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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错错 我名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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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花沉醉,母亲是只桃花妖,父亲是个人类。
可比起母亲,我总觉得父亲更像是个桃花妖,风流多情,尤爱招惹美人。万花丛中过,叶叶尽沾身。
自我出生起,母亲便时常与我诉说他们的故事。
父亲家里称得上富裕,甚至可以说是富甲一方,这辈子不愁吃穿用度。他从小就皮,上树掏鸟窝、逃课去玩水、夜里闯鬼市……类似的事迹数不胜数,多到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母亲在百花山出生,山里多女子,什么事都要争个输赢对错来。虽这般处事,但总体来说还算相处融洽、关系和睦。
当初一见父亲便心如擂鼓,心跳得厉害,她说这想必就是一见钟情吧。我可不这样认为,山里没什么男人,而她大多数时间是在山中度过,没见过好男人,才会在这样一颗歪瓜裂枣上吊死,久久沉浸其中,无法挣脱。
当时,父亲来山里赏花,恰与母亲相见。一个大抵是没见过这样不谙世事却又实在貌美的女子,另一个则没见过这样俊俏且会甜言蜜语的男人。二人一见钟情,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用世人的话说,父亲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母亲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说不好听点,就是见色起意。
算了,这是他们大人的事。反正两人已经在一起了,事情也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无法挽回,毕竟时光不能倒流。可能倒流了,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二人日日相伴,赏花吹风吃酒,沉醉其中。很快,便有了我,取名花沉醉。沉醉,沉醉,究竟是沉醉在现实里呢,还是沉醉在幻想里呢。我无从得知。
眼睛不会说话,却能反应出真实的内心。母亲每每谈论和父亲相处的时光时,总是透露出欢乐与忧愁,像埋在土里的桃花酿一样,越久越香、愈发浓烈。
二人从相见到母亲有孕不过短短一月,从母亲有孕到二人分离也不过短短一月。
算下来两月的时光已逝,对母亲来说短暂却刻骨。男人虽已离去,物品却留了下来。金银珠宝、功法秘籍,各种江湖好物,还夹杂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凡人的东西对妖来说虽不实用,但也是挺新鲜的,毕竟是第一次见。
新鲜的东西总有保质期,长短分物,而食物一类大多留不长、存不久。
男人并不是第一次走,前几次走时还会有回来的时候。这一次不同,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有回来的那天了。
母亲总爱自欺欺人,说总有一天男人还会回到这里,而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在百花里寻欢作乐,闲聊赏景。我想,我大概知道男人为什么不回来了。
山中有不少女子在知晓此事后前来开导母亲。为了一个男人这样,并不值当,何苦如此?天下男人多得是,为何偏偏就得是他呢?
那些开导母亲的女子每次来都带着几坛酒,次数多了,酒也没了,人自然也不来了。
装睡的人难叫醒,只能等她自己愿意醒,不然说什么都白费,纯是浪费口舌。
她就这样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春天等到冬天,几个四季过去了,终于意识到男人不会回来这个明摆着的事实了。
她带上我出去找,还把男人留下来的东西也一并带上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找人和等人一样要花费好长时间。等人多耗的是心,找人多耗的是力。
山、城、村……所过之处,皆要待好长时间,只为找人。这已然成了母亲的心结,团成一团,打不开、解不掉。
好在男人声名在外,好坏暂且不论。终于是让母亲打听到了男人的消息。他常常在醉花楼中流连忘返、一掷千金。据说前些年还娶了夫人,成了家室。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可这已然成了常态,说的人没露出惊讶半分,听的人也心下了然。
道别过后,又开始了赶路之旅。等到地方,恰好碰见他与几名妓女亲密非常,好不快活。
布料单薄,衣衫半解,脸颊微红,直喘粗气,白雾弥漫,暧昧不清,沉醉其中。
事实摆在眼前,自欺欺人成了天大的笑话。母亲随手扯下腰间的储物袋,那绣有鸳鸯的袋子轻飘飘落在地上,里面装着男人离开时留下的一堆东西。现在全部还回去了,一身轻松。母亲用尽毕生修为诅咒那人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万般苦难尽数尝之。
母亲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牵着我的手走了,有些凉。我一点都不觉着怕,只是在想,这得多疼啊?
修为也不是生来就有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毁于一夕也就罢了,只要内丹在,就还能重新修炼,可诅咒一旦成立,就算修出一丁点法力,也会马上散尽。
花期太短,爱的潦草,结局稀烂,时光不再有,法力不再来,其中的悲伤全都积压在心,那得多难受?
我抬头去看母亲的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色白得像天上的月亮。
心里难受,身体定也是不好受的。我借助被牵着的手向母亲传递法力,想为母亲减少一些痛苦,可惜效果并不好。大抵是我疏于修炼的缘故,要是我再勤奋一点就好了。
没了修为,与常人无异,但其实有修为时,也没与常人有多不同。
之后,母亲带着我独自生活,寻了处竹林,在林中居住,没回过百花山,哪怕一次。
母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找了很多名医都对此表示无能为力。
心只有小小的一颗,能承载的情感有限。
男人要把情给予很多人,放在母亲身上的情自然不会多,时间一久,这份情就慢慢被淡化了。可母亲的情却大多放在男人身上,心承受不住,自然难受,时间一久,不淡反深,挤压在内,身体也受不住了,成了病。
我知晓这是心病后,便不再寻医了,一直待在母亲身边,陪她说话解闷。
凌霜十二年,母亲身死,彼时我十八岁。
我曾经观凡人死时,活着的人会把尸体埋进土里,后面几天还要披麻戴孝,很多人聚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我便学着他们将母亲葬于百花山,在小小的土坡前摆了几束花和几坛酒。花是随手摘的,酒是母亲离开前埋的,我只负责把它挖出,十指挖得生疼,还弄得脏兮兮的,指缝里都是泥,边缘还夹杂了点血,腥味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眼泪是无论如何也出不来。我只是在一旁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从冬天坐到春天,心里想着,等人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有时我会盯着花酒出神,莫名想起男人留下的金银珠宝、武功秘籍……这算是用这些东西换一个两不相欠的结局?呵,真有意思。
这对物质匮乏的人来说是个不错的处理方式,可妖不同,妖不是凡人,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最毒不过负心人。
负心人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后面的日子百无聊赖,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再无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