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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一万粉丝的尴尬 202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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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5日，早晨七点。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嗡，像只被困的苍蝇。孟浪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他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招商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478的信用卡本期账单最低还款额1521.06元已逾期，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信用记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条短信。
“【建设银行】您尾号8921的信用卡1月账单已出，应还金额2873.45元，最低还款额1050.20元，还款日1月25日。”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声音有点响。晓芳在旁边动了动，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孟浪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根灰色的线。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七点半，晓芳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孟浪：“醒了？”
“嗯。”
“今天送恬恬吗？”
“我送吧。”孟浪说。
晓芳下床，去洗漱。水声从卫生间传来，哗哗的。孟浪也起来，穿衣服。衣服是件旧夹克，袖口有点磨白了。
早饭是粥和馒头。恬恬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啃馒头。晓芳催她：“快点，要迟到了。”
“妈妈，今天幼儿园有画画课。”恬恬说。
“嗯，好好画。”晓芳心不在焉地应着。
吃完饭，孟浪送恬恬去幼儿园。路上风大，吹得树枝乱晃。恬恬戴着小手套，手被他牵着，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孟浪嗯嗯地应着，脑子里还是那两条短信。
送完孩子回来，家里空荡荡的。晓芳已经上班去了。孟浪走到餐桌前坐下，打开手机银行。
储蓄卡余额：6321.47元。
信用卡欠款：招行逾期1521.06元，建行待还2873.45元。加起来四千多。
如果全还，存款就只剩一千多了。下个月房贷两千三，生活费至少一千五。不够。
如果只还最低，招行逾期利息滚上去，建行下个月账单更多。
他关掉手机银行，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阴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雪。远处田野一片灰黄，麦苗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烟是昨天买的，还是最便宜的那种。抽完一根，又点一根。两根烟抽完，嘴里发苦。
回到客厅，他打开抖音。粉丝数：10234。昨天又涨了几个。
他点开作品列表，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讲“小麦越冬防冻”，播放量一千二，点赞八十三，评论十五条。评论区有人问：“老师，撒草木灰管用吗？”他回复了：“管用，但量要大。”
就这样的互动，每天都有。粉丝在涨，互动在持续，但一分钱进账都没有。
他退出抖音，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个前同事，去年开了个农资店。他犹豫了一下，发消息过去：“在吗？问你个事。”
对方很快回：“孟哥，啥事？”
“现在开农资店，好干吗？”
“不好干。”对方回，“竞争大，利润薄。咋了，你想开？”
“就问问。”
“孟哥你要是想开，我劝你再想想。现在农资生意难做，赊账的多，压款严重。”
“嗯，知道了，谢谢。”
结束对话。孟浪放下手机。开店需要本金，他连信用卡都还不上，哪来的本金。
中午，他随便煮了点面条吃。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声音很清晰。他盯着钟看，看秒针一格一格跳，跳了三十格，一分钟过去了。
下午，他强迫自己写文案。今天讲“大棚蔬菜增温”，写了半小时，写出来干巴巴的。他删了重写，又写半小时，还是不满意。
最后勉强写出一版，拍了。拍的时候，他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录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那张脸——眉头不自觉地皱着，嘴角往下耷拉。
重录了两遍，才勉强把话说顺。发布后，数据很差。一小时播放量才两百多。他没心思管，放下手机，去拖地。拖把在地板上划来划去，水渍很快干了，留下淡淡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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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晓芳回来得晚。七点多才进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她换鞋，洗手，把苹果放进冰箱。
“吃饭了吗？”孟浪问。
“吃了，单位食堂。”晓芳说，“恬恬呢？”
“在屋里画画。”
晓芳走到恬恬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空荡荡的茶几。
孟浪坐在另一边，也没说话。客厅里很静，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还有恬恬在屋里哼歌的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
“孟浪。”晓芳忽然开口。
“嗯？”
“信用卡……”她顿了顿，“招行那个，逾期了？”
“嗯。”
“逾期多久了？”
“三天。”
晓芳不说话了。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讲着疫情最新数据。她看了两眼，又关掉了。
“我卡里还有点钱。”她说，“明天先还上。”
“不用。”孟浪说，“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晓芳看着他，“你粉丝一万多了，有办法吗？”
这话像根针，扎进孟浪心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晓芳站起来，走到阳台。她没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孟浪坐在沙发上，能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孟浪还是能听见一些片段。
“……对，有点急用……不多，就两千……下个月就还……行，谢谢啊……”
她在借钱。
孟浪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开。
电话打完了。晓芳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她没看孟浪，直接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孟浪坐在原地，没动。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黑屏的反光，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晓芳刚才站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窗外完全黑了，远处有零星几点灯光，可能是夜归的车。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烟慢慢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后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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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1月16日。
