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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坠落、恐惧与微光   电梯门 ...

  •   电梯门合拢,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骤然降临的、难以言喻的安静。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带着一丝未散的会议硝烟和某种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林攸还沉浸在刚才会议室的震惊和杨临那句“凭他背后是我”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心跳尚未平复。他能感觉到杨临就站在他身侧,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独特的冷冽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存在感极强的压迫力。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杨临手臂的重量和温度。
      他微微侧头,想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杨临此刻的表情,是想问他为什么来,还是该为他在会议上的解围道谢?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拉扯,绷紧。
      杨临也沉默着,目光平视着前方光滑如镜的电梯门,上面倒映着两人模糊的、靠得很近的身影。方林攸刚才在会议室里像只被惹毛后亮出爪子的小兽,此刻却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截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这种鲜活又生动的反差,让杨临觉得……有点意思。比他办公室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件有意思得多。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几乎要凝结出实质时——
      “滋啦——”
      头顶的照明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发出不详的电流声。紧接着,毫无预兆地,灯光彻底熄灭!电梯厢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方林攸短促地惊呼一声,心脏骤紧。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感官,恐惧本能地窜上脊背。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电梯猛地一震,随即以一种失控般的速度向下坠落!失重感狠狠攫住了方林攸,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黑暗中,一只强有力的手臂迅捷无比地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他的腰,将他猛地向后一带!方林攸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紧接着,那人带着他,凭借着惊人的反应和力量,迅速靠着电梯厢壁蹲了下来,用身体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是杨临!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撞击巨响,电梯猛地刹停!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重重撞在厢壁上,方林攸被杨临紧紧护在怀里,依然被震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电梯停住了,卡在未知的楼层之间。死寂重新降临,比刚才更加彻底,只有应急照明灯亮起微弱的、惨绿色的光,勉强勾勒出狭窄空间可怕的轮廓。空气不流通,沉闷得让人心慌。
      “杨、杨临?” 方林攸惊魂未定,声音发颤,他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肌肉绷得像石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甚至有些勒人。他下意识地想挣脱一点,查看对方的情况。
      “别动……” 杨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异常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
      方林攸一愣,这才察觉到不对。杨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完全不像是仅仅受到惊吓的样子。他艰难地从杨临怀里转过身,借着那点微弱的绿光,看到杨临的脸色在幽暗光线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紧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眼神涣散,焦距无法集中,充满了极力克制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杨临?!你怎么了?” 方林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乱取代了自身的恐惧。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时手指都在抖。明亮的手电筒光瞬间划破黑暗,照亮了杨临更加清晰痛苦的脸。
      “我……我有……幽闭恐惧症……” 杨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他试图别开脸,避开那刺眼的光,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呼吸越发困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幽闭恐惧症!方林攸脑中“轰”的一声。是了,助理的报告里提过,船难PTSD伴随的症状!他怎么忘了!在这样黑暗、密闭、停滞的电梯里,对杨临来说无异于酷刑,甚至可能直接将他拖回那场爆炸的噩梦!
      看着杨临痛苦挣扎的样子,方林攸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绝不能慌!
      “杨临,看着我!听我说!” 方林攸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捧住杨临冷汗涔涔、冰冷的脸颊,逼他看向自己手机屏幕的光——不是为了刺眼,而是为了给他一个可以聚焦的、真实的光点。“深呼吸!跟着我,吸气——慢一点——对,呼气——慢慢来——” 他尽量放柔放缓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引导,尽管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擂鼓。
      同时,他单手飞快地操作手机,先拨打了120,语速极快但清晰地报了地址和情况:“凌云科技大厦A座电梯故障,有人幽闭恐惧症急性发作,呼吸困难,需要急救!” 挂断后立刻又联系大楼物业和紧急维修。
      做完这些,他丢掉手机,重新用双手握住杨临冰凉颤抖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他继续用平稳的声音跟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杨临,别怕,我们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电梯已经停住了,很牢固。救护车马上就到,维修人员也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出去。你看着我,我在这儿,没事的,相信我……”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擦去杨临额头的冷汗,感觉到掌下的手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呼吸依旧艰难。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方林攸紧紧握着杨临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痛苦的脸,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焦灼和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人声和金属敲击声。电梯门被强行撬开一条缝,更多的光线和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方林攸大喜,立刻朝着外面喊:“这里!先救他!他有幽闭恐惧症,快不行了!”
