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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他叫应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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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岭镇的第一场雪在年末降临,细雪因风而起,模糊路灯的光。两位老妇人小心避开积雪,肩靠肩,边低语边往前走。
“你听说了吗,老应家的孩子要跑了!”
“那个孩子不是挺安分的,怎么会跑?”
“亲生父母都找上门了,他当然要走!”
正想接话的人倏地咬唇,只因她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高大男生站在不远处的店铺前,旁边还停着一辆醒目的天蓝色台铃电动三轮车。
男生摘下头盔和口罩,放在座椅上,又拉起羽绒服的帽子,把耳朵盖得严实。
店铺老板本在打盹,听到感应器响起“欢迎光临”四个字,才迷瞪睁开眼。
“应知?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应知含糊嗯了声,把竹编店里的小推车推到电动车旁,装卸货物。
他嫌手套碍事,在第一次卸货的时候就将其摘下,手指被冷空气冻得发红。
他速度不减,搬完东西后就重新戴上手套和口罩,坐回三轮车,又冲老板挥了挥手,说:“年后的货也在这里了。赖叔,我走了啊,新年快乐。”
褐色车椅被雪覆了浅浅一层,他拍去积雪,按下锁孔旁边的开关键。
“应知,等等!”
赖叔连货都没清点,就从店里急忙冲出来,把一个鼓囊的红色纸包塞到应知羽绒服的口袋里。
“你自己收好啊,不要在半路掉了。”
应知闻言一惊,眼睛瞪得半圆,他从口袋里拿出红包还给赖叔,道:“竹老头本来打算正月底再卖货,我怕他一个人不方便把货送到镇里,才提前把货送过来,货钱还是正月底再结。”
赖叔面色从容,强硬地把钱塞给应知:“不是货钱。叔怕你吃不惯北方的饭,留点钱能自己买零食吃。”
应知原本清越的声音被口罩压得沉闷,“放心吧叔,竹老头给我理了一堆吃的,已经打包寄到景市了。”
话落,他又笑了下,腰身微弯,长手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钱包塞进赖叔羽绒服的帽子里。
“诶哟,你这臭小子……”
天蓝色台铃电动三轮车潇洒离去,只留下一句清晰入耳的“谢谢赖叔”。
车轮碾过被雪覆盖薄薄一层的地面。天气不好,道路上车辆寥寥。应知透过面罩向外看,各家家门紧闭,只有楼上的窗户透出暖光。
车地从大路驶入小道,爬上缓坡,最终停在一所被竹栏围起的小院前。
院旁的空地处,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库里南,流畅的车身线条和凹凸不平的道路形成鲜明对比。
车顶积雪较少,道路上的车辙也未被覆盖,显然来客刚到不久。
竹栏的门大开着,三轮车的倒车声惊动狗窝里的大黄狗,它耳朵动了动,如箭般冲到应知旁边,绕着三轮车车头转。
应知刚拔出钥匙,摘下头盔,一只红底绿花棉袄的大黄狗就跳上车,蹲在他腿边。应知把手放在对方的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按揉着。
碎发压过他的眉梢,眸色浅淡。
“嘎吱。”
风雪骤急,老旧的车棚门被风吹得前后摇摆。
应知猛然回神,从杂物柜里抽出一条毛毯,披在笑天身上,抱着狗冲出车棚。
他把笑天带回小屋里的狗窝,熟练地把毛毯叠成歪歪扭扭的丑样。
他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作品,就见笑天咬住毛毯的一角,熟练地对齐毛毯的边缘,躺在毛毯上,钻进角落的被子里,用屁股对准应知。
……
“呵。”
应知冷酷离开,内心刮起比今夜还要狂暴的风雪。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大屋门前,拍去头发和衣服上的细雪,推开门。
“许一从小就乖,不说话的时候像个雪团子,人又机灵,一岁就能背不少诗,老爷子很喜欢他。也正是这样,那些人才会盯上许一。”
“要不是当初被他们算计,我们也不至于到现在、到现在才找到许一。”
素色旗袍的女人坐在竹椅上,用纸巾擦去眼角的泪,动作间露出手腕的黑檀木佛珠。
西装男人坐在她旁边,端起茶杯,抿一口又道:“我们起初把少凌认成应知,以为孩子已经找回来了,后来才发现被人调包了,但为时已晚,错过了找回应知的最好时机。”
“我们找了应知两三年,毫无收获。素琴天天去古寺烧香,我们领养少凌,建立慈善机构,想为自己积点福,早日找到应知。”
女人擦去眼泪,欣喜道:“说来也巧,少凌和许一都在景市的大学城读书,少凌偶然看到许一,发现他的容貌和我年轻时……”
“打断一下,”坐在他们对面的人放下茶杯,冷声道:“他叫应知,不叫季许一。”
“我对你们怎么弄丢孩子、怎么找回孩子的过程不感兴趣。我只知道我当初在河边捡到他的时候,他被冷水泡得浑身冰冷,高烧烧了一天才降温。”
“现在的名字是他自己选的,大学是他自己考的,他不欠你们任何人。”应笛冷哼一声,意有所指道:“生而不养是要遭天谴的,你们想清楚了再跟我掰扯那些有的没的。”
季家夫妇的脸色僵硬一瞬,旋即调整过来,笑着打哈哈。
“我回来了。”
房内打着暖气,应知的脖子和耳根被热得通红,他把羽绒服放在竹椅上,坐在应笛的旁边。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打底,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被衬得清晰,腰腹明显内收。只是衣服看着像被穿过许多年,领口和下摆略有褪色且微微宽松。
应知坐在季家夫妇对面,对他们笑了下,算是打过招呼,他刚想转头对竹老头说几句,就被狠狠肘击。
他揉了下被肘击的地方,纳闷质问:“你干嘛呢?”
