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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会再次 ...

  •   ——滴答,滴答。

      是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猩红血液自青年的小臂流下,洇湿他缠满绷带的手指。

      异常华丽奢靡的卧室内,伴随雨落划破天际的惊雷映亮青年的侧颜,那是一张瓷质般苍白秾丽的面孔。坐在床边的雌虫终于从阴影中抬起头,他伸手揽住站在面前的青年,掌心抵住他的腰身,将他按向自己怀中,手臂肌肉因过于用力而隐隐抽搐着。

      青年没有反抗,顺从地被对方抱住,抬起那只依旧渗着血的手轻轻抚摸雌虫的脑袋。头发略有些扎手,不算是很好的触感。

      须臾,青年勾起唇角,松开手俯身,与雌虫额头相抵。

      青年颊边柔软的银白发丝顺势垂落,名贵丝绸般的长发落在雌虫膝头,连同对方手臂滴下的血珠一起,将雌虫本就不平静的思绪搅得更加烦躁,连带着面色都阴沉下来。

      半明半暗的空间里,几不可闻的雨声依旧在持续,青年与雌虫的距离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暧昧地纠缠在一起,雌虫甚至能嗅闻到青年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淡香,以及极为浅淡的血腥气。

      “■■,别担心,我们会再见的。”

      青年的嗓音柔而稳,细泉般流过,像是在安抚雌虫。

      雌虫没有回答青年的话,按在对方腰身上的手却愈发用力,指骨泛起凌厉的青白,似要就着这个姿势将对方按进骨血中。或者再极端些,咬断他的喉管,生吞活剥,最后咽进肚子里。

      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青年似乎看穿了雌虫的想法,他轻轻笑起来,直起身,将纯白兜帽摘下,露出同样缠满绷带的脖颈,层层绷带裹着的是正朝外缓缓渗血的伤口,“就是要委屈你等我一段时间。”

      目光触及青年脖颈的瞬间,雌虫瞳孔紧缩,猛地收成细长竖线,抬手就要去撕青年的披风——

      下一刻,他的动作被青年温柔按住。

      “别看了,没事的。”

      青年修长冷白的手按在雌虫手背上,他的体温极低,带着令雌虫厌恶的微妙距离感。雌虫不想伤到他,只好停下动作,蹙起眉抬头直视着青年。

      青年脸颊的皮肤在昏暗室内里显得细腻而光洁,像贵族觐见时胸前佩戴的昂贵珠宝,阴影打在他的半张侧脸和颈窝处,令他在雌虫眼中呈现出某种趋近透明的白。

      但青年噙着笑意的眼睛却是靛蓝的,两种泾渭分明的颜色呈现在一张脸上,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让雌虫的目光不受控地下滑,沿着披风领口一路探入,没进在腰间扎起的衬衫里,无法再窥探分毫。

      雌虫的喉结下意识滚动。

      青年不觉有异,柔和的声音仍在继续:“离启程还有三个小时,临走前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雌虫一言不发,唇间的尖牙若隐若现,显而易见,他还在盘算着将青年吞吃入腹。

      见对方依旧是这种反应,青年叹出一口气,抬手按住雌虫犹如铁钳般的肩膀,垂下头清浅地啄吻对方的唇角,“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不可以。那样我们,还有他们都会前功尽弃。”

      “■■,你听我说。我没有丢下你的意思,但之后我们的确会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你很有可能会忘记我,[世界]也会忘记我。”

      “最坏的结果是你会忘记所有事,要等我等很久,几十年或者上百年,但无论如何,无论过去多久,终有一天……”

      “我都会再次回到你的身边。”

      ***
      好吵。

      “阁下怎么还不醒啊?”

      谁在说话?

      “要不我去扇他一巴掌?”

      头好痛。

      “……不许胡闹。”

      江祈试图睁开双眼,眼皮却重若千钧,四肢酸麻不堪,左胸处更是莫名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令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可是让阁下这样睡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为什么要喊他阁下?好奇怪的称呼。

      “老师,要不我还是把他扇醒吧。”

      听见老师二字江祁条件反射般猛地弹射坐起,刚想解释自己没有上课睡觉就与一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性”对上视线,四目相对,江祁甚至能从对方眸底看见自己惊魂未定的神情。

      什么情况?
      他这是……在做梦?

