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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黑水村 越往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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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行,天气越发湿暖。官道两旁的景致也从开阔的平原田野,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继而便是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的苍翠山峦。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繁茂到近乎葳蕤的浓郁气息,夹杂着泥土的潮润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的花果异香。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行进了十余日。起初的新奇与开阔感早已被漫长路途的疲惫与单调取代。即便车厢布置得再舒适,整日颠簸也让人筋骨酸软。苏照晚嗜睡的时间被迫拉长,白日里也常常昏昏沉沉,靠着安神香和浓茶勉强维持精神,看话本的兴致都淡了许多,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听着韩老丈偶尔指点江山般介绍沿途风物,或是赵虎在外低声与护卫们交谈路况。
这日晌午过后,马车驶入了一片地势更为险峻的山区。路越发难行,有时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得厉害。韩老丈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不时探身出去张望,又拿出那张已然磨损的旧舆图比照。
“东家,”他回头,隔着车帘对苏照晚道,“前头再转过两个山坳,应该就能看到黑水村了。只是……这路比俺多年前走时更破败了些,村子怕是也更凋敝了。”
苏照晚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四周山势陡峭,林木蔽日,藤萝缠绕,虽是白日,林间光线却有些昏暗。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异香更浓了些,还混杂着落叶腐烂和潮湿岩石的气味。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鸣叫,悠长而怪异,更添几分深山老林的幽寂与神秘。
她的心微微提起。这不是京郊那种温和的山野,而是真正人迹罕至、充满未知的蛮荒之地。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水村”和旁注的“地僻多瘴,偶有怪疾”,此刻仿佛化作了眼前这片沉重压抑的绿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艰难地爬上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十间低矮的房舍,多是竹木结构,顶上盖着茅草或树皮,许多已经歪斜破败。一条浑浊发黑的小溪从村中蜿蜒穿过,溪水流动极缓,泛着可疑的泡沫,或许这便是“黑水”之名的由来。
村子异常安静。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戏,甚至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从少数几间房顶升起,旋即被山风吹散。空气中除了草木腐败和那甜腻异香,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东西闷坏了的气味。
苏照晚让马车在村口一株叶子掉光的老榕树下停住。她戴上帷帽,由春桃扶着下了车。双脚踩在湿软泥泞的地面上,那股沉闷的气味更清晰了。赵虎和护卫们立刻散开,警觉地观察着四周。韩老丈眉头紧锁,低声道:“不对劲。这村子……死气太重了。”
正说着,旁边一处半塌的竹篱后,慢吞吞地挪出一个人来。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妪,穿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衫,眼神浑浊呆滞,看到他们这一行人,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有一种麻木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含糊的声音:“外……外人?快走……快走……有瘟……瘟神……”
话未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蜷缩着身子,痛苦地抽搐着。
苏照晚心头一凛,上前几步,隔着一定距离细看。老妪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斑疹,嘴角有可疑的溃烂痕迹,呼吸急促而困难。这症状,与她之前经历的时疫颇有不同,更显凶险诡异。
“老人家,村里其他人呢?都病了吗?”苏照晚尽量放柔声音问道。
老妪只是摇头,咳嗽着,指着村子深处,断断续续地说:“都……都在屋里……等死……河神发怒了……瘴鬼索命……”
河神?瘴鬼?苏照晚与韩老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时疫,而是当地人口中可能与水土、气候、乃至某些特定病因相关的“怪病”。
“东家,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赵虎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看这情形,怕是瘟疫横行。我们人地生疏,万一沾染上……”
苏照晚何尝不知危险。但既然来了,亲眼见到这般惨状,又岂能掉头就走?更何况,那“七叶参”或许就生长在这片被“怪病”笼罩的山林之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先莫慌。”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死寂的村落,“我们带了药材,也有防备。韩老丈,你可知村里原先可有主事之人?或是有无略通医药的?”
韩老丈摇头:“这种深山小村,哪有什么主事郎中。顶多有个把神婆祭公……”他话音未落,忽然指向村子另一头,“那边……好像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尾靠近山脚的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前,似乎聚着几个人影。与村口的死寂麻木不同,那边隐约传来低低的争执声,还有人影在晃动。
“过去看看。”苏照晚当机立断,示意赵虎等人保持警戒,自己则带着春桃和韩老丈,小心地踩着泥泞,朝那边走去。
越靠近,那股闷坏的气味混合着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草药焚烧又像是某种东西腐败的气味便越浓。木屋前空地上,围着五六个村民,有男有女,皆面黄肌瘦,神色惶急悲痛。他们中间的地上,躺着一具用草席半裹着的尸身,露出青黑浮肿的脸和手臂,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紫黑色斑块和溃烂。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身形清瘦修长的男子,正背对着苏照晚他们,蹲在那尸身旁。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与这污浊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而专注的气息。
只见他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毫不犹豫,手法稳准快极,将那银针分别刺入尸身的天灵、眉心、喉间、心口等几处要害,又迅疾拔出,就着天光,仔细审视针尖。
阳光透过林隙,落在他沾了些泥污却依然修长干净的指尖,落在那微微反光的银针上。针尖处,隐约可见一层诡异的、带着暗蓝光泽的黑色。
那布衣男子凝视针尖片刻,又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嗅。随即,他抬起头,对围观的村民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语气沉静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照晚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他验尸手段的非常——医者验尸虽不常见,但在疑难怪病时也非绝无仅有。
而是因为,在他抬头侧脸的那一刹那,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瞳仁是幽深的黑色,此刻映着林间疏落的天光,却不见多少暖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专注。没有对尸体的恐惧,没有对环境的嫌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纯粹的、对“病症”本身的探究与审视。
这样的眼神,她在京城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御医脸上见过,在陈媪谈及疑难杂症时见过,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身处这等蛮荒污浊之地的布衣男子眼中,见得如此……纯粹而强烈。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衫简朴甚至有些陈旧,但通身那股沉静孤峭、却又对眼前可怖景象习以为常般的气度,绝非常人。
村民似乎被他的话震住了,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带着绝望与愤怒的争吵。有人指向那浑浊发黑的小溪,有人指向密林深处,似乎在争论病源。
那布衣男子却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了银针,收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站在不远处的苏照晚一行人。
他的视线在苏照晚身上停留了一瞬。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他似乎透过那层薄纱,看到了她不同于村民的服饰气度,也看到了她身后带着护卫、明显是外来的阵仗。
然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好奇,没有戒备,也没有求助或排斥,只是极淡地、如同看一株树、一块石头般,扫过一眼。
然后,他便移开目光,仿佛他们与这村里的土屋、榕树、乃至地上的尸首并无区别,都是这死寂山村里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迈开脚步,朝着村子另一头、更幽深的林间小径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清瘦挺直,很快便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苏照晚才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潮湿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紧张,源于这诡异死寂的村庄和可怖的怪病。
而震惊……却全然来自于那个擦肩而过、眼神静如深潭的布衣男子。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被世人遗忘的绝境?那手银针验尸的技艺,那洞穿表象的冷静眼神……他,莫非也是个医者?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然划过她的脑海,带来一瞬间雪亮的惊悸与……难以遏制的探究欲。
这黑水村的“怪疾”,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凶险。
而那个神秘的布衣男子,或许,是解开这谜团、甚至……是她这趟岭南之行意想不到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