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二零二三-香谜 做人做鬼都 ...
-
农历十一月,喻琉带着他的三个谜题来到了天后宫。
他空着手,背一个薄薄的双肩包,连换洗衣物也没带,仿佛转个弯就能回家。
庙里没人认识他。
但他轻车熟路地,借住在天后宫后的偏房里,做义工,每天只吃中午一顿斋饭,吃饭前虔诚地合十敬香。下午则神出鬼没,偶尔喂那几只肥猫,或者用迷题欺负广场上的孩子。
遥知不是雪——
会跑来这地方的,大多是当地华小的孩子,都会背这首诗。
但是南洋不下雪。
“你们每天都会看到它。”喻琉露出得逞的微笑,“猜出来了,再来向我要糖吧。”
转眼一个月过去。
年关在即,谜底越来越清晰了。
喻琉穿着长袖薄上衣,却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用橡胶水管冲地。水声湍急,像暴雨冲刷在棕榈叶上,浓阴匝地。
走廊外则热风躁动,大半是因为焚金炉里的火舌,远远都能闻到香灰味,混杂在檀香中。
无尽灰白的纸灰,明明暗暗,在热潮中盘旋。
“还没人猜出来?”喻琉单手剥了颗芒果软糖,咬下软皮,才塞进嘴里,侧头看着纸灰飞旋,“司空见惯,就看不见了。”
“雪,下雪了!”
喻琉应声回头,把水管挂在护栏上。
是八十多岁的华人阿婆,被义工推出来晒太阳。阿婆穿着薄外套,眼睛浑浊,头发却还浓密,花白的一大把,被太阳烤得渐渐蓬松柔软。
义工大姐正给她梳头发,她突然来了精神,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的纸灰:“噢,下雪了,红灯笼,过年喽。”
“阿婆,别乱动,要从轮椅上摔下去的嘞!”
“灯笼,阿爸阿妈,给我挂灯笼,让我骑在头顶心,突然就落雪了,好大的雪唷!”
阿婆扭来扭去,把轮椅摇得乱晃。
喻琉从她轮椅边冒出来,抱着个灯笼,递给她。
义工大姐正要说话,喻琉看看她,摇头轻声道:“待会我来挂,让她玩一会儿。”
大姐唏嘘道:“哎,下南洋,下南洋!人老了,腿是动不了,心还一路往回跑呢,天后娘娘保佑,叫儿女接她回家去!”
喻琉喜欢和人聊天。天后宫里的人,一早就聊熟了。
大姐念叨着阿婆的不肖儿女,做生意一去杳无音讯,又说起即将到来的雨季,这座海岛不日就要封岛,还有游客赶着上来。
喻琉一边听,一边含笑问阿婆:“阿婆,你喜欢羊角辫,还是麻花辫?”
“喔,我有两支小辫子,绑着头绳,可好看了!”
喻琉于是归拢她一半的头发,编了一条蓬松雪白的麻花辫。
他手指细长,有点女孩儿气,编起辫子来耐心且灵活。
阿婆渐渐平静下来,抚摸着灯笼,喃喃地叫着小妹。
喻琉也给灯笼穗编了一条小麻花辫。
广场半空中,密密的都是红灯笼,白天还只是壮观而已,夜里就不像人间了。
喻琉把这一盏灯笼挂上去,接着冲水,去刷走廊的死角。
中途,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腾出手,接起来,声音懒洋洋地拖长了:“下午好。要去浮潜?
“今天能见度低,海水颜色不够透,出不了片,会有点浪费哦。
“建议明天,嗯,对,我先去潜店预约。”
喻琉对自己的金主,向来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的。
他嘴甜,见人三分笑,再复杂的岔路弯路,看一眼就能记住,冒充起本地人毫不费力。
短短一个月里,陪游、酒保、兼职推销,都做过,每次都能开出大单,进账了不少现金,只是转头又挥霍掉了,还得赖在庙里蹭住。
天后宫临海,附近就有不少潜店,但暗坑无数,搞不好就碰上黑心潜导,专门在水底下抬价。
喻琉挑了家有PADI认证的,潜导是老资格,本地人,口碑不错。转角铁杆上,阴干着几套装备。他直接把手伸进湿衣的腋下,仔细翻看了一会儿。
冲洗得很干净,不黏腻,没有盐渍。
“阿溜!”有人在背后叫他,“你在干什么?”
喻琉回过头,他的两位金主各捧着一个椰子,头戴花环。穿薄荷绿长裙的,叫海苔,穿鹅黄色纱笼的,叫姜饼。他带的散客,不互通真名,包括他自己。
两个现役大学生,用清澈而震惊的眼神望着他。
“这家是自己冲洗的,很干净。”
“你光摸一下就知道?”
“嗯,”喻琉压低声音道,“还好,没摸到前一个客人的防晒霜。”
短短一句话,就让两个女生的脸扭曲了。
姜饼哀叹道:“完了,我对湿衣都有阴影了。”
“只浮潜的话,穿你们带的水母衣就够了。”喻琉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散步过来的?”
