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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澜初起 阿竹离开听 ...

  •   阿竹离开听竹小筑时,天色已然擦黑,残冬的晚风卷着寒气,刮过青石板路,钻进衣缝里,凉得人指尖发僵。她捧着空药碗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那十个字,字字清晰,挥之不去——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她自小在柳府做粗活,没读过几日书,压根不懂什么诗词意境,可每在心里默念一遍,心头就稳一分,就像她家姑爷那般,看着病弱得风一吹就倒,却自有一种沉静安稳的劲儿,让人瞧着就踏实。

      路过厨房后门,里头蒸腾的热气裹着闲话飘了出来,直直扎进耳朵里。
      “那病秧子就窝在西北角的小院混日子罢了,熬一天算一天,还能在柳府翻出什么浪花?”是厨房孙婆子的声音,那副尖酸势利的腔调,府里上下没人不认得。
      旁边帮厨的妇人跟着嗤笑:“可不是嘛,入赘三年,咱们嫡小姐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回,要我说,柳家留着他,纯粹是看在旧婚约的份上行善,可怜他罢了。”

      阿竹脚下猛地一顿,手指死死攥住托盘边沿,指节都绷得泛白。她真想冲进去跟这些人理论,想告诉她们姑爷写的字风骨卓然,念的诗清润动人,可话堵在喉咙口,终究没说出口。姑爷久病不出门,小姐三年未踏足听竹小筑,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她一个小丫鬟,纵有满心不服,也辨不过这些嚼舌根的人。

      咬了咬嘴唇,她低着头快步走开,心里憋着一股闷火。那些人从没见过姑爷案头的笔墨,从没听过那些熨帖人心的诗句,什么都不了解,就只会凭着表象胡乱贬损,实在可气。

      回到下人房,她捻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晕开一小片光亮,坐在床沿怔怔出神,满心都是纠结。隔壁屋的青禾掀开门帘探进头来,她是柳如烟的贴身丫鬟,性子爽直:“阿竹,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小姐那边刚要添茶,我先过去照应着了。”

      阿竹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青禾正要走,瞧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折回来打趣:“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难不成把什么要紧东西丢了?”
      阿竹抬眼瞅着她,犹豫了好半晌,小声开口:“青禾姐,你读过诗吗?”
      青禾闻言愣了愣,摆着手笑道:“我哪懂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也就伺候小姐读书时,耳旁风听了几句,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那十个字已经滚到舌尖,阿竹却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青禾狐疑地瞥了她两眼,见她不愿多说,便匆匆往听竹轩去了。

      阿竹躺倒在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那两句诗依旧在脑海里打转。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执着,只觉得这般好的字、这般好的句子,不该只藏在偏僻的听竹小筑里,不该只有自己一个人知晓。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阿竹便按例去厨房取早饭。孙婆子正守着灶台搅着米粥,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语气敷衍得很:“粥在灶上温着,自己端,别碍着我做事。”

      阿竹懒得跟她计较,端起粥食刚要转身,门口洒扫小丫头的闲聊声飘了过来:“昨儿夜里,小姐在窗前站了好久,青禾姐唤了好几回,小姐才肯回榻歇息呢。”
      “站那儿做什么?窗外不就一片竹子吗?”
      “谁知道呢,青禾姐说,小姐近些日子总爱发呆,手里捧着书半天不翻一页,心思压根不在书上。”

      阿竹的脚步瞬间定住,心里猛地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小姐能瞧见姑爷的字、读到姑爷的诗,说不定就不会这般整日发呆、心绪不宁了。

      念头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过是个伺候赘婿的低等丫鬟,竟敢盘算着撮合小姐与姑爷,这般逾矩的事,若是被主子怪罪,后果不堪设想。可那想法像生了根的细草,在心底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路魂不守舍地走回听竹小筑,推开院门,阿竹才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李尘已经起身,临窗而坐捧着一卷旧书,清晨的柔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给那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浅淡的暖晕,稍稍冲淡了周身的病气。

      “姑爷,用早饭了。”阿竹把粥食摆到矮榻旁的小几上,声音轻得怕扰了他。
      李尘放下书卷,抬眼扫了她一下,淡淡开口:“昨夜没睡好?”
      阿竹一怔,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姑爷怎么看出来的?”
      “眼下发青,一看就是熬了神、揣了心事。”李尘语气平静,又顺势问道,“心里憋着事?”

