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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镇夜火 弃神下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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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九天神域干了件混账事。
他们为了攥紧三界的霸权,随便找了个“肃清异端”的由头,挥百万神军,压向了下界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国。
那小国没招谁没惹谁,不过是不肯低头称臣,就成了神域眼里的眼中钉。
神雷从天砸下来,金光扫过,寸草不生。
城池烧了,百姓死了,老人、妇人、怀里的孩子,没一个能逃掉。
他们都是普通人,一辈子就想种好地、过好日子,半分错没有,就成了神仙打架的牺牲品。
云端上的诸神冷眼瞧着,只当是扫了点地上的灰尘。
唯有一位上神,站在战舟的最前头,心都凉透了。
他是神域最能打的战神,本是这场仗的先锋,可看着底下的人间炼狱,他守了上万年的“天道正义”,碎得稀烂。
这哪是正道?这就是屠杀。
旁边的神将扯着嗓子催他:“战神!速速出手,荡平异端!”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不打。”
众神瞬间炸了锅,骂他违抗天命,叛离神域。
他没辩解半句,抬手就碎了自己的神印。
神印一碎,通天法力自周身狂泻而出,曾经翻手镇万魔、抬手握星河的力量,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脱了那身象征荣耀的战神甲,任由金光从体内褪得干干净净,转身就从九重天跳了下去。
没有神光护体,没有御风之力。
曾经纵横三界的战神,此刻像一截失去所有力量的残躯,在九天罡风里被狠狠撕扯,狼狈不堪地坠向人间。
神位不要了,荣光不要了,力量不要了,九霄之上的一切,都不要了。
从此,人间多了个隐姓埋名、法力尽失的过客。
他这辈子就一个念头:
停下这场混账仗,护住那些无辜的人。
仗从来就没真停过。
神域和魔界转头就把战场挪到了人间,老百姓还是遭殃,日子就没安生过。
两界杀得天翻地覆,搅乱了天地灵气,大荒里的妖物趁机全跑了出来,散到了人间各处。
有好妖,也有坏妖,善恶缠在一起,这人间,慢慢就成了乱世。
伊镇的夜,从来都很静。
晚风穿巷,槐叶轻响,连狗叫都没几声,偶尔飘过来几缕做饭的烟火气。
这镇子藏在青山脚下,日子过得慢,可人心,却凉得很。
巷尾谢家的少年谢砚舟,在镇上人的嘴里,永远挂着个难听的名头——傻子。
爹妈走得早,他孤身一人守着巷尾那间漏风的破院子,不爱说话,不爱吵架,反应总比旁人慢半拍,日子久了,就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就连同族的亲戚路过,都要甩下几句冷嘲热讽。
“爹妈死得早,养出这么个傻子,真是谢家的晦气。”
“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哪天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谢砚舟从来都不接话,就默默砍柴挑水,守着那间破院子,把日子过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这天黄昏,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落雨。少年揣着攒了半个月砍柴换的几枚铜钱,快步往镇上的米铺走。
他身上粗布短打早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瘦伶伶的身子踩在微凉的青石板路上,垂着肩塌着背,活成了镇上人嘴里那副“傻子”模样,像路边没人管的野草,风一吹就往墙根缩。
刚拐进巷口那片僻静阴凉地,就撞进了一片刺耳的嬉闹,混着推搡拉扯的动静。
三个半大的泼皮,正把个姑娘死死堵在墙根,嬉皮笑脸地伸手,要抢她怀里搂得死紧的布包。
那姑娘是镇上人人眼熟的小乞儿,云白衫。
一双眉眼生得干干净净,没沾半分市井浊气,性子却犟得像山涧里浸了霜的石头。就算被逼到退无可退,后背都贴了冷墙,也只死死咬着下唇,把布包护得更紧,不哭一声,更不肯吐半个求饶的字。
“哟,这不是那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领头的泼皮嗤笑着扯她的胳膊,“怎么,没人给你撑腰,还敢藏好东西?识相的,赶紧把怀里的宝贝交出来!”
