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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绿洲舞姬 驼铃悠悠, ...

  •   驼铃悠悠,碾过最后一段粗粝的砂石路,眼前的景象倏然开阔。仿佛神灵用饱蘸绿意的笔,在无垠的昏黄画布上,随意点染出一块浓翠欲滴的宝石。

      绿洲到了。

      与蜀地湿漉漉的青翠、岭南葳蕤的浓绿都不同。这里的绿,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对抗荒芜的生命力。高大的胡杨撑开金黄的树冠,叶片在干燥的风中飒飒作响,如同碎金碰撞。沙枣树低矮些,枝头却挂满累累的、红黄相间的小果子。最惹眼的是一片片棕榈,修长的叶片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舒展,投下清凉的阴影。一条不算宽阔却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穿过绿洲,将这份珍贵的湿润慷慨地分润给两侧的草场、农田与屋舍。

      土黄色的夯土房屋错落分布,有些带着平顶和晾台,窗棂和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几何花纹。空气中飘散着烤馕的焦香、炖煮羊肉的浓郁,以及某种混合了香料和干燥植物的特殊气息。

      苏照晚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燥而洁净,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暖意,与蜀地终年不散的潮湿截然不同,竟让她因长途跋涉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行远号”坚固的车轮,终于在坚实的土地上停稳。此次西北之行,他们并未急于深入大漠腹地,而是选择了这条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商路沿线,计划先探访几处重要的绿洲集镇。这处名为“月泉”的绿洲,便是第一站。

      刚安顿下来不久,便听到绿洲中央那片开阔的沙地上,传来了欢快的鼓点与悠扬的弦乐声。春桃出去打探,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是本地人在庆贺丰收,有歌舞呢!听说晚上还有盛宴,过往的商队旅人都可以去瞧热闹!”

      一路行来,尽是风沙与跋涉,骤然遇到这般鲜活热烈的场景,任谁都难免心动。苏照晚看向沈迟,他正将一些常用的药材从“行远号”上搬下来,闻言抬眼看她,眼中也有询问之意。

      “去看看吧。”苏照晚笑道,“既是庆贺丰收,想必也有集市。我们正好瞧瞧此地有何特产药材,风土人情亦是医者该知晓的。”

      日头西斜,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橘黄,大漠的日落,总有种铺天盖地的壮丽。绿洲中心的沙地被清理得平整,四周已燃起数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渐渐聚拢的人群。男人们多穿着窄袖长袍,腰束革带,头戴各式小帽;女人们的服饰则鲜艳得多,长裙曳地,彩帛缠头,颈间、腕上戴着亮闪闪的银饰,走动间环佩叮当,与乐声相和。

      苏照晚一行人寻了处稍外围、视野却不错的位置坐下。春桃极有眼色地铺开带来的厚实毡毯,又摆上水囊和一小包在上一处集镇买的葡萄干。

      乐声越发急促响亮起来。几个赤膊的汉子敲击着形状奇特的皮鼓,另有乐手弹拨着一种琴身细长、音色清越的弦乐器。人群自动让开一个圆圈。

      忽然,鼓点一个重锤,乐声拔高,几名女子旋舞而入。

      她们身着色彩极其艳丽的舞裙——并非中原襦裙的样式,而是上身紧窄,勾勒出玲珑曲线,下身是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薄纱长裙,裙摆极大。裸露的腰腹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肚脐处缀着小小的金饰或彩石,随着舞步闪烁。手腕、脚踝上系着无数细小的金铃,稍一动弹,便发出一片清脆细密的响声,与鼓点弦乐交织,构成极具魅惑力的节奏。

      舞姿更是与中原含蓄的舞乐大相径庭。她们旋转、腾挪、摆动腰肢,动作奔放而富有力量,如同沙漠中迎风怒放的花,又似绿洲里最灵动的泉。纱裙在高速旋转中飞扬开来,像一朵朵骤然盛放的、流动的七彩霓虹。笑容明艳张扬,眼神大胆炽热,仿佛要将生命所有的热情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口哨声,气氛热烈得几乎要点燃夜色。

      苏照晚看得有些怔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这样的女子。如此外放,如此坦荡,如此毫无顾忌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与生命力。这与她自幼所受的“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闺训,与她前世今生大多数时间里所处的、压抑而精致的环境,形成了天壤之别。

