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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著方初稿（下） 腊月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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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归真药行盘点了近一年的账目。虽然疫情施药耗去不少本钱，但后续因着口碑传开，生意反倒比之前更稳当了些，再加上从产地直接收来的茯苓、黄芪等成本降低，细算下来，竟还有些盈余。方先生拨着算盘珠子报出最终数目时，连一贯沉稳的老吴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意。
苏照晚却并未沉浸在账面上的喜悦里。她正翻看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边角已磨损的《岭南杂记》。书页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其中关于当地风物、尤其是草药的记载，却让她看得入了神。
岭南，气候湿热，山高林密，孕育了无数中原罕见的奇花异草，自然也盛产许多独特药材。书中提到了“七叶一枝花”（重楼）、“金钱吊葫芦”（金线莲）等，都让她心向往之。然而，最吸引她目光的，却是其中一段颇为简略的记述：
“……又有七叶参者，生于岭南深山云雾之中，根似人参而小，叶七片轮生，故名。其性甘凉，补气生津之力不弱辽参，更兼清润肺燥、宁心安神之效，于久咳虚喘、心悸失眠之症尤宜，然产量极稀，采撷艰难，故市面罕见，价逾黄金……”
七叶参。
苏照晚指尖轻轻点在这三个字上，心头微动。安神香方虽好，终是外物熏染，且对重症失眠或心气虚耗之症，效力有限。若能有这七叶参入药，无论是单用，或是与她正在琢磨的几味养心方子配伍，想必效果能更上一层楼。且这等稀罕之物，若能寻得稳定来源，于归真药行而言，无论是提升药物品类档次，还是打造独有招牌，都大有裨益。
只是，岭南路远，山高水长，瘴疠横行，非比京郊。去那里寻药，绝非易事。
她合上书册，望向窗外。庭院里积雪未化，腊梅却开得正盛，幽香透过窗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京城的生活，在经历疫情风波后，已重归一种她逐渐熟悉的、忙碌而安稳的节奏。每日去药行看看，陪陪阿澈，研读医书，整理《药鉴》，偶尔享受一壶好茶、一场酣眠……这日子，是她前世渴求而不得的，也是她今生奋力挣来的。
然而，心底那簇自疫情时便隐隐燃起的、渴望走得更远、看得更多的火苗，并未因安逸而熄灭，反而在读到“七叶参”三字时，“蓬”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些。
困守一隅，固然安稳，但天地何其广阔？医道药材，又岂止于京城方圆百里？归真药行若想真正立足，走出自己的路，不能永远只做个京城里的“好铺子”。去源头，去那些生长着奇珍异草的地方，去见识更广阔的药材天地，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心间。
几日后，她去拜访陈媪，请教一些南方湿热地带常见疾病的防治方子，顺带便提起了这“七叶参”。
陈媪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想了半晌，才缓缓道：“七叶参……老身早年随先师云游时，似乎在湖广一带听说过，确是好东西，也确是难得。岭南湿热，毒虫瘴气多，山路险峻，非熟悉本地情形、体魄强健者，难以深入。况且，”她顿了顿，看向苏照晚，“即便找到了，如何采撷、炮制、保存、运回，都是难题。丫头，你如今药行刚有起色，阿澈也还小，这念头……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陈媪的担忧，苏照晚何尝不知。阿澈是她最大的牵挂，岭南路途遥远，往返至少需数月，她如何舍得？药行初定，老吴、方先生虽可靠，但若她长期离京，难保不生变故。更遑论旅途本身的艰辛与莫测风险。
回到澄意居，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有些年头的、绘制简略的全国舆图。她的目光，久久流连在代表岭南的那一片崇山峻岭之间。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标注着“黑水村”三个小字的地方。那是《岭南杂记》中，作者提及曾听闻有采药人提及七叶参踪迹的村落，位于一片深山之中，旁注还有一行小字：“地僻多瘴，偶有怪疾。”
