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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新方 月泉绿洲的 ...

  •   月泉绿洲的晨光,来得格外慷慨。没有蜀地晨雾的缠绵,亦无京城秋晓的瑟缩,只有一片毫无遮拦的、金灿灿的光芒,自东方的沙丘之巅泼洒下来,瞬间将整片绿洲染亮。空气清冽而干燥,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吸进肺里,精神都为之一振。

      “行远号”稳稳停靠在绿洲边缘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旁边临时搭起的毡布凉棚下,已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穿着本地服饰的牧民与农户,面色黧黑,皱纹深刻,眼中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面对外来医者的审慎。

      沈迟已端坐在凉棚下的简易诊案后,神色沉静,正为一位捂着腹部、面色发黄的老者切脉。春桃带着一名从成都分号跟来的、机灵肯干的学徒,在“行远号”车厢旁支起的小桌后忙碌,按方抓药,偶尔用刚学来的、带着浓重蜀地口音的简单胡话,比划着向取药的妇人叮嘱煎服之法。

      苏照晚却未在诊案旁。她正站在“行远号”车辕边,微微蹙着眉,听一位本地中年牧民用不甚流利的官话,夹杂着手势,描述家中老母的病症。

      “……冷,总是冷,骨头里像有针在扎……夜里咳得睡不下,痰是白的,像羊奶冻……夏天好些,入了秋就像要了命……”牧民形容得质朴,却精准地勾勒出一种典型的寒症。

      苏照晚边听,边在心中飞快对应。西北苦寒,昼夜温差极大,这等寒邪深伏、遇冷加剧的痹症与咳喘,确是此地常见。她随身的《照晚药鉴》中,虽有治疗虚寒症的方子,但多基于岭南、蜀地等湿冷环境配伍,针对西北这种极端干燥寒冷下的寒症,或许需要调整。

      “阿嬷平日饮食如何?可常饮奶茶、羊汤?”她温声询问。

      牧民连忙点头:“喝!喝得多!羊汤也常炖,放很多胡椒和盐巴,阿嬷说喝了暖和,可……可好像只管一时。”

      苏照晚心中了然。温补的羊肉、燥热的胡椒,固然能驱一时之寒,但若体内寒邪已成沉痼,且本地饮食偏重咸腻,可能反增痰湿,壅滞气机,使得外寒与内湿交织,病症缠绵。

      她沉吟片刻,让牧民稍候,自己转身登上了“行远号”。车厢内,药香混合着木料与桐油的气息。她径直走到那个固定的多层药柜前,拉开几个标注着“温里散寒”、“化痰止咳”、“祛风除湿”的抽屉,指尖拂过里面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干姜、桂枝、附子、细辛……这些大辛大热的药材,驱寒力猛,但西北本就干燥,恐伤津液。茯苓、陈皮、半夏可化痰湿,却需配伍得当,以防过于温燥。或许……可以加入一些本地特有的、兼具温润与疏通之性的药材?

      她想起昨日在绿洲集市上,曾见有卖一种晒干的、形似小红枣的果实,本地人称为“沙地枸杞”,言其温补肾阳、润而不燥。还有肉质肥厚、据说生于极旱之地的“肉苁蓉”,亦是温补肾阳、润肠通便的良品,且性质平和。若以此二者为君药或臣药,佐以适量干姜、桂枝温通经脉,再辅以茯苓、杏仁健脾化痰、宣降肺气,或许能组成一张更适合西北燥寒体质、攻补兼施的新方。

      思路渐明,但具体配伍比例、君臣佐使的权衡,还需仔细推敲,尤其是附子的用量与煎法,事关安危,丝毫马虎不得。她并不急于立刻开方,记下了那牧民的住处,约定明日再来详细诊视后斟酌用药。

      这一番思量,看似短暂,实则极耗心神。待那牧民千恩万谢地离去,苏照晚才感到一阵熟悉的、用脑过度后的疲惫与空虚感袭来。并非身体劳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带来一种强烈的、想要休息补充的欲望。

      嗜睡的根性,在此刻悄然抬头。她需要一个安静温暖的空间,让方才高速运转的思绪沉淀下来,让身体重新积蓄能量。

      她与沈迟和春桃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独自回到了他们暂居的、绿洲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土坯小院。院子是向本地一户人家租借的,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净。她住的房间不大,窗户开得高而小,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艳丽几何花纹的羊毛毡毯,隔绝了地气的寒凉。

