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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裂了也好看 我妈蒸的, ...


  •   凌晨四点,陈默缩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怀里揣着的保温盒还透着烫人的热气,隔着粗布衣服,烤着胸口。

      他妈凌晨三点起来蒸的糕。槐花是去年夏天摘的,晒干收在铁盒里,舍不得吃,今晚全倒了出来,蒸了整整一笼。“林昭珩是在救他爹,也是在守老街,你别怂。”他妈烧火时念叨,手里的烧火棍敲着灶沿,哐哐响。

      他懂。他怎么会不懂。

      他和林昭珩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知道这小子的忍性刻在骨头里。三岁那年槐树生虫,他后背烂出三个蛆洞,趴在床上,一声没哭,只是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七岁那年树根被雷劈断,林昭珩的腿肿得像粗木,胫骨裂得和树根断口严丝合缝,他咬着牙,自己走回了家,没让他爹扶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

      他远远看着断裂带边缘的那个背影,蹲在地上,脊背弓着,像一截被风干、被压弯的枯木,连动一下,都显得费力。那个曾经和他抢弹珠、教他编蚂蚱、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昭珩,正在一点点失去人的模样,被地脉的应力,磨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陈默站起来,朝断裂带走,走两步,又缩回来。石墩子硌着屁股,凉飕飕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像要撞破胸膛。

      来回三趟,石墩子被他坐得暖了,他终于咬咬牙,骂了一句:“怕个屁!死不了!”

      他一路小跑,跑过昏暗的巷子,跑过铺着青石板的老街,跑过那棵渗着琥珀色汁液的老槐树,跑到断裂带边缘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涩得疼。

      林昭珩蹲在地上,掌心贴地,闭着眼,一动不动。苏念初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没喝,脚边放着那根墨老送的老竹杖,黑沉沉的,在夜色里透着冷硬的光。

      陈默喘着气走过去,把保温盒往林昭珩手里塞,盒身烫得厉害,硌着林昭珩的掌心:“我妈蒸的,槐花糕,趁热吃。”

      林昭珩愣了一下.

      又是槐花糕,和七岁那年一个味。

      睁开眼,抬头看他。

      陈默的呼吸猛地顿住,手一抖,保温盒差点磕在地上。

      林昭珩的眼睛,变了。

      虹膜的纤维像被强行撕裂,呈放射状散开,边缘泛着一层病态的金芒,不是温润的光,是冰冷的、带着金属感的反光。眼球内部蒙着一层浑浊的白雾,像是眼压过高撑出来的絮状浑浊,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只有一种非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卧槽,昭珩,你眼睛……”陈默的声音发颤,舌头打卷。

      “没事。”林昭珩接过保温盒,打开,热气冒出来,裹着槐花的甜香,在满是铁锈、血腥与地底寒气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拿起一块槐花糕,咬了一口。

      糯米的粘腻触到喉咙的瞬间,剧痛炸开——那是第三章的醋灼伤的喉咙,糯米的甜软像一把碎玻璃,刮着溃烂的黏膜往下滑。他没皱眉,只是下颌线绷紧,牙齿用力,缓慢地嚼着,每一次咀嚼,都牵扯着喉咙的疼,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压抑的闷响,嘴角的旧伤口被扯裂,一丝血丝渗出来,挂在唇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抹干净,血丝沾在粗糙的手背上,格外刺眼。

      “好吃。”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金属。

      陈默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尖发酸。他想起小时候,两人抢弹珠,林昭珩明明赢了,却总会把最漂亮的那颗塞进他手里,说“裂了也能用”。

      他伸手进兜,摸出弹珠,又摸出另一样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编得粗糙,翅膀一大一小,触须还断了半根。

      “拿着。”他把草蚱蜢递过去,“我练了好久,还是编不好。但这个给你,疼的时候捏着,能分心。上次你教我编蚂蚱时说,裂缝没关系,编紧了就裂不开,这个虽然丑,可我编得挺紧的。”