      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方林攸费力地将几乎虚脱、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的杨临从狭窄的电梯厢里弄了出来。杨临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方林攸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看着医护人员给杨临戴上氧气面罩,抬上救护车,他才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医院里,杨临被送进急诊室抢救。方林攸守在外面,脸色苍白,衣服皱巴巴的,脖子上之前被咬的淡痕还没完全消退,此刻也顾不上。他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着冰冷的风暴。电梯故障?在杨临刚刚在方氏会议上公开支持他之后?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立刻联系了李则夕和信得过的安保人员,动用一切力量去查。调查结果很快出来,证据确凿——正是狗急跳墙的方志远,买通了大厦内部一个被收买的维修工,在电梯控制系统上做了手脚,意图制造“意外”,目标直指刚刚让他彻底身败名裂、面临法律严惩的方林攸!他万万没想到,杨临会和方林攸一起上了那部电梯。
      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席卷了方林攸。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铁证移交警方。这一次,方志远再也无力回天,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处理完这些,方林攸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医院。杨临已经脱离了危险,转入VIP病房,但仍在昏睡,脸色依旧苍白,脆弱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硬强势的男人判若两人。
      住院期间,杨语宁红着眼睛来了,看到哥哥的样子,又心疼又后怕,抓着方林攸的手哭了一场。李则夕也来了,冷静地分析了情况,并提供了后续法律上的支持。方林攸一一应对,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病房里。
      杨临醒来后,身体依旧虚弱,精神也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方林攸便承担起了“陪护”的责任。
      杨临的身体在药物和精心的护理下一天天恢复,可某些东西,却似乎随着那场黑暗下坠的电梯事故,沉入了更深的冰海。
      白天,方林攸在时,他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偶尔会被那青年笨拙的笑话和鲜活的举动牵动一丝心绪。但当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和窗外无边的黑暗时,那些被他强行压制、却被电梯事故彻底撬开的记忆碎片,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扑来。
      他又开始频繁地梦见那艘船。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破碎的、重复的、令人窒息的感觉:灼热到皮肤刺痛的气浪,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冰冷腥咸的海水气息,还有……无边无际的、绝望的黑暗。船舱在倾斜,在断裂,他被人用力推向所谓的“安全”方向,耳边是那个人一如既往温柔、却带着诀别意味的声音:“阿临,快走!船头!去船头!”
      他跌跌撞撞,怕水的感觉让他胃部痉挛,但他记得那人的话,朝着船头跑。然后,是更加猛烈的爆炸,从船尾传来。他惊恐地回头,看到的只有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了那个人最后站立的位置。火光映红了他绝望的眼,也永远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安全舱”……哪有什么安全舱。后来他才知道,船尾那个靠近发动机、更危险的位置,才是理论上相对更稳固的区域。而船头,在那种爆炸和沉没的力学结构下,生存几率更低。余星骗了他。知道他怕水,知道他慌乱,所以用一个“离水远”的谎言,把他指向了错误的方向,而自己选择了留下,直面死亡。
      “我查过,安全舱在船头,那里离水远,你快走。”
      每一声梦中的催促,醒来后都变成凌迟的刀。余星把他的生路,换给了自己。而自己,在余星用生命换来的这四年多里,做了什么?把公司做得更大,树敌更多,心肠更冷,然后……找了一个眼睛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放在身边,试图从那虚幻的影子身上,汲取一点点早已消散的温暖,来填补自己那颗被愧疚和悔恨蛀空了的心。
      多么卑劣,又多么可悲。
      一次深夜,方林攸因为连续守夜太累,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睡着了,睡得很沉。杨临从一阵心悸和窒息的梦魇中挣扎着醒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壁灯下,看着方林攸安静的睡颜。青年睡着时很乖,长长的睫毛垂下,那颗眼尾的小痣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柔软的头发搭在额前,看起来纯净而无害。
      像。睡着的侧影,尤其像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人。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思念、痛苦和自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杨临。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方林攸的脸颊上方。他想要触碰,想要确认那是不是一场过于漫长而残酷的梦后,上天可怜他,还给他的那一缕星光。
      可是,指尖在几乎要碰到皮肤时,又猛地蜷缩回来。
      不,不是。
      这不是余星。余星不会在睡着时无意识地咂嘴,不会在梦里轻轻皱眉好像跟谁生气,更不会在白天像个活力过剩的小太阳,试图用那些幼稚的笑话驱散他周身的寒气。
      这是方林攸。是那个父母双亡、独自扛着公司、会偷偷查他喜好做饭、被猫坑了会崩溃大叫、在会议上凶起来像只小豹子、却又会在这种时候固执地守在他床边,用那种笨拙的温柔试图安慰他的方林攸。
      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不该被任何阴影覆盖的人。
      “他不是他。” 杨临在心里嘶哑地对自己重复,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惯常的告诫,还掺杂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细微的刺痛。他缩回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心里那片疯狂滋长、想要将眼前人与记忆重叠的渴望。
      他闭上眼,但余星被火光吞噬前最后回望的那个眼神,和方林攸白天笑着递给他一个削得奇形怪状的苹果时的亮晶晶的眼睛,却在他紧闭的黑暗中不断交错、重叠、又撕裂……
      他知道自己困在原地,困在那场大火和深海里,从未走出。而方林攸,像一束误入绝境的光,让他冰冷黑暗的世界有了一丝错觉的暖意,却也更清晰地照出了他自身的泥泞不堪和那颗因执念而扭曲的心。
      他该拿这束光怎么办?是抓住这虚幻的慰藉,继续沉沦在替身的幻梦里,还是该放手,让这束光去照亮它本该照耀的地方?
      杨临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个陈年的旧伤疤,因为这次意外和方林攸日复一日的靠近,仿佛又被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汩汩地流淌着名为“余星”的鲜血,和一种对“方林攸”渐生的、混乱而陌生的情愫。两种情绪交织煎熬,让他即使在逐渐康复的身体里,也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力。
      他转过头,不再看方林攸,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都市的灯火,看到多年前那个海边爆炸的夜晚。星光黯淡,如同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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