      阿竹的手猛地一抖,险些碰掉桌上的筷子。她抬头撞进李尘沉静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却像能洞穿人心,藏在心底的盘算半点都遮不住。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尘没再追问,自顾自端起粥碗慢饮。沉默了片刻,阿竹终究憋不住,小声试探:“姑爷,您写的那些字……能给旁人瞧瞧吗?”
      见李尘抬眸看来,她连忙慌乱摆手:“奴婢不是多事,就是觉得那些字写得极好,只让奴婢一个人看见,实在太可惜了……”

      话说到一半,她自觉唐突,又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李尘放下粥碗,沉默须臾,缓缓问道:“你想给谁看?”
      阿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才细若蚊蚋地吐出两个字:“小姐。”

      怕姑爷怪罪,她又急急忙忙补充:“奴婢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听闻小姐近日总发呆、书也读不进去,想着姑爷的字这般好看,小姐见了,兴许能解解闷……”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只觉得荒唐。柳府嫡女何等矜贵,自己一个卑贱丫鬟,竟想着让小姐看赘婿的字迹,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尘看着眼前急得眼眶泛红的小丫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风拂过竹梢的涟漪,转瞬即逝。阿竹伺候了他三年,从未见过他笑,一时竟看呆了,忘了言语。

      “随你吧。”李尘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重新端起粥碗,不再多言。
      阿竹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喜得手足无措,连忙蹲身深深行礼,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谢姑爷!奴婢知晓了!”

      她慌慌张张收拾好碗筷托盘,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确认东西,才一溜烟出了院门。李尘望着她雀跃又慌乱的背影,唇角又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笑意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轻轻戳破了裹了三年的孤寂。

      阿竹一路跑到听竹轩外,扶着青竹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青禾正巧从院内走出来,见她这副模样,诧异道:“阿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竹深吸几口气压下慌乱,终究没忍住,小声道:“青禾姐,我有一句话,想请小姐听听。”
      青禾越发疑惑:“什么话?”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阿竹一字一顿,轻声念了出来。

      青禾虽不通诗文,可这十个字入耳,心头竟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是姑爷写的。”阿竹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青禾沉默下来,看了看眼前泛红脸颊的阿竹,又望了望远边听竹小筑的方向,片刻后开口:“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回禀小姐。”

      阿竹点点头,攥着袖口站在竹林边,听着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自己鼓劲。不多时,青禾从院内走出,面色平静:“小姐让你进去。”

      阿竹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跟着青禾穿过听竹轩的清雅庭院,走进正屋。柳如烟临窗而坐,身着月白家常软衫,长发随意挽成一个素髻,侧脸浸在晨光里,清冷得如同远山覆雪,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阿竹不敢抬头多看,连忙屈膝跪下磕头:“奴婢见过小姐。”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气氛压抑得让她呼吸都放轻。许久,柳如烟才开口,声音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情绪:“你方才念的那句,再念一遍。”

      阿竹垂着头,一字不差地又念了一遍:“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阿竹偷偷抬眼,瞧见小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竹上,眸光微微微动,不知在思索什么。又过了半晌,柳如烟才淡淡吩咐:“你下去吧。”

      阿竹满心错愕,本以为小姐会多问几句,没料到竟这般轻易让自己离开,满心的忐忑无处安放,却也不敢多言,只得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听竹轩,她依旧懵懵懂懂,猜不透小姐是喜是厌,还是根本毫不在意。

      她未曾察觉,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柳如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来的方向,落在听竹小筑的方位,久久未曾移开,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这天夜里,听竹轩的灯火亮至深夜,迟迟未熄。柳如烟临窗而坐,手中握着狼毫,面前宣纸铺展,纸上反反复复写着那十个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她自幼饱读诗书,名家佳句见过无数,却偏偏对这两句寻常诗句放不下。并非诗句何等惊艳绝伦,而是执笔之人,让她心生诧异。那个被她漠视了三年的赘婿,那个缩在听竹小筑里、从未踏出院门的病弱之人,怎会写出这般清宁淡远、心境通透的字句?

      她想起三年前初见的模样,他被管家引着从廊下走过,身形枯瘦、面色病白,沉默得像一株即将枯萎的野草,她只瞥了一眼便转身入内,从未将此人放在心上。可如今,这株看似孱弱的“野草”,竟透出了不一样的风骨,让她沉寂三年的心,泛起了层层波澜。

      柳如烟放下笔,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听着竹林沙沙的声响,忽然想起,听竹小筑外,也有着一片相连的青竹。此刻,他是否也在窗前,听着同一片竹声?

      这个念头刚起,便在心底扎了根。她轻轻摩挲着纸面的墨痕,心里已然有了决断:明日,她要亲自去一趟听竹小筑,见见那个被她忽略了三年的人。

      而此时的听竹小筑,依旧一片漆黑,李尘未曾点灯,独坐于黑暗之中。阿竹回来后,一五一十将去听竹轩的经过禀报给他,他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再无旁的话。

      阿竹急得团团转:“姑爷,您就不想知道小姐到底是何心思吗?”
      李尘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想。”
      “为何呀?”阿竹满脸不解,不明白姑爷为何这般淡然。

      李尘没有作答,只是望着窗外月色,听着远处竹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自然能猜到柳如烟的反应,那些诗句与字迹,足以让任何一个懂文墨的人留心,可他从不在意柳如烟是否在意。

      真正让他心底微动的,是阿竹那句“小姐最近老发呆,看书也看不进去”,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轻轻触碰了他裹了三年的孤寂心壳。可转瞬之间,他便将这丝念头按捺下去。

      不该想的,不必想;不该动的,不能动。他这副病入膏肓的身子,还能撑多久,自己最是清楚,何必再惹多余的牵绊,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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