      弹珠他没拿出来。上次在管道口,他已经给过林昭珩一颗了。那颗留着,他自己攥着。

      林昭珩低头看着掌心的草蚱蜢,裂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像断裂带的缝隙,像根须的纹路,像他此刻浑身绷着的、即将断裂的神经。他把草蚱蜢攥紧,指节发白。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我记得。”

      陈默站起来,搓着手,脖子缩得低低的,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再看他那只枯木般的左手:“那我先回了,有事喊我,我就在巷口,随叫随到。对了,我在巷口装了简易监控,每天晚上盯着屏幕,眼皮打架也不睡。我怕他们趁夜动手,得盯着。刚才我看到周怀山的人拿着他儿子的照片,念叨说周总最近总对着照片发呆,有时候还会哭。”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脚步慌乱,像在逃。

      跑出十几米,他又停下来,回头看。

      林昭珩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丑得不成样子的草蚱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冰冷的地上。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彻底失去了血色,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指节僵硬地蜷着,没有一丝动静。

      但他还在吃糕,一小口,一小口,缓慢地嚼着,咽着,唇角的血丝,越渗越多。

      陈默扭过头,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苏念初走过来,弯腰拿起脚边的老竹杖,递到林昭珩面前。竹身沉,带着冰冷的重量:“墨老让我带给你的,说这根竹杖,见过十二处龙脉的应力变化,能撑你一把。”

      林昭珩抬眼,接过竹杖,指尖触到发黑的竹身,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血痂,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一丝厚重的实感。他轻轻掂了掂,竹杖很沉,像一根铁棍,他点了点头:“替我谢他。”

      “他一直这样?”苏念初问,指的是陈默。

      “嗯。”林昭珩把保温盒盖上,用右手拎着,“从小胆小,但遇事,从不含糊。”

      他把草蚱蜢塞进兜里,和娘亲的发簪放在一起。又将老竹杖靠在身侧,竹身抵着大腿,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又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西南方向——废弃砖窑的方向,原本的探照灯灭了,却有更暴戾的机械轰鸣传过来,轰隆,轰隆,是钻机疯狂钻地的声音,金属与岩石碰撞,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周怀山在行动。

      林昭珩撑着老竹杖,想要站起来,腿一软,膝盖打颤,一股剧烈的酸痛从膝盖窜上来。他用竹杖狠狠撑了一下地面,竹杖头陷入土中,借力稳住身体,缓缓站起。脊背依旧弓着,却比刚才挺直了几分。

      “走。”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哪儿?”苏念初问。

      “老槐树。”林昭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槐花的涩、血的腥、地底的寒,还有一丝极淡的栀子花香,“三十小时,该回去守着了。”

      他扶着老竹杖,朝老街深处走,竹杖头点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巷子里,敲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敲在时间的刻度上——每一声,都是在和地脉的应力抢时间,和周怀山抢时间,和自己的生理极限抢时间。

      苏念初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踩着青石板上的血渍与污渍。

      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树干上的裂口还在渗着琥珀色的汁液,顺着树干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泛着冰冷的光。新生的嫩枝上,米粒大的花苞又多了几颗,紧紧攥着,像一颗颗攥紧的拳头。

      林昭珩走到槐树下,松开竹杖,背靠着树干坐下来,竹杖斜倚在身侧,触手可及,竹杖头抵着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苏念初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静静陪着,指尖抵着地面,感受着地底传来的细微震动——根须还在动,地脉的应力,还在持续变化。

      远处,废弃砖窑的轰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撞在寂静的夜里,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撞在林昭珩紧绷的神经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木纹又深了一层。

      31号空位,还在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裂了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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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入坑须知】 第一人称·男主视角。剧情向慢热,前三章信息量极大,每一处细节皆为伏笔——有些东西,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 全书240章,大纲已定,稳定更新。 如果你喜欢:不说爱但比爱更深的情感 / 痛感叙事 / 民俗+地质+元设定 请给我一点耐心。我们每天20:00见。 这里的烫和痛都是真的,不信你摸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