巷口往来的路人都远远站着,冷眼瞧着这场热闹,没一个人肯往前迈半步。
谢砚舟的脚步,原本已经往旁边偏了半寸。
这是他十几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旁人的是非,他从来不沾。镇上人骂他傻子,他垂着眼装听不见;同族的人啐他晦气,他低着头绕路走;连顽童往他身上扔石子,他也只是默默躲开,半分不与人生争执。
他把一身的锋芒、满肚子的清醒,全藏在了那副温吞木讷的皮囊底下,装了十几年的痴傻,避了十几年的纷争。
可此刻,看着墙根下那姑娘孤立无援的模样,看着那几张恃强凌弱的嘴脸,他偏开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指节泛白。眼底那层常年蒙着的、浑浑噩噩的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漏出一点藏了五百年的、冷得像寒潭的光,快得像风过巷口的错觉。
他还是那副瘦瘦的、不起眼的样子,可脚下的青石板,像是生了根,硬是半步,也挪不开了。
巷口的喧嚣散尽,只剩风穿巷弄的轻响。
云白衫理平被扯得皱乱的衣襟,拍净袖口沾的墙灰,缓步走到谢砚舟面前。她抬眼望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柳絮,却字字都透着真切的谢意:“谢谢你。”
少年垂着眸,没接话,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木讷模样,转身便要往巷外走。方才挡在她身前时那股钉在原地的倔劲,像是瞬间敛了个干净,又变回了镇上人眼里那个任人搓揉的“傻子”。
衣角却被轻轻拉住了。
细细的指尖攥着他洗得发白的布衣下摆,力道很轻,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挣脱。
云白衫站在他身后,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未散的颤意,直白得没有半分迂回,只有最本能的、走投无路的试探:
“我饿。”
她眼睛亮堂堂的,半分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谢砚舟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接着往前走。
云白衫见他没赶自己,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巷尾那间破院子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混着松脂的味道飘了过来。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柴,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菜,里屋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再没什么像样的家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乱。
谢砚舟放下怀里刚买的糙米,转身就往灶房去,要生火烧水。动作笨笨的,却做得一丝不苟。
云白衫也没多话,默默挽起袖子,打水、扫地、擦拭桌案,把本就整洁的小院打理得愈发妥帖。做得认认真真的,半分乞儿的惫懒都没有。
屋里昏黄的油灯,落在两个半大孩子身上。
谢砚舟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云白衫擦干净手,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神认真得很。
“大哥哥,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啊,你爹娘呢,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窗沿,带进来一点雨前的湿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慢,却特别认真。
就在这个时候。
夜,骤然变了。
院外突然炸开一阵乱响,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凄厉的哭喊和魔物的嘶吼搅在一起,瞬间撕碎了伊镇千百年的安静。
云白衫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吓得死死攥住谢砚舟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怎么了?外面……出什么事了?”
谢砚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门外冲天的火光,眼底一片死寂。
是魔物来了。
云白衫听见这话,脸瞬间煞白,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声音都劈了:“冲你来的?那你更不能出去了!外面又是火又是怪叫的,你出去不是送死吗!”
“我不去,它们闹起来,整个镇子都要遭殃,你也躲不过。”谢砚舟弯下腰,声音放得极柔,却依旧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砸落的巨响,整面墙轰然倒塌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魔物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带着腥气的热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疯狂乱晃,随时都要灭了似的。
云白衫吓得一缩脖子,手里却把他的胳膊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谢砚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锁好里屋的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等我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云白衫突然松了手,转身抄起门后靠的柴刀——那是他劈柴用的,磨得锃亮。她小小的手攥着刀柄,胳膊都在抖,却梗着脖子,眼睛亮得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我能帮你!”