      “您好啊,[救世主]阁下。”对方半蹲在江祁面前,朝他弯起滚圆的眼睛,嗓音和面庞一样清澈稚嫩:“您看上去有些惊恐,来到这里之前没有做个好梦吗?”

      “……你是谁?”江祁迟疑地问出声,随即他目光右移,注意到这位年轻“男性”的眼睛与常人不同,是红瞳,就连说话时唇间露出的也是细长到骇人的尖牙,“这里是哪里?救世主又是什么?”

      倒霉透顶。
      这是江祁的第一反应。

      作为经常泡在各类RPG游戏里的重度游戏爱好者,江祁对这种穿越异世界成为救世主打败魔王的剧情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并且乐在其中。

      但不得不承认,游戏终究和现实不同,当他真正被莫名其妙丢到陌生世界,身临其境时,只觉得头脑发懵想要跑路。

      直到此时,江祁才深刻意识到他昨晚通宵打游戏完全是个错误决定,如果不是这样,他这会应该安安稳稳睡在寝室的板床上补觉。

      虽然寝室床板硌得厉害,但也好过开局差点被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扇一巴掌。

      念及此江祁警惕地朝后退,目光在面前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这些之后再和您解释,托特,先把阁下扶起来。”站在江祁身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阿什温终于开口,他居高临下地扫一眼江祁,语调冷淡而带着明显的疏离,“地上很冷,阁下会着凉的。”

      “好的老师。”托特不疑有他,听话地将江祁从地上扶起来后松开手,退回到阿什温身边,试探着问:“阁下,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江祁自然记得,但他没有回答,像没听见那样低头拍着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低头的瞬间,江祁看清了自己先前躺着的地方——那是一块纯黑地板,地板上印着足以覆盖他全身的金色八芒星,八芒星内部画着许多他看不懂的符文。

      “阁下。”阿什温意味不明地喊他。

      “哦,不记得了。”江祁收回视线,朝阿什温扯出一抹散漫的笑容,耸耸肩,“不过我肯定不是你们这里的本地人,更不是什么救世主阁下,你们大概率找错人了。”

      “是吗。”阿什温掀起眼皮同江祁对视,温润清隽的面庞上是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从容。他缓步走近江祁,抬起手,不等江祁后退便用指尖抵住他的额头,“找没找错,我自有判断。”

      “什——”

      瞬间,一股浅金的灵流从阿什温指尖涌出,顷刻席卷至江祁全身,将他不容拒绝地包裹进其中。温热的灵流如同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江祁|裸|露在外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出乎意料的,江祁并未感受到任何疼痛。

      他愕然地抬头看向阿什温,后者不为所动,等到灵流燃烧殆尽,化作点点碎金散落在江祁脚边的八芒星法阵时,才缓缓开口:“可能要让阁下失望了,您的确是我们要找的雄虫。如您所见……”

      阿什温的目光落在江祁的小臂上,轻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您的灵知回路遍布全身,是罕见且稀少的S级雄虫,也是[启示录]中预言的救世主,阿斯加德拥有您是我们的荣幸。”

      拥有。

      阿什温的措辞令江祁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托特也跟着凑上去看向江祁的小臂,眼睛顿时瞪大,“我律暇阁下?!那不是——”

      “托特。”阿什温蓦地打断他。

      “哦。”托特缩缩脖子,将后半句话没有出口的话老老实实咽回肚子里。

      ——那不是[元帅]以撒根本不存在的雄主吗?

      阿斯加德举国上下无虫不知,元帅的雄主根本不存在这种话不能轻易说出口。那位眼线遍布整个国都[琉刻]的暴君不容许任何虫对他的雄主有哪怕半点微词,就连随意点评都很有可能招至灾祸。

      江祁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小臂上隐隐浮动着丝丝缕缕的暗红纹路。

      那些细长扭曲的纹路像虫一样蛰伏在皮肤肌理层中,组合成难以辨析的文字,在江祁瓷白的小臂上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美感。

      江祁嘴角抽动,神情略显无语,“我律暇?你是从哪里看出来这串鬼画符是个名字的,九年义务教育上完了吗?”