孟浪早上起来时，晓芳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潦草：“信用卡我还了，再给你三个月。”
就这一句。没署名，没日期。
孟浪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纸是普通的便签纸，边缘有点卷。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有些笔画很重，划破了纸。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查信用卡账单。招行那笔逾期显示已还清，余额为零。
他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今天出了太阳，光线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发冷。
三个月。晓芳说的“再给你三个月”，意思是，如果三个月后还没收入，她可能就撑不住了。
他理解。家里存款见底，信用卡刷爆，她一个人工资要还房贷、养孩子、应付开销，还要替他还债。压力太大了。
他回到客厅，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2021年计划”那一页。第一条：粉丝做到五万。现在才一万，离目标还远。第二条：研究抖音小店，争取开店。第三条：找货源，尝试带货。
后两条，他还没开始。
不能再等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抖音。这次不是看数据，而是研究功能。他点开“我”页面，找到“创作者服务中心”，点进去。里面有很多选项：数据概览、账号检测、创作灵感、变现中心。
他点开“变现中心”。页面跳转，显示几个选项：商品橱窗、直播带货、视频带货、星图广告。他点“商品橱窗”，提示需要满足条件：粉丝数≥1000，发布视频≥10，实名认证。
这些条件他都满足。他点击“立即开通”，系统提示需要提交身份证信息、绑定银行卡。他犹豫了一下，没继续——现在还没想清楚怎么卖，开通了也没用。
退出来，他搜索“无货源带货”。跳出很多视频，大部分是讲服装、日用百货的，点赞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他点开一个播放量最高的，博主是个年轻人，语速很快：“兄弟们，无货源模式就是，你不用囤货，顾客在你这里下单，你马上去拼多多或者1688找同款，下单填顾客地址，赚中间差价！”
视频里，博主用手机演示：抖音小店后台出现一个订单，他立刻打开拼多多，搜索同款商品，下单，把顾客地址复制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孟浪看完了，又看了几个类似的视频。总结下来，核心就是：自己不存货，顾客下单后，去其他平台找便宜货源代发。
这模式听起来适合他。农资产品，如果自己进货，一次最少也得进几十件，压货压钱。他现在的存款，连进一批货都够呛。但无货源模式，出一单付一单的钱，资金压力小。
但问题也明显：农资不是衣服，质量好坏直接影响收成。万一从拼多多买的货是假的，或者效果不好，顾客找他麻烦怎么办？抖音小店对发货时效有要求，48小时内必须发货，他从拼多多下单，能保证及时发出去吗？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无货源模式分析”。下面列：
优点：
1. 不用囤货，资金压力小。
2. 不用办农药经营许可证（如果只卖肥料）。
3. 起步快，有订单再采购。
风险：
1. 货源质量不可控。
2. 发货时效难保证（拼多多商家发货快慢不一）。
3. 售后麻烦，顾客找我还是找拼多多商家？
4. 利润薄，拼多多价格透明，差价空间小。
每个风险后面都是问号。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有根筋在跳。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路。三个月，他等不起囤货模式。无货源至少能先跑起来，哪怕一单只赚几块钱，也是收入。
他决定再深入研究开店条件。搜索“抖店开店资质”。官方说明显示：开店需要营业执照，个体户或公司都行。卖肥料属于“农资”类目，保证金4000元。卖农药才需要农药经营许可证。
注册资本认缴制，注册公司没有成本。这比他之前想象的门槛低多了。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个体户营业执照办理”。流程不复杂：准备身份证、租房合同或房产证，去工商所填表，几天就能下来。费用很低，甚至免费。
这么看来，开店资质不是问题。4000元保证金他暂时拿不出，但可以先研究无货源模式，等有点收入了再考虑交保证金开自己的店。
核心问题还是：怎么找到靠谱的货源？怎么保证顾客收到的是真货、好货？
他想起之前评论区总有人问“流体硼哪里买”。流体硼是肥料，不是农药，不需要特殊许可证。也许可以从流体硼开始试水。
他打开拼多多，搜索“流体硼”。跳出几十个商品，价格从十几块到三十几块一斤不等。他点开销量最高的几个，仔细看详情页：有的写着“含量≥99%”，有的只写“高纯度”。看评价，有的说“用了效果不错”，有的说“不知道真假，先用用看”。
他退出来，又搜“磷酸二氢钾”。同样，商品琳琅满目，价格混乱。
怎么判断哪个靠谱？他想起以前在公司时，采购都认准几个大厂家。也许可以找这些厂家的官方店，或者授权店。
他在拼多多搜索“某某牌流体硼”——这是他以前公司代理的一个牌子。果然找到了官方旗舰店，价格比杂牌贵一些，但评价里都说“正品”“效果好”。
他点进店铺，看客服是否在线。显示“在线”。他想了想，发消息过去：“你好，请问可以做代发吗？我在抖音带货，顾客下单后，我来你们这里拍，地址填顾客的。”
等了几分钟，客服回复：“可以代发，包邮。量大可以优惠。”
“量不大，刚开始做。”
“那按零售价，一件代发也包邮。”
孟浪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店铺零售价25元一斤，抖音上卖30元一斤，一单赚5块。不用管邮费，这5块是纯利。如果一天能卖十单，就是50块。一个月1500块。虽然不多，但至少是收入。
他回复：“好的，谢谢。我先了解一下。”
退出聊天，他靠在椅子上。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他走到阳台，看见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来跳去，很欢快。
包邮。这个细节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不用操心邮费的事，只需要专注选品和销售。
但问题依然存在：怎么保证发货时效？拼多多商家能保证48小时内发货吗？万一延迟了，抖音小店会罚款。还有售后，如果顾客收到货不满意，是找他还是找拼多多商家？
他想起晓芳那张纸条：“再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他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找到变现的路。无货源带货，再难也得试试。先从一两个产品开始，哪怕不赚钱，先把流程跑通。
他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一步：选品。流体硼、磷酸二氢钾，选大品牌官方店。
第二步：测试。先自己买一单，看发货速度、包装、质量。
第三步：开店。注册公司，办营业执照，开抖店，交保证金。
第四步：上架。把拼多多商品信息复制到抖店。
第五步：推广。视频里提一句，评论区引导。
第六步：售后。想好话术，出了问题怎么处理。”
写完，他看着这六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该做午饭了。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他拿出鸡蛋，敲进碗里，筷子搅拌，蛋液黄澄澄的，在碗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三个月。他一边打蛋一边想。三个月后，要么这条路走通，要么……去送外卖。
蛋液在碗里旋转，越转越快，像他脑子里那些念头，停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