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好像把自己坑进去了 祁乐阳不自 ...
-
祁乐阳不自觉地竖起了眉毛，镜片后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然而，这番关于“孤独”的自白，本就是自己为了自证清白而亲口说出的呈堂证供，此刻面对他的调侃，祁乐阳竟找不到半点反驳的余地。
“……对。”
见祁乐阳认命般爽快地承认了，江亦诚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似的，”啪”的一声颓然趴在了课桌上。他开始没完没了地叹着气，那副宽阔的脊背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我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啊？”
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隔着布料嘟嘟囔囔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腻人的潮气。祁乐阳不明白，这学校里大几千号人，他为什么非要猫在自己这么个“嫌疑人”身边散发这种丧气。
“今天因为太丢脸，一节课都没敢去上……明天，明天可怎么过啊？”
就像江亦诚无法想象没有簇拥的生活一样，祁乐阳也完全无法共情他为什么会被区区传闻缚住手脚。
“有什么好丢脸的？流言蜚语罢了。谁要是没眼色跑来问，你直接顶回去说不是，不就行了。”
“他们怎么可能会相信？”
原本像滩烂泥一样的江亦诚猛地直起了腰，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风。
“无缘无故搬进宿舍，顿顿守着食堂吃便宜货，连健身私教课都停了，更别说像以前那样带着那帮人去百货店挥霍了……这种局面，你让我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话越说越觉得自己凄凉得不行，江亦诚的眼眶竟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血丝攀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来对他这种人而言，家里破产本身或许还能忍受，但这份“落魄”被摊在阳光下供人品味，这才是杀人诛心的利刃。
“那就干脆承认好了。”
祁乐阳一边在心里纠结要不要发发善心给他递张纸巾，嘴里吐出的却是冷冰冰的丛林法则。
“要是有人狗眼看人低，你就直接质问他当初是不是看上你的钱了。刚好你也趁这个机会把那些狐朋狗友给断干净。”
“你觉得……这可能吗？”
祁乐阳的期末报告至今还没写出一个字，可江亦诚似乎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依旧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拽着这根唯一的稻草不肯撒手。
“那些以前恨不得贴在你身上的人，现在在背后嚼烂你的舌根，见了面连个正眼都不看你……要是你的话，能无视这些还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学？”
“那种烂人，对你的人生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吗？”
面对祁乐阳近乎刻薄的反问，江亦诚半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说句难听的，既然家里指望不上了，就赶紧想办法给自己攒点履历，到时候找个像样的工作。与其有功夫在意那些长舌妇，不如明天早点去教室占个前排位置，好好学习，给那些掌握你生死大权的老师留个勤勉好学的好印象。”
话出口之后，连祁乐阳自己都觉得荒诞。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扮演他的人生导师？明明直到上周，他们还是那种在走廊相遇都不会打招呼的陌生关系。这种荒谬感让祁乐阳胃部有些不适，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话收了尾。
“他们无视你，你也无视他们不就好了。难道你打算求着那些势利眼继续当你的朋友？”
就在这时，祁乐阳瞥见江亦诚那浓密的睫毛尖上挂住了一点晶莹。他大概也察觉到了那股尴尬的湿润感，正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把那点有毁尊严的液体给憋回去。
啧，又来了。一个大男人怎么动不动就开闸放水，搞得人心烦意乱的。
祁乐阳有些暴躁地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心想，必须快点把这家伙安抚好然后送走，否则今晚真的要跟那篇作业同归于尽了。
祁乐阳扯出一张纸巾塞了过去，江亦诚接是接了，却没去擦眼角。他那双大长手在那儿局促地揉搓着可怜的纸巾，像是在和面，随后磨磨蹭蹭地从口袋兜里掏出了手机。
“既然不让我加你小绿书，那你把电话号码和微信给我吧。”
“你要我号码和微信干嘛？”
从刚才起他就表现得很反常，一会儿要加小绿书，一会儿要电话号码，一会要微信，这种迫切想要建立联系的意图简直司马昭之心。祁乐阳又没打算跟他搞什么小组合作，况且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泄密者了。
江亦诚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了，才像个蚊子似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教我……一个人在学校怎么待下去。”
从小到大，祁乐阳这儿从来不缺请教问题的。这道题怎么算？你考前怎么复习的？怎么才能把六级考到那个分数？大家看祁乐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台精准的答题机器。
甚至不久前，连那个古板的数学李老师都把他叫去办公室，一脸愁容地问他，他该拿他那不争气的儿子的英语怎么办。
可教一个社交达人怎么当学校的边缘人物？这事实在是超出了祁乐阳的业务范围啊。学校这种地方，不就是背着书包去教室，坐下来听课，然后下课走人回宿舍吗？
“学校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待的地方。”
祁乐阳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到近乎废话的答案。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对话充满了冷幽默。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江亦诚一脸掩饰不住的失望，像个没拿到糖的孩子一样嘟囔着。
“你真的从来都不觉得不方便吗？我们系整天都是小组作业，一个人落单了怎么办？还有那些烦人的开学聚餐，期中聚餐，期末聚餐……你是怎么做到不参加这些也能活下来的？你该不会连社团都没参加吧？”