      托特耐心向他解释:“这行字在我们这里就这么喊,阁下。还有,阿斯加德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很多雌虫都是不上学直接上战场的。”

      什么穷沟沟。

      江祁忍不住腹诽,他不欲再和托特争辩,偏过头看向一度沉默的阿什温,单刀直入地问:“别绕弯子了,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阿什温眼神沉静,并未因江祁的态度感到冒犯。

      他略一欠身抬手按住左肩,行礼姿态相当标准,“抱歉,我律暇阁下。在与您开诚布公地交谈之前,我需要将您的事如实禀告元帅,请您在这里稍作休息。”

      “我不是我律暇。”江祁纠正。

      阿什温并不接话,目光落在江祁手背上的灵知回路,像是要透过那些鲜红扭曲的纹路看透他藏在皮囊下的灵魂。

      “好吧我也可以是。”江祁被阿什温的眼神盯得发毛,没什么骨气地改口。

      事实上,他并不在意自己在这里到底是谁。穿越到异世界总归要有行走在外的马甲,江祁对此接受良好,“所以可以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需要我做什么吗?”

      阿什温勾唇朝江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当江祁以为他要开口就见对方毫不留情地转身,甚至不忘将托特领走,吩咐他守在巴别塔的正门口不让江祁离开。

      江祁:“……”

      狡猾的异世界原住民。

      直到阿什温与托特离开,江祁,或者说我律暇才有空闲查看周围环境。显而易见,这里并非国内,甚至都很难称得上现代。

      室内的布局和陈设类似于巴洛克时期的欧洲塔楼,层高极高,顶端呈收拢状,其中的巨型吊灯闪着华美冰冷的灯光,却无法驱散塔内如影随形的阴冷。

      四面墙壁被粉刷成铁锈般的暗红色,墙面上钉着造型奇特的壁灯。黄铜蝙蝠栖在壁灯上,树脂制成的眼球反射着吊灯的零星光点,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道无声窥伺的目光。

      而黑色八芒星法阵旁,是摆满一排排令人毛骨悚然容器的书柜。容器内的褐色溶液里盛着各式各样诡异的肢体残骸,再往下,陈列着颜色繁杂的各类宝石。

      我律暇的目光扫过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宝石,某个念头福至心灵。

      既然没有将柜门上锁,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律暇兴味地勾起唇,朝书柜走去,伸出手,准备挟宝石以令托特。

      轰——!

      伴随一声巨响,塔楼内顿时炽焰冲天,书柜里的容器与四周的彩绘玻璃窗应声炸得四分五裂,不计其数的玻璃碎片以与子弹比肩的速度顷刻横扫了整座塔楼。

      面前的我律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直接被爆炸的火风掀飞了出去,扫开数米之远,身体重重撞上墙体又摔在地上。

      “咳咳咳……该死,咳咳,怎么回事……”

      我律暇躬着脊背,疼得全身都在细微发着颤,汩汩殷红粘稠的液体从他喉咙里不断涌出,沿着唇角滴落在冷白的手背上。

      他艰难地擦掉唇边溢出的血,急促地喘着气,忍着剧痛撑住发抖的手臂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等到我律暇好不容易缓过疼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发在接触到那些来路不明宝石的瞬间变长,长到几乎曳地,腰椎尾端也莫名凸出一截类似于黑色蛇骨的细长尾勾。

      这具身体不对劲。

      或者说,这不完全是他的身体。他从前的身体没有那么脆弱,更没有这些诡异的外骨骼。

      不等我律暇捋清其中的关窍,被爆炸的动静吸引而来的托特便猛地破门而入,“阁下!出什么事了?!”

      然而眼前的场景远远出乎托特意料。

      塔楼摇摇欲坠,火势漫天,周遭不断传来墙体倒塌,开裂萎缩的可怖动静。

      托特想要冲进去将我律暇带出来,但又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火舌逼退,就连虫翅也无法在这种超高温下发挥作用,展开的瞬间就会被灼烧成焦炭。

      “抱歉啊,本来没想用这种方法跑路的,炸了你们的塔真不好意思。”

      我律暇忍着阵痛缓步后退,抱住那件趁乱从书柜里搜罗来的纯白披风退到窗台边,单手撑住窗台朝托特笑笑,随后身体像片轻薄的花瓣般向后倒去。

      托特面露惊恐,“阁下!!”

      他在干什么?!
      以雄虫的体质这么跳下去会死的!