谢砚舟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把柴刀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回原处:“你好好待在屋里,别让我分心。这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他没给她再反驳的机会,转身拉开院门,一步跨了出去,反手就把院门合死了。
门外,早已不是他熟悉的伊镇。
半边天被烧得通红,火舌卷着木梁噼啪作响,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墙垣、散落的杂物,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乡邻。那些青面獠牙的魔物,正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周身萦绕着黑气——正是五百年前,他在九天之上见过的,被神魔大战的戾气催生出来的邪物,专吸生人精气。
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齐刷刷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谢砚舟。
下一秒,最前头的魔物就嘶吼着扑了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尖利的爪子闪着寒光。
谢砚舟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退。
就在魔物的爪子快要碰到他眉心的那一刻,他缓缓抬起了手。
脖子上挂了十几年的旧链子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不刺眼,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硬生生挡住了魔物的扑击。那只凶神恶煞的魔物,像是撞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化为飞灰。
谢砚舟垂着眼,声音冷得像冰块,和平日里那个任人欺辱的“傻子”判若两人。
“五百年了,还是找过来了。”
谢砚舟指尖金光散开,整条街道的魔物瞬间化为黑烟消散。
他没敢多耽搁,转身就往小院冲,心口莫名跳得发慌——他刚才只顾着肃清正面的魔物,竟忘了防着后院翻墙的漏网之鱼。
院门一推,扑面而来的是云白衫带着哭腔的呼喊,小姑娘正扒着门框等他,看见他回来,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扑上来攥住他的胳膊:“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谢砚舟悬着的心落了地,垂眼扫过她全身上下,见她没伤着,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这一夜,终究是把他藏了十几年的平静,彻底撕碎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灭了,魔物也清干净了,可伊镇的人心,却彻底变了。
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是这个他们骂了十几年的“傻子”,一抬手就灭了吃人的魔物;也是他,引来了这场灭顶之灾。
一夜之间,所有的感激都变成了忌惮,所有的同情都变成了怨怼。
路人见了他,都远远地绕着走,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厌恶;同族的亲戚堵在巷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灾星,说他给镇子招来了祸事;就连之前被他救过的人,也躲在门后,不敢再跟他说半句话。
“都是他!若不是他,咱们镇子怎会引来魔物!”
“装痴卖傻十几年,原来是个妖物!快把他赶出去!”
“再留他在此,我们迟早都要丧命!”
谩骂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直往人心口砸来。
谢砚舟垂着眼,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那些恶语都与他无关。
云白衫却气得小脸通红,往前一站,拦在他身前,眼眶都红了,却仍梗着脖子大声争辩:
“你们胡说!他才不是怪物!我哥哥是好人!”
谢砚舟轻轻抬手,将她拉到身后,一言不发,转身关上了院门。
“吱呀”一声,木门合拢,将满世界的污言秽语,尽数隔在了红尘之外。
院内,只剩一片沉默的冷清。
他躲了五百年,藏了五百年,装了十几年的傻子,以为只要敛了锋芒,藏了气息,就能安安稳稳地避过这乱世,不连累任何人。
可到头来,他还是把祸事带到了这个小镇。
只要他还在这里,魔物就会循着他仅剩的那点神息找过来,伊镇的人,就永远不得安生。
他躲了五百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当晚,两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谢砚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件他缝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的粗布冬衣。
他抬眸,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蹲在灶房门口的云白衫身上。
火光跳动,映着她小小的侧脸,明明还在默默劳作,指尖翻饼的动作沉稳如一。夜风掠过,带着灶膛的余温,少年的嗓音因熬了一夜而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又似是浸了五百年的冷霜,每一个字都沉得压心,却又稳得让人不敢去乱。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在这满街唾骂声都无法惊扰的静谧里,继续问道,声音轻却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从未有过的诺言:
“你愿不愿意,做我妹妹。”
云白衫手中的铁铲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惊人,连带着耳膜都在微微发颤。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手里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连带着那团在锅面滋滋作响的热气,都凝滞了片刻。
她是怎么活过来的?十四年,沿街乞讨,吃尽苦头,被人推搡,被人呵斥,像条过街的野狗一样挣扎求生。从未有人,在这样的时刻,这样郑重地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做他的妹妹。
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下一秒,她猛地用力点了点头。
力道之大,让那小小的脑袋都晃了晃,颈间的碎发扫过脖颈,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肯有丝毫犹豫。她迅速将刚烙好的几张粗粮饼,一张张细致地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叠好,抚平,动作麻利而认真,仿佛这是她手里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将这叠饼重重塞进他的包袱里,塞得饱满,不留空隙。
