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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书院 “行远号” ...

  •   “行远号”在月泉绿洲的停留,比原计划延长了半月有余。

      新方的验证需要时间,与胡商阿史德的契约细则需要反复敲定,冻伤商队的后续康复也需关注。然而,真正让苏照晚的脚步在此地流连不去的,却是一件看似偶然、却在她心中激起持久涟漪的小事。

      那日,她与沈迟照例在绿洲边缘那处临时充作义诊点的废弃土屋前忙碌。深秋的西北,日头依旧炽烈,将土黄色的墙壁晒得发烫。前来求诊的,除了前几日冻伤的商队成员,更多的是绿洲本地的居民——患有关节痹痛的老人,营养不良、肚腹胀满的孩童,以及一些因常年劳作或生育落下的妇人隐疾。

      苏照晚正为一位年轻妇人诊脉。妇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色却蜡黄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手指粗糙皲裂,裹着洗得发白的头巾,身上一件半旧的布袍打着补丁。她低声诉说着持续的腹痛、腰酸,月事不调,夜间盗汗。说话时,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怯与麻木。

      望闻问切间,苏照晚心中大致有了判断。这病症并不复杂,多半是产后调理不当,加之劳累过度、营养匮乏,导致气血两虚,冲任失调。她提笔开方,斟酌着选用了几味在西北相对易得、且价格平和的药材:当归、黄芪、红枣、生姜,佐以少许本地收购的沙地枸杞。方子温和,重在调补。

      将方子递给妇人,又仔细叮嘱了煎服方法与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苏照晚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可识得字?若是不识,我让伙计念与你听,或是画些记号。”

      妇人惶惑地摇头,将方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不知所措。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极低的声音道:“不……不识字。我……我带回去,让我家男人看……”声音里满是卑微与依赖。

      苏照晚心中轻轻一叹。并非为这妇人的病,而是为她那句“让我家男人看”。在这片广袤而相对闭塞的土地上,识字的女子凤毛麟角。她们的健康,她们的病痛,甚至治愈的希望,都牢牢系于家中男性的意愿与认知之上。男人若重视,或许还能按方抓药;若不在意,或认为这是“妇人无用之疾”,这张方子,便可能只是一张废纸。

      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不识字的女性病患,在京畿、在蜀地、在岭南,比比皆是。但或许是在这异域风情的背景下,或许是因为这妇人眼中那份深重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驯顺与茫然,让这个司空见惯的事实,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她让春桃拿了些许驱寒暖腹的药散,免费赠予那妇人,又让通晓些本地话的学徒,将方子上的事项大声而缓慢地复述了几遍,直到妇人懵懂地点点头,才目送她揣着方子,像揣着一个渺茫的希望,蹒跚着消失在土屋外炽烈的阳光里。

      整个下午,苏照晚都有些心神不宁。诊案前的面孔来了又去,多是女子。她们或苍老,或年轻,或带着孩童,诉说着各式各样的病痛。她们大多不识字,有些甚至连官话都听不大懂,交流全靠比划和通译。她们对自己身体的认知,模糊而被动;对于疾病与医药,充满了畏惧与听天由命。

      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她行医,制药,著书,建流动医馆,希望能将医药送到更远、更需要的地方。可如果,这些医药所面向的、占了一半的人群,绝大多数连最基本的、理解药方、掌握自身健康信息的能力都不具备,那么她的努力,究竟能深入到什么程度?

      黄昏时分,义诊结束。苏照晚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信步走到了绿洲那处清澈的溪流边。夕阳将溪水染成一条流动的金红色绸带,对岸的胡杨林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她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望着潺潺流水,陷入沉思。

      沈迟处理完最后一批药材的晾晒,寻了过来,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略显凝重的侧影。

      良久,苏照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印证:“沈迟,你说,一个女子,若连自己的药方都看不懂,连最基本的医理常识都一无所知,只能将性命健康全然托付于他人——父、夫、乃至子——那她这一生,与活在蒙昧的黑暗里,又有何异?”