      我律暇在狂风中高速下坠,耳边尽是空气的尖啸,那头飞舞的长发在余晖的碎金里闪着如雪的微茫。分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却在那声歇斯底里的[阁下]里感受到绝妙的愉悦。

      这才像样,这才是正确的开局。

      他才不会变成傀儡任人摆布。

      坠地前的最后一秒,我律暇望着塔楼内滔天的炽焰笑起来。

      “Ha det bra(再见)~”

      哗啦——

      同一时刻,塞雷亚魔林兀然惊起大片漆黑的鳄鸦,正准备走出传送阵前往金宫的阿什温蓦地停下脚步,如有所感般回过头,却什么也没能看见。

      只有远处天穹之上的云层被余晖镀上一层酷似火光的轮廓,将整个黄昏时分的琉刻都笼罩在落日熔金里,无声地洇出漫天血红。

      ……

      阿斯加德王廷,金宫。

      “你的意思是……巴别塔被那位远道而来的救世主烧了?”

      辉煌奢靡的宫殿内,坐在纯金王座上的雌虫漫不经心地睨着跪在下首的军雌,独属于虫类的墨绿复眼收缩一瞬,随即恢复成竖瞳,尖锐如巨龙利爪的指甲轻轻敲着金属扶手,在空旷的殿内发出令军雌头皮发麻的动静。

      “是、是的……”

      第三原质军团上将赛里斯半跪在以撒面前,哆哆嗦嗦地继续汇报工作:“阿什温阁下正在赶来的路上,但忒弥神殿那边的眼线传来消息说……”

      “那火是靠灵知回路燃起来的,暂时没办法扑灭,巴别塔已经快被烧成废墟了,那位被召唤而来的……阁下也不知所踪。”

      “嗯。”以撒从喉咙深处闷出回答。

      正当赛里斯长舒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时,以撒再次开口。

      “赛里斯上将,你隐瞒了什么?”

      以撒的语调不高,却携着极强的压迫感。阴沉粘稠的音色犹如某种足以吞噬万物的无机黑泥,将赛里斯心底的恐惧无限放大,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这位被称作[暴君]的雌虫斩首。

      “没,没什么……”赛里斯吓得几乎结巴。

      “四天前,我同意了忒弥神殿不自量力的愚蠢计划,允许西尔文和阿什温踩在王廷头上动土。我以为我足够宽宏,但阿什温那个废物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宽宏的。”

      以撒阴恻恻地勾起唇,“那你呢,赛里斯?”

      “我赐予你权力,你用谎言来回报我?”

      下一瞬,[炼金器]Gea·Bolg撕裂以撒肩头甲胄的金属刻印,以摧枯拉朽的力道直冲赛里斯。

      那柄枪身嵌满血红眼珠,随以撒征伐战场多年的魔枪破空而来,将来不及躲避的雌虫死死钉在墙壁上。

      “啊——!!”

      赛里斯被钉得牢不可破,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座金宫内。漆黑且带着灼烧性的虫血从赛里斯的伤口中溢出,淌在黄金制成的地板上,融烧出坑坑洼洼的空洞。

      “我再问一遍。”以撒慢条斯理地起身,缓步走下王座,绕过满地虫血走到赛里斯面前,“你隐瞒了什么?”

      赛里斯痛得不敢再撒谎:“忒弥神殿的眼线传来消息……那位来自天外的雄虫阁下,与您那位雄主……有相同的名字。”

      以撒动作一顿,周身气压骤降。

      相传,在[无尽神国]阿斯加德,每只幼虫无论雌雄降生之初身上都会自带独一无二的符文。那是庇佑虫族的神明赐予它们姓名与灵魂的象征,亦是世界存在轮回更迭的证明。

      就算死去,只要灵魂尚存,历经百年更迭之后就仍能重回这片大陆。

      —‘我们的确会分开很长一段时间。’

      赛里斯呛出口血来,断断续续道:“但不能确定那位雄虫一定是您的雄主……他和您所说的我律暇阁下年龄不匹配,如果真的是那位阁下,他……不该是这个身份,更不该是这种容貌。”

      —‘你很有可能会忘记我,[世界]也会忘记我。’

      “西尔文阁下已经在查了,目前还没有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你会忘记所有事,要等我等很久。’

      “所以还请陛下您谨慎斟酌。”

      —‘但无论如何,无论过去多久,终有一天……’

      “是吗。”以撒的嗓音正不着痕迹地颤抖,他的瞳孔收拢成细长竖线,后颈的虫纹微微发亮,浑身肌肉偾发,那是雌虫因极度愉悦而导致的亢奋姿态,“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我都会再次回到你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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