做完这一切,她伸出那两只细细小小、带着薄茧与冻疮痕迹的手,猛地向前,牢牢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力道极大,几乎是要将这唯一的念想,攥进骨血里。
云白衫终于缓缓回过头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尘灰的小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泪痕未干,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那昏暗的油灯下,在昏黄的光影里,她的眼底燃着一簇小小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火苗。那是孤注一掷的决心,是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是她十四岁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哽咽着,喉咙里堵着滚烫的液体,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把这十四年的委屈与孤独,尽数倾诉而出。
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跟着你。”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们骂你,我不骂你。”
她盯着他,目光灼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语气里满是卑微,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坚定:
“我知道,你是好人。”
你也是我的哥哥,
谢砚舟抬眼,望向了镇子外的青山。
青山之外,是更辽阔的天地,是九天之上,那座他躲了五百年的凌霄殿。
五百年前,他弃了神位,只想躲在这人间小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这世道,从来就没给过他安稳的机会。
他不想打的仗,追了他五百年,终究还是烧到了他的家门口,烧掉了他藏了五百年的平静。
他轻轻吸了口气,反手握住了云白衫的手,
“走。”
“我们去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也去……把这场欠了五百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青山的密林里。
伊镇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点烧红的天际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遮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了。
云白衫一步不落地跟着谢砚舟,小手被他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心很凉,却握得很稳,哪怕山路崎岖,碎石硌脚,她也没喊一声苦,没说一句累。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里面是刚烙好的粗粮饼,最底下,压着那件没缝完的冬衣。那是哥哥的东西,她得护好了。
谢砚舟走得不快,却从不停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眼底没了往日的温吞,只剩一片沉沉的静。五百年了,他藏起神力,敛了锋芒,甘愿做个镇上人眼里的傻子,只想守着一间小院,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世。可到头来,小院待不下去了,平静也没了,他藏了五百年的宿命,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胸口那股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皮肉。指尖偶尔会泛起细碎的金光,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怕像五百年前那些神一样,一不小心,就伤了无辜的人。更怕,护不住身边这个唯一跟着他的小姑娘。
走到第三日正午,两人刚出了密林,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只见官道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正被三只青面的妖物追着跑。跑在最后的老妇人被一爪子掀翻在地,眼看就要丧命;旁边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年轻汉子举着锄头冲上去,却被妖物一尾巴抽飞,狠狠撞在石头上,吐了一大口血。
和伊镇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场景。
谢砚舟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他把云白衫往身后一拉,沉声道:“站在这里,别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冲了出去。
那三只妖物正低头要吸老妇人的精气,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风扑面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住了。它们发出惊恐的嘶吼,拼命挣扎,可那金光看着温和,却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不过一息之间,三只妖物就化为三缕黑烟,散在了风里。
官道上瞬间静了下来。
难民们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眼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藏不住的恐惧。他们见过妖物的厉害,也见过路过的修道者出手,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一抬手就把三只妖物灭得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对着谢砚舟就要跪下磕头,却被他伸手扶住了。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没事了。”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之恩!”老妇人哭着道谢,旁边的难民也纷纷围上来鞠躬,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戒备。
云白衫跑了过来,站在谢砚舟身边,看着那些人,小声说:“哥,他们好像怕你。”
谢砚舟垂了垂眼,没说话。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五百年前,他站在云端,底下的凡人也是这样看着他们这些神的。敬畏,恐惧,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当年弃了神位,就是不想做这样高高在上的神,可到头来,他还是和他们一样,成了旁人眼里不敢靠近的存在。
他没再多说,转身从布包里拿出两块粗粮饼,递给了那个哭得最凶的孩子,然后拉着云白衫,就要继续往前走。
“留步!”刚才被抽飞的汉子撑着身子追了上来,对着他拱手,“仙长,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前面不能走了!”
