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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谢家余波 蜀地的秋雨 ...

  •   蜀地的秋雨,总是来得无声无息,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湿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浣花溪两岸的屋檐上,将远方的雪山彻底隐没。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归真药行门前的青石板,也敲打着二楼观景露台的木栏,将原本望得见雪山的视线,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苏照晚坐在二楼的暖阁里,手边是一盏刚煮好的、加了姜片的红糖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当归与艾草混合的药香,这是她依着节气变化,为药行和自己调配的驱寒暖身香。窗外雨声潺潺,更显得室内暖意融融,安静宜人。

      她刚与成都分号的老掌柜对完上个月的账目,又处理了几封来自京城总号的信函。老吴在信中说,总号一切安好,甚至因着之前疫情时积攒的口碑,生意比往年同期还要好些。阿澈又长高了,能说好些完整的句子,总是追着外祖母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苏夫人字里行间满是思念,却也让她不必记挂,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

      家书抵万金。苏照晚将母亲的信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头一片温软,却也有一丝对稚子的歉疚。她提笔回信,细细叮嘱阿澈的饮食起居,又让春桃将从蜀地搜罗的几样有趣玩意儿和特产药材一并打包,托可靠的商队带回京城。

      正写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是春桃拿着一封新到的信,脸上神色有些古怪。

      “夫人,京城来的信,是……谢府那边送来的。”

      苏照晚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信笺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她放下笔,接过那封信。信封是寻常的素白纸,上面用她熟悉的、属于谢韫之的笔迹写着“苏氏亲启”四个字,字迹僵硬,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有多久没有收到谢家,或者说谢韫之的消息了?似乎自和离尘埃落定,她便刻意将那段过往连同那个人,彻底封存进了记忆的角落。岭南一行,山川壮阔,世事新奇,医道深邃,更让她无暇也无意去回望那座名为“谢府”的牢笼。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谢韫之的字迹比信封上更加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愤恨。

      信很短,措辞却极为尖锐刻薄。

      “苏氏照晚:闻尔抛头露面,行商于市,更携幼子远走蛮荒,与三教九流混杂,全无妇德体统!谢家清誉,阿澈前程,俱为尔所累!尔自甘堕落,有辱门楣,却不知京中物议如何沸腾!若尚存一丝为母之心,当速携子归京,闭门思过,或可稍赎其罪。否则,他日阿澈长成,知母行止,必以为耻!勿谓言之不预也!”

      通篇皆是居高临下的斥责、对她选择行商与远行的鄙夷、以及对阿澈未来的“忧心”。字字句句,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仰他鼻息、任他拿捏的“谢苏氏”。

      苏照晚面无表情地看完,指尖捏着信纸的边缘,半晌未动。

      窗外雨声更密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愤怒?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荒谬与漠然。原来在谢韫之,或者说在以他为代表的某些人眼中,一个女子离了夫家,凭借自己的能力安身立命、开拓事业、甚至远行游历增广见闻,便是“抛头露面”、“自甘堕落”、“有辱门楣”。仿佛女子的价值,永远只能附着于婚姻与家庭,一旦脱离,便是离经叛道,便是罪大恶极。

      他甚至不惜用阿澈来威胁她,暗示她如今的行为会令儿子将来蒙羞。

      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想起前世那个困死在后宅的苏氏,想起今生初醒时对荔枝与软榻的贪婪,想起一步步谋划脱身时的孤注一掷,想起在归真药行中感受到的充实,想起岭南山水间的自由,想起雪山下的开阔,想起那一册册《药鉴》记录下的生命重量……这些,在谢韫之眼中,竟都成了“耻辱”?

      不。这恰恰是她挣脱枷锁、找回自我、活得最为精彩、也最有价值的证明!

      一丝冰冷的、带着讥诮的笑意,缓缓浮现在她唇角。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只让人觉得疏离而淡漠。

      她拿起那封信,看也未再看一眼,径直走到暖阁角落取暖用的炭盆边。炭火正红,散发着融融的热气。

      素手一松,那张写着斥责与威胁的信纸,飘飘荡荡,落入了通红的炭火之中。

      纸张的边缘瞬间卷曲、焦黑,明亮的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吞没了那些尖锐的字句。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几缕呛人的青烟,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消散在暖阁潮湿的空气中。

      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混在炭灰里,再也分辨不出。

      苏照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心绪,甚至比看信前更加平静。

      谢韫之的愤怒与指责,像一阵企图掀翻大船的逆风,却只吹皱了她心湖表面最浅的一层涟漪,旋即消弭于无形。她早已不是那艘需要依靠特定港湾才能生存的小舟,而是能够自己决定航向、搏击风浪的舰船。外界的喧嚣与非议,于她而言,不过是船行海上时,必然会遇到的气候变化。或晴或雨,或风或浪,她自有应对的船舵与锚链。

      警惕吗?或许该有一些。谢韫之此番来信,绝非单纯的泄愤。字里行间那股焦躁,似乎暗示着他在京城处境未必如意,或许仕途又有不顺,或许听闻了她药行与远行的风声,自觉颜面受损,更兼……对阿澈,他恐怕从未真正死心。信中提及阿澈“前程”,未必全是虚言恫吓。

      夺子的阴影,或许并未随着和离书的尘埃落定而彻底消散。它像一片潜伏的阴云,不知何时会再度聚拢。

      但这警惕,并未在她心中引起恐慌。经历了黑水村的生死、一路行医的种种,她的心智早已被磨砺得更加坚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她有律法护身,有娘家支持,有自己独立的经济与事业,更有保护阿澈不受伤害的绝对决心。

      该做的准备,早已在做。该有的警觉,也不会松懈。

      她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那封未写完的家书。语气温软,内容琐碎,全是关于阿澈的叮嘱、对父母的问候、以及自己在蜀地的近况,只字未提方才那封来自过去的、不愉快的信件。

      写完信,封好。她唤来春桃:“将这封信,连同给阿澈的那些玩意儿,一并交给商队,务必送到京城苏府。”

      “是,夫人。”春桃接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方才那信……”

      “无关紧要的东西,烧了便烧了。”苏照晚语气平淡,“去吩咐厨房,午膳我想吃热腾腾的鸡汤抄手,多放些姜丝和葱花。”

      “哎,好!”春桃见她神色如常,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去了。

      打发走了春桃,苏照晚踱到窗边。雨似乎小了些,成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洒。远处的雪山依旧隐在云雾之后,看不真切。

      她站了片刻,觉得有些困倦。连日阴雨,湿气侵扰,加上方才处理账目书信,心神消耗,那熟悉的嗜睡感又悄然袭来。

      她走回内室,在临窗的软榻上躺下。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这是春桃坚持每日用熏笼烘过的)。拉过一张轻软的绒毯盖在身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节奏单调的雨声,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警惕,留存在意识的深处,如同蛰伏的兽。

      而此刻,她选择先听从身体的需要,安然入眠。

      至于谢家余波,至于可能的风雨……

      待她睡醒,养足精神,再从容应对不迟。

      呼吸渐渐均匀,面容沉静,仿佛窗外那场秋雨,与远方可能酝酿的风暴,都与这方温暖安谧的小天地无关。

      漠然,是面对过往纠缠最有力的态度。

      备战,则是清醒头脑下,对现实最务实的筹谋。

      而一场香甜的午睡,是她在这两者之间,为自己保留的、不容侵犯的喘息与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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