那一刻祁乐阳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尝试理解一种对他而言等同于外星文明的生活方式。
在他眼里，自己和这种”边缘人”的生活，大概存在着像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充满了未知与恐惧吧。
“小组作业的时候，那帮人为了成绩会主动凑过来求我带上他们。至于那些聚餐什么的，我从一开始就没去过。社团太浪费时间了，我不感兴趣。”
祁乐阳换上了一种近乎慈悲的耐心，一一解答了他内心的疑惑。但江亦诚依然像是在听什么玄学理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那吃饭呢？在食堂也是一个人吃饭？”
面对这种小学生水平的追问，祁乐阳耐着性子点了点头。江亦诚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看壮士牺牲般的悲壮。
“那怎么吃得下去啊？”
“你不是在也一个人在食堂吃过吗？”
祁乐阳想起那天看到他在食堂角落里对着一片吐司发呆的怂样。既然都一个人吃过了，现在怎么又好像一个人吃饭很要命似的。
“那是早餐，早餐很多人都不下去吃，所以早餐一个人还能吃得下。午饭和晚饭都是一桌一桌认识的人在边吃边说笑……自己一个人在那吃饭的场面，想想都觉得太悲惨了。”
“你怎么把我形容得那么悲惨？”
祁乐阳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自己在这儿好心帮他建设心理防线，他倒好，反手就把自己归类到了“悲惨人物”里。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口误了。”
他结结巴巴地赶紧道歉。毕竟现在是他要观摩祁乐阳的生存法则，形势摆在这，他比谁都明白现在谁才是大腿。
“那个，祁乐阳……”
江亦诚那湿漉漉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眼里的局促。
“明天，能不能和我一起吃饭？”
他拿余光偷偷扫着祁乐阳的表情，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家里那只闯了祸后缩在墙角露白眼的傻狗。
“不跟你那些哥们儿一起鬼混了？”
“我都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了，我还去给他们当笑料？我可没那么贱。”
江亦诚用力地摧残着手里那团可怜的纸巾，把它们撕成了漫天碎屑。虽然语调听着还算镇定，但那指尖的颤抖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是继续缩在虚伪的圈子里当个被嘲弄的小丑，还是索性和那些烂人一刀两断，做一个孤独的斗士。看来，江亦诚还有那么点骨气的。
当然，祁乐阳也觉得现在江亦诚跟着自己这个穷酸同学吃饭，对他现在的钱包来说确实比较更稳妥一点。
“我打算试着按你说的，去无视他们。但‘一个人吃饭’这关我现在还真的过不去。一想到明天要自己躲在食堂角落里啃那些冷饭菜，我就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江亦诚一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看着这昔日的“校园王子”如今一副落魄到骨子里的模样，祁乐阳忍不住为他那张脸叹息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很窝囊，也知道咱们俩也还没熟到那份儿上，但这真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嗯，既然知道不熟，那我就更没理由答应了。”
这记冷酷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亦诚脸上。他眼里的那点微光瞬间熄灭，脸色白得像张纸。
“为什么？搭个伙也不行吗？”
看他的表情，估计顶着这张漂亮的脸，这辈子被拒绝求助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吧。以往只要他稍微露点难色，赶着献殷勤的人多的是。
“嫌麻烦。”
祁乐阳甩出这三个字后，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了已经进入待机状态的电脑上。一个人吃饭刷熊猫视频是自己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间，他实在不想让一个根本没有共同语言的人来破坏这份宁静。
“你怎么有这么多嫌麻烦的事……”
江亦诚委屈巴巴地噘起嘴，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可即便祁乐阳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依然死皮赖脸地钉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半点要滚蛋的意思。
祁乐阳又一次打开手提电脑，飞快地敲下了几行大纲。
“……那就陪我走到食堂门口吧。”
江亦诚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黏糊劲儿，像块甩不掉的橡皮糖。
“进门以后咱们分开坐，只要让我知道你在我不远的地方坐着就行，这样可以了吧？”
祁乐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他那副斗败公鸡的模样里，透着一股股诡异的坚持。
“我只是……需要那么一点点底气。那种像你一样‘一个人也无所谓’的底气。”
就为了吃顿饭，居然能扯到这种形而上学的高度上。但看他那副样子，仿佛明天不是去食堂，而是要去登珠穆朗玛峰呢。
可能是因为一直活在聚光灯的中心吧，一旦光灭了，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成了漆黑的深渊。这跟祁乐阳这种天生就喜欢在黑暗里待着的人，确实不是同一种生物。
“三个位置。”祁乐阳对他伸出三根手指。
“嗯？”
“坐得离我远一点，至少隔开三个位置。”
江亦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特赦令，忙不迭地点头。那张原本因为忧虑而皱成一团的脸，瞬间绽放出一种近乎傻气的灿烂笑容。看着他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一副得救了的样子，祁乐阳甚至想当场咂嘴以示嫌弃。
“成交！我保证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吵到你。”
他甚至心满意足地保存了祁乐阳的电话，又扫了微信加上，这才脚步轻快地站起身。祁乐阳看着他那几乎要飘起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因为这份廉价的同情心，好像又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