谢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汉子喘着气,急声道:“前面就是苍梧城了!神魔两界在那里打起来了!城里城外全是兵,还有到处吃人的魔物妖邪,我们就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去了就是送死啊!”
神魔大战。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谢砚舟的心里。
五百年前,就是因为这场仗,死了无数无辜的人。五百年后,这场仗不仅没停,反而越打越烈,烧遍了整个人间。
他轻声问:“他们打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汉子苦着脸,“神域的天兵说要肃清魔界余孽,魔界的魔兵说要推翻神域霸权,可打来打去,死的全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苍梧城本来是大城,现在都快被打成废墟了,城里的人,十不存一啊!”
谢砚舟沉默了。
他原来以为,只要他躲起来,不掺和这场仗,就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现在他才明白,只要这场仗不停,这人间,就没有一处是安稳的。伊镇的悲剧,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躲了五百年,终究还是躲不过。
当晚,两人在山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
云白衫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动着,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把布包里的粗粮饼拿出来,放在火边烤着,饼香慢慢散开,是这几天里,唯一一点暖人的烟火气。
她烤好了饼,递了一块给谢砚舟。
谢砚舟接过来,却没吃。他从包袱里拿出了那件没缝完的冬衣,粗麻布洗得有些发白,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剩下的半只袖子还敞着口,铜针别在衣襟上,线拖得长长的。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针脚,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哥,”云白衫凑过来,小声说,“我会缝衣服。以前乞讨的时候,帮缝补铺的老板娘干过活,她教过我,我帮你把它缝完吧?”
谢砚舟抬眼看她,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把衣服递给了她。
云白衫接过衣服,坐在火堆边,就着火光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她的针脚很细很密,整整齐齐,把他之前缝得歪扭的地方,也悄悄补好了。火光落在她的脸上,小小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神格外认真。
谢砚舟看着她,心里那片冰封了五百年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哥,”云白衫一边缝,一边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镇上的人都不懂你,我懂。你不是傻子,也不是灾星,你是好人。要不是你,那天我就被那几个泼皮欺负了,伊镇的人,也全得被魔物吃了。”
她抬眼看向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火:“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你是我哥,这辈子都是。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松手。”
谢砚舟的身子猛地一僵。
五百年了,从他跳下九重天的那一刻起,他就孤身一人。世人敬他、畏他、骂他、怨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不管他是战神,还是傻子,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信他,护他,跟着他。
这一次,他再也压不住眼底的酸涩。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粗麻布的衣服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五百年前,他看着人间炼狱心都碎了,却没掉一滴泪。
前几天,他看着伊镇的人骂他灾星、要赶他走,也没掉一滴泪。
可现在,听着小姑娘掏心掏肺的话,看着她就着火光,替他缝完这件没缝完的衣服,他终于绷不住了。
云白衫看见他掉泪,停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像他之前牵着她那样,握得紧紧的:“哥,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陪着你呢,一辈子都陪着你。”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五百年的孤独与隐忍,终于在这个无人的破庙里,伴着跳动的火光,无声地泄了出来。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上神,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傻子,他只是个在这乱世里,终于找到一点暖意的、孤身了太久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上路。
云白衫把缝好的冬衣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了包袱的最里层。她抬头看向谢砚舟,问:“哥,我们今天往哪儿走?”
