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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在偷听? “去吃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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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饭吧,多吃点。”
江亦诚像是终究还是没能从那堆贫瘠的记忆里翻出祁乐阳的名字。他只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道别,便冷淡地转身离去。随着他的远去,刚才还死死压在祁乐阳小臂上的,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紧迫感终于散了一大半。
在西江大学,人们记不住祁乐阳的名字简直是太正常了,他倒也没觉得有多受挫。此刻,看着眼前那个还没完全从视线里消失的邵明谦,祁乐阳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只想赶紧钻回宿舍。
邵明谦像个丢了魂的木偶,愣愣地盯着江亦诚远去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等他猛地回过神,那张由于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又对准了祁乐阳,眼珠子恶狠狠地凸了出来。他嘴里像吃了屎似的一直“操”、“走着瞧”、“老子不会放过你的”之类的脏话,最后迈着那双虚张声势的步伐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祁乐阳轻轻拍了拍刚才被江亦诚手臂挤压过的肩膀,仿佛要扫掉某种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曾真切触碰到江亦诚皮肤的手掌,随后在粗糙的牛仔裤上用力蹭了蹭。那股残留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微弱体温,让祁乐阳感到一种钻心的不适。
他不确定这种情绪的根源。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接触吗?
邵明谦像狗一样发疯的场景完全是在祁乐阳的预想之下且做好准备的,但与江亦诚的物理接触,那绝对是不折不扣的意外。大概是因为这种脱离掌控的变数,才让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在人们散去的走廊尽头,那滩肮脏的痰迹拉得很长,像一条黏腻的虫子,在冷硬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西江大学宿舍后方,草木丛生,繁茂得近乎压抑。但是这片浓荫恰好成了这吵闹的校园里的界线,把西江大学的嘈杂挡在外面。从窗户往外看,倒确实有几分冷清的意境。
绕过宿舍楼,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林子深处,零星散布着几张长椅。但这地方除了晚上来幽会的情侣之外,白天几乎没什么人气,凄凉得像个荒废的刑场。
毕竟这不是什么供人休憩的公园,也没人打理。茂密的枝叶把天遮得死死的,甚至有点阴森森的。
不过,在这破宿舍住了快两年的祁乐阳知道,这儿是个绝佳的秘密基地。每当他渴望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四人宿舍、急需一点能喘口气的个人时间的时候,这地方就变得无比实用。
祁乐阳对这里很熟悉,甚至能准确叫出头顶那垂下白花的树名是槐树。打从大一开始他就经常来这里,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祁乐阳后来也费劲心思和某人一直强调自己是这林子的常客这一事实,只是为了明确表明一件事:自己并不是那种心理扭曲、故意躲在这里偷听别人哭泣的变态。更重要的一点是:先坐在槐树后头那张长椅上强忍泪水的人,是自己。
邵明谦那个垃圾,简直是要把祁乐阳的肺都气炸了。一想起刚才在走廊没能痛快地怼他,那股憋屈感就像涨潮似地在胸口堆积。
祁乐阳觉得自己本该揪住他的领子,也想学他那样往他脚底下吐一口痰。可偏偏江亦诚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跳出来搅局,搞得他错失了良机。
他真希望邵明谦那个废物赶紧滚出这所学校不要再见到他了。但这学期还要一个多月才放假,估计短时间内还会经常见面。
唯一的慰藉是,那家伙不敢在课堂上造次,要是当着老师的面闹的话,自己那辛苦攒下来的分数肯定会因为“合作态度问题”大打折扣。
祁乐阳嗤笑一声,自己管好自己的成绩就行了。至于那学长重不重修能不能毕业,关自己屁事?他要是真想求人办事,好歹也该表现出个人样,怎么也买杯咖啡或者奶茶什么的意思一下。
内心的憋屈感让祁乐阳鼻头一酸,正用力忍着内心的不快。突然,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有人来了。
“不是,所以说到底还要等多久啊?”
在那棵槐树另一面的长椅上,坐下了另一个不速之客。祁乐阳憋住想要抽鼻子的冲动,屏息凝神,安静地等着对方离开。这位置是自己先占的,他可没那么大方,说让就让。
“那……我们家真的要破产了吗?”
听到这刺激的字眼,祁乐阳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紧缩开支不就是破产的前兆吗?不然为什么连老妈的游艇都要卖了?”
祁乐阳悄悄转动眼珠往后瞄了一眼,透过那截粗壮的树干,他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低沉却悦耳的嗓音,那把T恤肩膀撑得几乎要炸裂的宽阔骨架,还有那攥着手机的硬实小臂——把这些零件拼凑起来,坐在自己后面的,正是那个如雷贯耳的江亦诚。
“所以我不是也把公寓也处理掉了吗?从一百多平方的公寓搬到这种两个人挤一间的破烂地方,你知道有多憋屈吗?”
祁乐阳死死屏住呼吸,肩膀蜷缩成一团。早知道有人来,刚才就该立刻走人,而不是贪恋这点清静。但现在要是起身的话,肯定会被当成那种躲在暗处偷听的猥琐小人。
“车绝对不行。不卖!我突然搬进宿舍,已经有一堆人在那儿刨根问底了。要是把车都卖了,大家不都知道我们破产了吗?”