      春桃早已按她的习惯,将带来的锦褥铺在了毡毯上,又用带来的小熏笼,燃起了一丸她自制的“雪魄香”。清冽甘柔的草木香气在室内缓缓弥散,带着安神定志的效力。

      苏照晚脱去外衫,只着柔软的中衣,将自己埋进那堆蓬松温暖的被褥里。厚实的羊毛毡毯隔绝了地面的冷硬,锦褥柔软贴身,熏香宁神。窗外,绿洲白日的喧嚣被土墙隔挡,显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风掠过沙枣树枝叶的细碎声响,规律而催眠。

      她闭上眼,并未立刻沉入睡眠,而是任由思绪在放松的状态下飘荡。方才关于新药方的种种配伍可能,像散落的珠子,在识海中轻轻碰撞、组合。干姜的辛热,枸杞的温润,苁蓉的厚朴,茯苓的淡渗,杏仁的苦降……药性、归经、彼此制约与增强的关系,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反而浮现出更清晰的脉络。

      这是一种奇特的思考状态,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灵感往往不期而至。或许,这正是她嗜睡体质带来的、另类的天赋。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转醒。室内光线依旧明亮,熏香已燃尽,余韵犹存。头脑是久违的清明透彻,身体也蓄满了精力。方才思索的那张方子,君臣佐使的框架竟已在心中大致成形。

      她起身,走到窗边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是春桃提前备好的。她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写下:

      新拟西北虚寒痹咳方(暂名)

      君:肉苁蓉(三钱) 沙地枸杞(三钱)——温补肾阳,润而不燥,固本培元。

      臣:干姜(一钱半) 桂枝(一钱)——温通经脉,散寒止痛,助君药驱散沉寒。

      佐:茯苓(二钱) 苦杏仁(一钱半,去皮尖,研)——健脾渗湿,化痰止咳,兼制温燥。

      使:炙甘草(五分)——调和诸药,缓姜桂之烈,益中气。

      (附:若寒邪极重,咳喘夜甚,可酌加熟附子五分,先煎久煎。需慎察脉象,中病即止。)

      写罢,她吹干墨迹,拿起纸笺仔细端详。药味精简,兼顾温阳、散寒、化痰、润燥,且特别注意了附子的慎用与煎法。心中自觉比原有的通用寒症方,更贴合西北的独特气候与人群体质。

      正斟酌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沈迟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奶香与茶香的独特气息。

      “本地人送的咸奶茶,道是暖胃驱寒。”他将碗放在桌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苏照晚手边的药方上,“新拟的方子?”

      “嗯。”苏照晚将药方递给他,“方才诊了一位老牧民,寒痹咳喘,沉疴日久。想到此地气候饮食特异,通用方或嫌隔靴搔痒,便琢磨了这个。”

      沈迟接过,凝神细看。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味药、每一个分量上停留,似乎在心中快速推演其配伍后的性味归经与可能的效果。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

      “苁蓉、枸杞为君,立意新颖。温补元阳而不助火,润泽脏腑而不滋腻,正合西北燥寒、本虚标实之病机。佐以茯苓、杏仁,化痰止咳兼顾脾胃,亦防温药壅滞。配伍更精,思虑也更周全了。”他评价得客观而专业,句句点在关键处。

      能得到沈迟“配伍更精”的认可,绝非易事。苏照晚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喜悦,并非自得,而是一种钻研有所得、并与同行者分享印证后的充实感。

      “还需临床验证,调整剂量。”她谨慎道,端起那碗咸奶茶,试了试温度,小心喝了一口。咸、醇、厚、香,一股暖流直通下去,确实舒坦。

      “那是自然。”沈迟点头,“明日我与你同去复诊,仔细辨证后再定。此方若效佳,可录于《药鉴》西北篇,或制成便于携带的丸散,于流动医馆推广,惠及更多相似病患。”

      他总是想得更远,从一张药方,立刻联想到知识的固化传承与实际应用的便利。这与她的思路不谋而合。

      “好。”苏照晚微笑应下,又喝了一口奶茶,感受着那暖意与咸香在口中化开。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高窗,在室内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眼中专注而喜悦的光芒。

      新方的雏形已现,前路的研究与应用令人期待。而这探索与精进的过程本身,与志同道合者并肩切磋、彼此印证的乐趣,或许正是医道之路上,最令人沉醉的风景之一。

      嗜睡养神,是为走更远的路。

      享乐尝新,是为体味更丰富的人生。

      而这一切的根基,是她日益精纯、敢于创新的医术,是她与沈迟之间无需言明却坚实无比的默契。

      西北的寒风,吹不散心头的暖意与专注。新的挑战,意味着新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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