应笛拄着拐杖起来,把羽绒服扔到他身上,气道:“一天到晚像个蠢蛋。”
骂完就转身回房间拿应知的行李。
应知莫名挨打受骂,腹诽竹老头平时脾气就爆,今天更不得了,简直就是个炮仗。
不过他还是把羽绒服穿了回去。
季家夫妇仔细打量应知,虽然早已搜集过应知的资料和照片,但此时还是不禁因对方的长相暗吃一惊。
像,太像了,怪不得季少凌一眼就认定应知是季许一。
应知的长相与年轻时的裘素琴极为相似,其中他们的眼睛最为相像,都是偏细长的杏眼。
不过应知是下三白眼,还是典型的眉压眼,不笑时比裘素琴更多一份凌厉。
应知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与之对上视线。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手腕戴着银色腕表,女人的素裙是绸缎材质,在光线的映射下如水流动。
应知却是旧打底衫的外面套一件还算崭新的羽绒服,与季家夫妇的服饰、气质、性格,全无相似之处,坐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三人一时默然无声。
轮子滑过地板的咕噜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应笛单手拄拐扙,单手拖应知的行李箱。他佝偻着腰站在应知房间的门口,远看跟行李箱差不多高。
应知猛然站起来,大步走到应笛身边。
钥匙碰撞在一起,声音清脆。应笛从一串中挑出一把,卡进门舌里,锁好门。
“元旦就快到了,我肯定会回来,你不要锁门。”应知低声说道,话里带了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应笛不答反说:“好的未必是坏的,坏的未必是好的,在那边要擦亮眼睛,不要被骗了还不知道。”
应知对应笛的提醒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串钥匙,他焦急地把手伸向钥匙串,想拿出一把。
“啪。”
应笛拍掉他的手。
维持了半月之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应知看向应笛,眼眶逐渐变热。
他将双唇抿成一线,无端想起在竹岭镇石桥下捡到笑天的那个冬夜,现在应知也要流浪了,但没有下一个“应知”会捡他回家。
应笛显然被应知这幅委屈可怜的模样吓到了,他磕磕巴巴说:“哭、哭什么!几岁了还这么粘人!”
他继续道:“上把被你弄丢的钥匙到现在都还没配回来,家里就这一把了。也不想想你那性子,能保管好钥匙吗?!到时候又要让我下山去找配钥匙的人,一年配个七八回,丢死人了!”
人一紧张就会变得话多,应知察觉出应笛的局促,反泣为笑。
“跟你说的都听进去了没有?!别再整天丢三落四、毛毛躁躁。”
“还有,记得收敛自己的性子,不要一生气就钻牛角尖,听不进别人的话,那边跟竹岭镇不一样,没人把你当小孩惯着。”
应笛把行李箱推给应知,满是老茧的手把拉杆握得滚烫。
“知道了。”应知接过拉杆,保证说:“我会改性子的,竹编的手艺也不会落下。”
闻言,应笛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缄默不语,佯装的愤怒终于裂开一个小角,露出里面的不忍不舍:“回家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开门。”
两人回到大厅,季家夫妇对他们温和地笑着。
季父满意地看了一眼拉着行李箱的应知,又低头看向应笛,微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您早些休息。等我们到景市了,再让小知给您报平安。”
应笛送他们到竹院门口,应知把行李放在后备箱,坐在后排,季家夫妇坐在前排。
在库里南离去前,本该入睡的笑天突然冲出被窝,疾跑到大门处,跟着车往前冲了出去,边跑边狂吠。
但只能看着车和自己的距离越拉越大,最终焉头耷脑地回到门口,蹭蹭应笛的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