然窄小些,但务必确保干燥,用木架垫高,离墙存放。伙计分成两班,日夜轮流看守,勤加翻检,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东家!”老吴连忙应下,转身就去招呼伙计搬抬。
“还有,”苏照晚叫住他,“去寻可靠的泥瓦匠和木匠来,仔细检修这仓房,尤其是防潮通风之处。该补的补,该换的换。银子……从我账上支。”
“是。”老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
苏照晚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霉味的仓房。外头秋风吹过,带着凉意,让她因仓房闷湿空气而有些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些。
损失已成定局,懊悔无益。重要的是,如何防止下次。
回到归真药行后堂的小间里,苏照晚坐下,春桃默默递上热茶。她没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
茯苓霉变,看似是仓储疏忽的小意外,却暴露了她初入此行、思虑不周的致命弱点——她只关注了药材本身的品质,却忽略了保存环境这个同样关键的环节。药材生意,尤其是根茎类、易吸湿的药材,对存放条件的要求极高。温度、湿度、通风、防虫……每一样都马虎不得。
前世的她,困于后宅,何曾接触过这些?今世虽多了几分清醒谋划,但真正的商业经验,尤其是这种需要大量实践细节的行业经验,终究是欠缺的。光靠看几本医书、听些市井议论,远远不够。
这次是茯苓,下次可能是黄芪,是当归,是其他任何娇贵的药材。难道每次都要用真金白银去买教训?
不。
她放下茶杯,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春桃,研墨铺纸。”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归真药行仓储规条”几个字。然后,一条条,开始列下她能想到的所有要点:
“一、仓房须择地势高燥、通风透光之处。租用前,须仔细查验四壁、屋顶、地面有无渗漏返潮痕迹,尤需注意墙角、屋脊等隐秘处。”
“二、药材入库,须按种类、品级、采收批次分别存放,悬挂标识牌,注明入库日期。”
“三、所有药材须用木架垫高,离地至少一尺,离墙至少半尺。麻袋、木箱等容器须洁净干燥,定期更换。”
“四、易潮药材(如茯苓、白术、地黄等),须置于仓房最通风干燥处,并常备生石灰、木炭等吸湿之物,定期更换。”
“五、设专人负责仓房管理,每日定时巡查,查验温度、湿度,翻看药材有无异常。每旬一小盘,每月一大盘,记录损耗及原因。”
“六、……”
她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一条条规条,与其说是管理章程,不如说是她用二百两银子买来的、血淋淋的教训总结。
写完,她将纸张递给春桃:“誊抄清楚,一式三份。一份交给老吴,命他即刻召集所有伙计学习,务必人人知晓,严格执行。一份贴在仓房醒目处。另一份……我带回去,再行斟酌补充。”
“是,夫人。”春桃接过,小心地吹干墨迹。
处理完这些,苏照晚才觉得那股憋在心口的闷气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反省与更强的警惕。她知道,光有规条还不够。药材的源头——产地,才是品质最根本的保障。市面上的药材经过层层倒手,品质、价格都难以完全掌控,且易有以次充好、掺假使杂的风险。
归真药行若想走得长远,不能只做二道贩子。必须建立起自己稳定、可靠的直供渠道。
这个念头,在茯苓霉变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清晰和迫切。
她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透出了一线微光。
或许……是时候亲自去产地看看了。看看那些药材是如何从泥土中长出,如何被采挖、炮制,也看看那些真正的药农,是如何与天地、与药材打交道。
只有从源头把控,才能真正做到“归真”二字所期许的——返璞归真,药济苍生。
心中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行动”决心所取代。损失令人痛心,但若能因此让她看清前路更关键的方向,这二百两的学费,或许……值得。
“春桃,”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回府。另外,让人去请兄长有空时过来一趟,我有事与他商量。”
“是,夫人。”
马车驶离西市,苏照晚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看似休息,脑中却已开始勾勒前往药材产地的路线、可能需要打点的事项、以及……如何说服父兄同意她这看似有些“出格”的打算。
首单危机,是挫折,是教训,却也成了一块试金石,淬炼着她初生的商业直觉,并悄然为她指明了下一步该踏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