谢砚舟抬眼,望向了官道的前方。那里,就是苍梧城的方向,是神魔大战的战场,是人间最乱的地方,也是离九天神域最近的地方。
他昨天想了一夜。
他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着,可这乱世,只要神魔大战不停,就没有安稳的地方。他躲了五百年,终究还是要面对。
五百年前,他从九霄跳下来,是为了护天下无辜的人。
五百年后,他要重新拿起这份责任——不仅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公道,更是为了让这人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伊镇,第二个像他一样,被乱世逼得无处可去的人。
他看向云白衫,声音很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阿衫,我们去苍梧城。”
云白衫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伸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角,眼神亮得很:“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着你。”
谢砚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他孤身了五百年,可现在,他身边有了一个要护的人,有了一个跟着他的人。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迎着清晨的朝阳,一步步朝着官道前方走去。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神魔战场,是他躲了五百年的宿命。
一踏入苍梧城内,两人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戾气狠狠呛了一喉。
昔日繁华的城池早已不成模样,断壁残垣林立,焦黑的梁柱斜斜倾颓,满地都是碎裂的砖瓦与染血的兵器。
随处可见持剑修士在街巷中浴血厮杀,剑光纵横交错,喊杀声、兵刃相撞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魔物分散在城池各处,青面獠牙,见人就扑,黑气一卷便要吸走生人精气,百姓哭嚎奔逃,却无处可躲。
而真正令人心惊的,是头顶的天空。
云层被撕裂得支离破碎,金光与魔气在九天之上疯狂冲撞,炸开一轮又一轮刺眼的光浪。
神与魔的身影在云端隐现,一方衣袂猎猎,神光普照,执掌天道法则;一方黑袍翻涌,魔气滔天,搅动世间戾气。
他们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天地震颤,狂风呼啸,连下方的城池都在微微摇晃。
凡人修士与魔物的厮杀,在这等层面的争斗面前,不过是尘埃蝼蚁,微不足道。
云白衫紧紧攥住谢砚舟的手,小脸发白,声音发颤:
“哥……天上那是……”
谢砚舟抬眼望着那片破碎的天穹,眼底一片沉寂。
他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也是这般站在云端,看着诸神与魔族厮杀,看着凡界沦为战场。
五百年后,一切依旧。
他的目光越过断壁残垣,落在那片被战火撕裂的云层上,金光与魔气在他清冷的眼底翻涌,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是神,与魔。”
“啊?神魔?”
云白衫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攥紧了谢砚舟的衣袖,仰着发白的小脸望着天上缠斗的身影,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她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扯出一点软软的笑,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颤:“哥,你开玩笑的吧?这世间怎么真的有神和魔啊?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它们为什么会存在啊?”
谢砚舟垂眸,看着她强扯出笑意、眼底却藏着怯意的小脸,心头一软。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沾到的一点飞灰,动作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另一只手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牢牢裹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不是玩笑。”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却掩不住话里的沉冷,“神生来执掌天地法则,魔生来汲引世间戾气,他们争了上千年,抢的是三界权柄,赌的是天地归属,从来都没把凡人的死活放在眼里。”
云白衫怔怔地望着他,指尖微微发颤。她长到十六岁,听过最多的,是镇上说书先生讲的神仙志怪,是庙里求神拜佛的老话,从来没想过,那些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神魔,就真真切切在她头顶厮杀,而她身边这个陪了她一路、温吞内敛的哥哥,竟好像对这一切熟稔至极。
她咬了咬唇,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问:“那……那五百年前,你是不是就见过他们?”