怪疾……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微澜。是畏惧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冲动的复杂情绪。那是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是对“怪疾”背后病理的好奇，或许，也有一丝潜藏的、想要验证自己所学所能的跃跃欲试。
冒险精神。她从前世谨小慎微的苏氏，到今生步步为营的谢夫人，再到如今独立经营的苏东家，这种特质似乎一直被压抑着，却从未真正消失。此刻，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在“归真”事业需要突破的关口，它被“七叶参”和“黑水村怪病”这两个遥远的符号，悄然唤醒了。
她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那个装着《照晚药鉴》初稿的檀木匣子，轻轻打开。里面一叠叠写满字的纸张，是她这数月心血的结晶，也是她安身立命的知识凭依。看着它们，她心中那股因遥远与未知而生的些微惶惑，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的底气所取代。
她并非赤手空拳。她有药行做后盾，有逐渐积累的医药知识，有兄长可以倚仗，有值得信赖的伙计。她需要的，是迈出那一步的勇气，以及周密的准备。
几番思量，又暗中向兄长苏明远透露了些意向，得到兄长“若真想去，务必准备万全，人手、路线、通关文书，为兄替你安排”的支持后，苏照晚终于下定了决心。
“春桃，”一日午后，她吩咐道，“去请城里最好的马车匠人来，我要定制一辆远行的马车。车厢要加固，防震要好，内里铺设务必厚实舒适，要能储物，也要能临时歇息。价钱不必计较，但工期要快。”
“是，夫人。”春桃应下，眼中虽有讶色，却无多问。
“还有，”苏照晚沉吟片刻，“将我平日里用的安神香，多配一些，制成便于携带的香饼或香丸。再搜罗些新出的话本、游记，要轻松有趣的，路上解闷。”
嗜睡的习惯，远行中恐怕难以像在家中那般保证，但安神香能助她在外也能获得相对安稳的休息。而话本游记，则是她“看戏”眼光的延伸，亦是旅途中排遣寂寞、观察世情的窗口。享乐，并非只能停留在舒适的环境里，将旅途也变得尽可能舒适、有趣，是她为自己争取的、另一种形式的“享乐”与掌控。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研墨铺纸。这次，画的不是药方，而是一张更为细致的行程草图。从京城出发，经河南、湖北、入湖南，再南下岭南。沿途可能经过的主要城镇、预计的歇脚点、需要补充的物资……一一标出。最后，她的笔尖，在那个小小的“黑水村”上，画了一个圈。
墨迹浓黑，圈住了那个代表未知与可能的点。
心中那点最初因遥远和艰险而产生的迟疑，已被一种更为鲜明的期待所取代。那是对新奇药材的期待，是对广阔天地的期待，更是对突破现有格局、拓展事业边界、同时也拓展自己生命体验的期待。
自由。这个词，在她挣脱谢府时体会过一次，是卸下枷锁的轻松。而此刻，她所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更广阔意义上的自由——主动选择走向远方、探索未知、将人生画卷绘制得更斑斓的自由。
马车定制需要时间，路线与人员也需仔细筹划。这个冬天，便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筹备中缓缓度过。苏照晚依旧每日去药行，陪阿澈的时间格外多了些，心中满是对幼子的不舍与歉疚，却也更加坚定了要为他、也为自己闯出一片更广阔天地的决心。
窗外的腊梅谢了，院角的迎春已鼓起了嫩黄的花苞。
当第一缕春风悄然拂过澄意居的窗棂时，加固一新、内铺软垫、配备了小书匣和茶具格的马车，已静静停在了苏府侧门外。
行囊已备，人手已齐，通关文书静静躺在锦囊之中。
苏照晚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个被圈住的“黑水村”，合上册子，目光投向门外那辆即将载她驶向远方的马车。
眸色沉静，深处却燃着一点跃动的、名为期待的光。
岭南的七叶参，黑水村的谜，山那边的风……都在呼唤着她。
而她的“归真”之路，也将随着车轮的转动，从京城的街巷，延伸向万里之外的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