      没有评判,没有束缚,只有纯粹的、属于生命的欢愉与表达。

      心中某处,像是被这热烈直接的力量轻轻撞了一下。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奇异的、被触动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沈迟。他也在看着场中的舞者,神色平静,眼神里没有寻常男子见到艳丽舞姬时常见的痴迷或轻浮,倒更像是在观察一种陌生的、值得探究的文化现象,如同他研究一株未曾见过的草药。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迟转过头来。篝火跳跃的光芒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惯常清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与中原乐舞,大异其趣。”他简单评价道。

      “嗯。”苏照晚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回舞动的人群,“活得……很痛快。”她用了这样一个词。

      沈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回应她这句有些感慨的评论。未等他开口,旁边一位端着铜盘、笑容满面的绿洲老者走了过来,盘子里是几只粗陶碗,盛着深红色的液体,散发出甜润馥郁的香气。

      “远道而来的客人,尝尝我们月泉绿洲用最甜的葡萄酿的酒!庆贺丰收,诸神赐福!”老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热情招呼。

      苏照晚微怔,她前世今生都几乎未沾过酒。谢府宴饮,女眷最多以果浆代酒。行商之后,更是谨言慎行。此刻,在这异域篝火旁,面对老者诚挚的笑脸和周围热烈到近乎蒸腾的气氛,那深红液体仿佛也带上了一种蛊惑。

      她看了沈迟一眼,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像是说“无妨,浅尝即可”。

      苏照晚接过一只陶碗。碗壁粗糙,入手微沉。酒液在火光下荡漾着宝石般的深红色泽,香气扑鼻。她低头,小小啜饮了一口。

      滋味与想象中不同。并不辛辣呛人,反而异常醇厚甘甜,带着葡萄特有的果香,滑入喉中后,才有一线温热的暖意缓缓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特的、微醺的松弛感。

      “好酒。”她赞了一句,声音因那口酒而添了一丝罕见的轻快。

      老者高兴地笑了,又递给沈迟一碗,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场中的舞蹈已进入高潮,鼓点密集如雨,舞姬们的旋转快得几乎要脱离地心引力,彩裙飞扬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之河。喝彩声、铃铛声、乐声、笑声混合在一起,将整个绿洲渲染成一个巨大而欢腾的梦境。

      苏照晚又喝了一小口葡萄酒,感受着那暖意与微醺。她看着那些自由舞动的身影,看着周围全然沉浸在欢庆中的人们,看着头顶那片因无遮无挡而显得格外浩瀚璀璨的星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困在谢府后宅的自己,连在自家花园里多走几步都要思量是否“失仪”。想起重生后,步步为营,以嗜睡享乐为盾,一点点挣脱束缚。想起岭南的山水,蜀地的烟雨,公堂上的对峙,流动医馆的蓝图……

      一路行来,山高水长。而此刻,坐在这大漠边缘的绿洲篝火旁,饮着异域的酒,看着自由的舞,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有形无形的枷锁,真的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她不再是谢苏氏,甚至不仅仅是药行东家苏照晚。

      她就是苏照晚。一个可以坦然坐在这里,欣赏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并为之感到触动与开阔的女子。

      “在想什么?”沈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苏照晚转过头,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格外明亮的光彩。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了举手中的粗陶碗,碗中深红的酒液微微晃动。

      “沈迟,”她说,声音里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和一丝罕有的、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向往,“你说,那些跳舞的姑娘,她们平日里,也会为嫁妆发愁吗?也会担心夫君纳妾吗?也会被‘妇德’‘女诫’困住手脚吗?”

      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孩子气。但沈迟听懂了。他看着她眼中那簇明亮的、属于远行者发现新天地时的光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此地风俗与中原迥异。女子可继承家业,可自由择偶,可出入市集,可歌舞悦神亦悦己。”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亦有她们的辛苦与规则。但……确是不同的活法。”

      “不同的活法……”苏照晚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飞旋的七彩光影中,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而释然的弧度。

      “真好。”

      她将碗中最后一点酒饮尽。甜意与暖意充盈胸臆。

      乐声未歇,舞步正酣。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在这远离一切旧日桎梏的大漠绿洲,在葡萄美酒与胡旋舞的包围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舒张的自由。

      无拘无束,天地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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