谢砚舟的身子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应声,周遭忽然泛起一阵极淡的清润白光。两人抬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断墙后,最后一批躲着的百姓,在白光里悄然消失,稳稳被送去了城东的安全区。素衣女子的身影在墙头一闪而过,发间的紫蓝花饰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正是云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整座苍梧城的街巷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无辜的凡人。所有百姓,都被她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而就在最后一道白光散去的瞬间,头顶震天动地的厮杀声,骤然停了。
云层之上,金光与魔气的对撞戛然而止。魔界众将没了可以用来牵制神界的凡人肉盾,再打下去,只会被毫无顾忌的诸神全力围剿,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而神界诸神没了误伤凡人的顾虑,周身神辉尽数铺开,已然做好了全力出手的准备,双方僵持在半空,谁也没再先动一步。
为首的魔将狠狠啐了一口,猩红的眼扫过空荡荡的城池,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对面蓄势待发的诸神,最终咬着牙厉喝一声:“撤!”
一声令下,漫天魔气翻涌,魔众们化作道道黑风,转瞬消失在了天际。诸神也没追击,为首的白发神将收了金枪,冷冷望着魔界遁走的方向,对着身后众将沉声道:“收队,回神域复命。”
不过片刻,漫天金光散去,撕裂的云层慢慢合拢,被战火染得昏沉的天,终于透出了一点夕阳的暖光。
天地彻底静了下来。
云白衫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往谢砚舟怀里又靠了靠,小声感叹:“终于不打了……刚才那个姐姐,就是她把所有人都救走了对不对?她好厉害啊!”
“是。”谢砚舟望着云舒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沉冷化开了几分。五百年了,他一直以为,这三界里只有他一个人,把凡人的性命看得比权柄重,却没想到,还有人同他一样,默默守着这人间烟火。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韩明月一身劲装,带着几名修士策马而来,看到两人,勒住了马缰。她翻身下马,对着谢砚舟微微颔首,冷硬的眉眼松了半分:“所有百姓都已安置妥当,安全区的道阵也布好了。多谢二位方才出手牵制魔物。”
她话音刚落,一道清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还要多谢韩将军守着安全区,不然我就算把人送过去,也守不住。”
云舒缓步走来,素白的裙角不沾半点尘埃,眉眼温婉,对着几人浅浅一笑。她的目光落在谢砚舟身上,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五百年不见,战神别来无恙。”
韩明月猛地一愣,看向谢砚舟的眼里满是震惊。
云白衫也懵了,拽了拽谢砚舟的衣袖,小声问:“哥?战神?姐姐叫你战神?”
谢砚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回避云舒的目光,也没急着解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五百年前在神域,我曾远远见过战神一面。”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砚舟身上,眼底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轻叹:“当年你执意跳下九霄,弃了神位,整个神域都在骂你叛神,唯有我知道,你只是不想看着凡人沦为神魔厮杀的牺牲品。这五百年,我虽身在神域,却也常常偷溜下界,能护一个是一个。”
原来这五百年里,不止他一个人在守着这人间。那些魔物肆虐的村落,那些被战火波及的城镇,总有莫名出现的草药,总有提前预警的风声,总有绝境里的一线生机——全是她偷偷做的。她从不像其他神那样高高在上接受供奉,只默默藏在人群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悄无声息地护着这人间烟火。
谢砚舟望着她,眼底的沉寂化开了几分,微微颔首:“多谢你,这五百年,护了他们。”
云舒轻轻摆了摆手,素袖轻扬一道浅弧,发间的紫蓝花饰随动作微微一颤,褪去了上神的清冷端方,只余下一身温软柔和的模样。
“战神,你这般说,就太见外了。”
她声音轻轻的,语气温柔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眼底却藏着极认真的坚定,“神域那些高高在上的规矩,条条框框束缚得人难受。什么天道正统,什么三界霸权,于我而言,都比不上凡间一碗热粥、一缕炊烟来得安心。”
她抬眸望向天边渐合的云层,夕阳暖光柔柔落在她脸上,将轮廓衬得愈发温软。
“那些规矩本就不近人情,我在九天之上,也早已倦了清冷孤寂。既如此,我便不回去了——往后留在凡间,守着人间烟火,过些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难道不比在神域做个被束缚的神,要安稳、要快活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