      沈迟沉默了片刻,道:“此地风俗如此,中原许多地方,亦不遑多让。”

      “是啊,风俗如此。”苏照晚轻轻重复,唇角泛起一丝略带苦涩的弧度,“我当年困于谢府,虽识字,却也如同睁眼瞎,对自己的处境懵然无知,任由他人摆布。是死过一回,才挣扎着睁开眼,跌跌撞撞地学着自己看路。可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有我这般‘机缘’?”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沈迟,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沉郁的洞察与某种逐渐清晰的决心:“我侥幸挣脱,学了医术,有了立身之本,能走南闯北,治病救人。可这远远不够。我一个人,即便加上你,加上‘行远号’,又能救治多少人?十年?百年?依旧是杯水车薪。”

      “那你的意思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苏照晚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想,或许可以尝试……办一个学堂。”

      “学堂?”沈迟微讶。

      “嗯。一个专教女子识字、并传授最基本医理药性常识的学堂。”苏照晚的眼神越来越亮,思路也越发顺畅,“不必求她们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但至少要能让她们看懂简单的药方,知道常见草药的模样与用途,明白基本的卫生常识,懂得照顾自己和家人的寻常病痛。哪怕只是多认识几个字,多知道‘当归’是补血的,‘生姜’能驱寒,‘发热’了不该捂汗……这一点点常识,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或孩子一命。”

      她越说,语气越是坚定:“名字……就叫‘归真书院’如何?取‘返璞归真’之意,亦与药行同源。不教四书五经,不授女诫妇德,只教实用的字,和保命的医理。先从这月泉绿洲开始,收留那些愿意学的女子,不拘年龄,不论出身,哪怕是家中仆役、孤苦无依之人,只要想来,皆可入学。由我,或是由我们信赖的女弟子,来授课。”

      沈迟静静听着,眼中最初的惊讶渐渐化为深沉的思索,进而化作一丝了然的赞赏。他太了解苏照晚了,知道她一旦认准方向,便是百折不回。这个念头,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恐怕早已在她心中埋藏许久,今日不过是被那不识字的妇人触动,破土而出。

      “此举,恐非易事。”沈迟缓缓道,并非泼冷水,而是陈述可能面临的现实,“本地观念未必接受女子抛头露面入学堂。即便有人愿意来,家中父兄未必应允。教授内容虽不涉礼教根本,但‘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论,在此地或许更甚。”

      “我知道。”苏照晚点头,神色却并无退缩,“所以,不能强求。我们可以先从最基础、最无害的开始。比如,以‘传授妇人育婴持家、辨识毒草、防治时疫之常识’为名,或许阻力会小些。束脩全免,甚至……若家中确实困难,学得认真者,可酌情补贴些许米粮。初期规模不必大,有三五人、十来人即可。待她们略有所成,家中人看到益处,口碑相传,或许愿意来的人会慢慢多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洗脸,仿佛也洗去了心头的尘埃与犹豫,眼神变得更加清明锐利。

      “不试,便永远没有可能。试了,哪怕只改变一两个人,让她们从此能看懂药方,能懂得照顾自己,那也值得。”她转身,看向沈迟,脸上浮起一抹略带自嘲、却又无比坦然的微笑,“说来可笑,我从前只顾着自己挣脱,想着经营药行、著书立说、行走四方,便是成就。如今才觉得,若能以己所学、所有,为后来者,尤其是同为女子者,稍稍推开一扇窗,透进一丝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归真’。”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缕金红也沉入沙海。繁星开始在天幕上显露,璀璨而寂静。

      沈迟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支持或反对,只是望着那初现的星辰,平静地道:“若要办,便需寻一处合适的屋舍,制定简易的章程,编写浅显的教材。‘行远号’上有些常用药材标本和图谱,可作教具。此地通译,或可聘为助手,初期沟通需借其力。”

      这便是沈迟的方式。不空谈理想,直接切入最实际的操作层面。他的回应,已是最坚实的支持。

      苏照晚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望着星光下静谧的绿洲。远处,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家的轮廓,也映照着无数沉默女子的日常。

      “归真书院”的雏形,便在这西北的星光与夜风中,悄然萌芽。

      它或许微小,或许前路多艰。

      但它指向的,是一束光——一束试图照亮女性蒙昧健康认知的光,一束苏照晚在挣脱自身枷锁后,想要传递给更多同路人的、关于知识与自主的希望之光。

      授人以渔,泽被深远。这或许是医者仁心,在治愈个体病痛之外,更深一层的践行与担当。

      夜风微凉,苏照晚却感到心中有一团火,正缓慢而坚定地燃烧起来。

      嗜睡,是为了养足精神,走更远的路。

      享乐,是为了体味人生,积蓄温暖的力量。

      而此刻,看尽世间女子疾苦后的洞见与发心,则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刃,欲要劈开那蒙昧的混沌,哪怕只透进一丝微光。

      路漫漫其修远,而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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