江亦诚之所以能成为全校无人不知的公众人物,理由多得数不过来。
第一,那张脸长得确实无可挑剔。第二,个子高,穿什么都像行走的衣架。第三,对谁都端着副一律平等的亲切面孔。第四,小绿书上那百万粉丝足以证明他的审美。
当然,支撑起这一切光环的,是他那深不见底的财力。
传闻他老子在西江市内有一个公司,郊外有一个大型工厂。打从入学起,他浑身上下全是昂贵的牌子,开着进口车在校园里招摇。甚至有传言说他毕业后直接进家里的公司养老,根本不知道“毕业就等于失业”这几个字怎么写。
可就在此时,这个天之骄子正在祁乐阳身后一五一十地交待着家道中落的烂摊子。
当然,这些话绝不是说给祁乐阳听的。他紧闭双眼,拼命想些别的,甚至试着回想邵明谦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真的不想在那些人面前丢脸。他们还问我最近怎么老在食堂吃饭,你猜我怎么回的?”
然而,这些原本该烂进土里的秘密不断往祁乐阳耳朵里钻。怪不得最近在那个泛着油烟味的食堂里,经常撞见江亦诚和他那帮随从。
“我说懒得出校门了,还说最近食堂饭菜变好吃了。每天找各种烂借口圆谎,我觉得快疯了。去咖啡厅的时候,那帮人理所当然地往后躲等着我买单,我真是……哈。”
明明是祁乐阳先来的,却在听到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隐私时,一种混合着愧疚的情绪蔓延开来。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他似乎还没察觉自己的存在。趁他打电话的空挡偷偷溜走吧!祁乐阳转动着眼珠,试着抬起屁股,可这地上的枯叶和杂草让他完全没信心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还要多久?真的只要熬过今年就会好吗?那我明年就能重新从宿舍搬出来了吧?”
江亦诚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哀求,透着股脆弱的颤音。他在人前总是挂带着从容感,祁乐阳压根儿没想到他背后竟藏着这么一出戏。
对于每天都在泥潭里挣扎的祁乐阳来说,这个总是笑口常开的男人让他嫉妒得发疯。他曾好奇江亦诚到底多有钱才能对所有人都摆出那副大度的姿态,偶尔见到他,那种贫富差距带来的不平衡感就像细针一样扎在心里。
正因如此,祁乐阳心里一种阴暗的满足感悄然滋生。这种感觉极其复杂,既有一种唯独我知道了江亦诚秘密的特殊感,又有一种“原来这家伙也就这点出息”,想要贬低他的优越感。
祁乐阳知道这很卑劣,甚至有些病态。也许邵明谦说得对,自己内心确实阴暗得发臭。
但当那颗原本高高在上的星辰坠落到和凡人同等的高度时,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会真心实意地替他惋惜呢?
恐怕最多就是叹口气,然后做做样子虚情假意地安慰一下吧。毕竟大家都活得一样狼狈,比起由衷的祝福,施舍点廉价的同情心总是更容易。祁乐阳也不例外。
“嗯。好。知道了。”
江亦诚好像要挂电话了,祁乐阳赶紧把刚抬起一半的屁股重新坐下。现在最好就是等江亦诚先离开,然后自己把这破事儿烂在肚子里。
可江亦诚并没有走。电话挂断了,可他却像尊石像一样死坐在那儿。接着……
“呜呜……”
祁乐阳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直。祁乐阳早就忘了刚刚自己也憋屈得想哭鼻子的事了。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在他身后哭。
是的,江亦诚在哭!
即便他像是咬碎了牙关在忍,可那种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是漏了出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沉重的叹息,听着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懑。
“真他妈的烦人,真是……”
祁乐阳原以为他那么多朋友和追随者,应该会找人抱怨两句,没想到这个在大众眼里的完美男人,此刻竟然躲在这哭得连鼻涕都顾不上擦。
虽然刚才还在对他落难的消息感到阴暗的窃喜,但看着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再怎么说,这时候还去嘲讽的话那也太畜生了。看来得暂时收起那些阴暗的心思,稍微同情他一下。
祁乐阳局促地动着手指,祈祷他赶紧收场。
如果祁乐阳跟江亦诚完全不认识的话,他估计会递张纸巾过去。可他们是名义上的同班同学,虽然实际上连个招呼都没正经打过。毕竟从大一入学军训后这家伙就整整一年没来过学校,后来听说是跟着去美国出差的哥哥去游学了。祁乐阳升入大二后,江亦诚回来了就和大一的新生一起上课了。所以除了一些不分年级的选修课,两人几乎是没有交集的。
祁乐阳想着如果自己现在冒出来,只会让气氛尴尬到爆表。
江亦诚的哭声直到树林里来了两个偷偷吸烟的学生时才突兀地停止。紧接着,后面传来了他整理背包准备起身离开的动静。
祁乐阳屏住呼吸,把槐树当成救命的盾牌,躲得死死的。只要熬过这几秒钟就好。只要他走了,自己回宿舍就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全忘干净。
然而,江亦诚的脚步并没有直接迈向宿舍。他在原地徘徊了几秒,接着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地,他绕过了那棵粗壮的槐树。
江亦诚,正好撞见了躲在树后的祁乐阳。
当视线直勾勾地交汇在一起的那一刻,祁乐阳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真是彻底跌进粪坑了。
“……你在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