“对,我们想先到处看看。”
“巧了,附近有一家阿嫂椰浆饭,她的辣椒酱是祖传配方,不过外面没招牌,很难找……”
“阿溜,你还说这个?你就是导航的神!”姜饼催促道,“走走走,快带我们去尝尝。”
喻琉很受用,嘴角悄悄一翘。
三个人乘着海风,往巷子里走。
姜饼话多,冲得比他还急,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有无数个问题,喻琉慢吞吞地回答。
海苔则沉静很多。
喻琉不时停下来,读墙上的告示给她们听,绊住姜饼的脚步,不动声色地等海苔跟上来。
阿嫂椰浆饭的店面很小,但窗外是棕榈林,一扇粉调的小玻璃窗,地上的花砖被晒得发烫,餐品风味绝佳。
她们吃饭,喻琉蹲在窗边,一边和她们闲聊,一边揉着一团发了面的白猫,把它压得呼噜呼噜响。
“猫师傅,今天吃了什么?阿嫂手艺这么好,你可有口福了。”
他比大白猫还含情脉脉,一口一个阿嫂,哄得阿嫂硬是多送了几份点心。
饭后,他原路送她们回去。
两边巷子渐暗,喻琉的长袖薄上衣,洗得太勤了,倒透出贝母般的微光,风一来,沿着肩背线条,款款地起落,仿牛仔的阔腿长裤,格外修长的腿。
他不说话的时候,巷子里原本隐隐的海潮声,也落下去了。
临近巷口时,海苔在背后轻声问:“你用香料?很好闻。”
喻琉眉毛微抬,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盒,吧嗒一声打开。
微带辛辣的香味,飘飘忽忽,像一只薄荷色的蜻蜓,在窄巷里穿梭。
“驱虫提神的,这是原料,还没磨成粉。”
姜饼说:“真的哎,像个博物馆。”
喻琉嗅到商机,耐心地等香气又挥发了一会儿,给她介绍起这些香材:“香茅、柠檬香桃、肉桂……”
海苔问:“沉香的品质很好,是星洲系的?”
“对,是文莱软丝沉,这款切口特别油润,凉意比较重。”
姜饼凑过来,猛吸了一口:“海苔,你不是就在找星洲系沉香的渠道吗?太好了,让阿溜给你找。”
海苔轻声解释道:“是家里的生意。”
喻琉早就猜到了,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这么巧?岛上有香料市场,靠近码头,路子很杂,有空可以去淘一淘。不过,一般的香料贩子,看到你,转头就得跑。”
姜饼打抱不平:“她又不是老虎!”
喻琉指指海苔的手串:“这种品质的奇楠,光有钱可买不到,还得有眼光。”
海苔忍俊不禁:“你不跑?”
“我?”喻琉夸张道,“老板有眼光!我这块是朋友送的,皇室保留地的,二十年采一次,今年正赶上采香,他家里是守林的,所以手头有些份额。”
海苔明显意动了。
说说笑笑间,喻琉就给她牵了线,等过几天,送几款香料来试味,听她话风,开单的可能性很大。
他悄悄在裤袋里比了个耶。
海苔又道:“还有点芒果香。”
“芒果?”喻琉停下来,侧头朝她们笑,“不会吧,我洗手了呀?”
这一笑,几乎能让人心脏麻痹。姜饼本来就喜欢盯着他看,当下有点走不动路:“阿溜,别动,就这么角度,天!我能给你拍出海报。”
“老板老板,”喻琉用五指蒙着脸,“我不露脸。”
他把她们送上夜景观光车,自己则折返潜店,把价格定下来。出来后,对着天后宫的轮廓,发了会儿呆。
啪嗒。
香料盒轻轻合上。
喻琉的眼睛也沉了下来,烦躁一掠而过。
一个人的时候,空气中有铁屑似的东西,无声地沉降。
他明知是纸灰,却又觉得很陌生。
海风里传来高温腐烂的味道,夜里的玻璃海是一场霉变的雨。
椰子树也太高大了,黑暗中凝固了的铁花,阴阴地凭吊着什么,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头似的椰子,摔烂在地上。
喻琉忍受了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挑开银盒,贴在脸上,用力蹭了几下,香味直灌鼻腔,人才舒缓了一点。
可偏偏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撞上了一道高大的黑影。
成年男性的体型,让喻琉的胃都抽搐了一下,猛地退到巷子里。
对方一手按着行李箱拉杆,一直微低着头,用手机打字,并没有注意到他。
喻琉又探头看看对方,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
巷子里,飘来一丝温暖而辛辣的香气,人去楼空,阴魂不散。
梁犀珀停下了打字的动作,退回相册,点开刚拍的照片。
直接放到最大。
梁犀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背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他转身进了潜店,问店员:“刚刚那个客人,约的是哪个时间段?”
“下午两点。”
“谢谢。”
手机还在疯狂弹窗,WhatsApp群组里,喻琉的死讯,已经演变出了第一百零八个版本。
非常劲爆且混乱,港媒也甘拜下风。
——在私人派对上玩过头,急性心脏衰竭,同伴怕事,直接把尸体抛进了海里。
——染了赌瘾,欠下叠码仔巨额债务,被胶漆集团追杀。
——卷入母亲和小姨的桃色纷争中,撞破神秘录像带,被灭口。
——流连花丛,被情人下了尸油降。
豪门风云,风流八卦,树胶一样包裹着死者,做人做鬼都精彩万分。
尸油降的说法广受好评。老同学们很快达成了一致。
降头术就是留给喻琉这样的人的。
什么人?
琉璃。好情人应似锡器,不应似琉璃。
梁犀珀心不在焉,但还是想起了喻琉十四岁时的眼睛。
很长的睫毛,湿在鼻梁上的蕉雨。稀薄的混血感都停留在眼睛里,红棕,瓷白,睡不醒的样子。淡絮迷蒙的芙蓉石,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更清晰。
梁犀珀手指一划,刚刚在巷口抓拍的照片,冲散了回忆。
一道匆匆离开的剪影,衣服被风抹到了背上,紧贴着骨头。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