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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狰狞面目 胡都尉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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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都尉的死,像一颗投入沸油的冰块,在都督府乃至整个凉州军高层,激起了轩然大波。恐惧、猜疑、人人自危的气氛,无声地弥漫开来。
萧佑的铁腕,在接下来的数日,展现得淋漓尽致。
都督府内部,所有人员,上至杨洪这样的副手,下至厨房烧火的杂役,全部被暂时限制在固定区域,不得随意走动。每个人,无论职位高低,都被单独“请”去问话,核对出身、履历、人际关系,尤其重点盘查——是否有腿伤,尤其是左腿。
军中,所有将领、中下级军官,也接受了同样的审查。一时间,凉州城内风声鹤唳,将领们见面,连寒暄都省了,目光交接间,尽是警惕与审视。
长宁的医舍,在萧佑的严令下暂时关闭。周氏等人被妥善安置在府中偏僻院落,与外界隔绝。长宁自己,也被“禁足”在都督府后院,出入皆有最精锐的亲卫寸步不离。她理解萧佑的担忧,不再坚持,只每日在院中照料安儿,翻阅医书,或是通过青穗,了解外面的大致情形。
萧佑则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日夜坐镇都督府正堂。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股凛冽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让每一个进出的将领、文吏都噤若寒蝉。一份份从各处汇集来的口供、档案,在他面前堆积如山。他亲自翻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
左腿有旧伤者,排查出了二十余人。大多是战场上留下的伤残老兵,如今在军中担任文职或闲散职务,也有几个是意外摔伤、疾病所致。经过初步筛选,其中七人因在野狐岭遇袭、粮仓纵火、使者遇刺等时间点,无法提供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或是有其他可疑之处,被单独关押,严加审讯。
然而,连续数日的拷问,这七人要么坚称冤枉,要么语焉不详,始终撬不开关键缺口。那枚毒针的线索也断了,军械库的“损耗”记录虽然找到了疑点,但胡都尉一死,许多细节便成了无头公案。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
这日傍晚,萧佑将再次汇总的卷宗重重合上,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内鬼隐藏之深,行事之周密,远超他的预料。对方不仅对凉州军政了如指掌,更似乎对他的查案思路有所预判,总能抢先一步,或是留下干扰的线索。
是军中位高权重之人?还是……身边有他绝对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这个念头让萧佑心中一寒,随即被他强行压下。此刻,猜疑只会自乱阵脚。
“大将军,”杨洪走了进来,脸色同样疲惫,“刚刚得到肃州急报。杨都督说,他们前日截获了一小队试图混入城中的可疑人马,激战后擒获三人,毙伤数人。其中一重伤者临死前供认,他们是受雇于凉州城内的‘疤脸张’,前来接应潜伏在肃州的同伙,准备在肃州城中制造混乱,配合赤水、乌孙部可能的攻城。”
疤脸张?萧佑眼神一凝。“可曾问出‘疤脸张’是何人?在凉州何处?”
“那人只说了个绰号,说是脸上有道很长的疤,左腿微跛,具体身份、住处一概不知,只说此人是他们在凉州城内的总联络人,心狠手辣,武艺高强。接头地点,通常在城西废弃的‘龙王庙’,或是……药市附近的‘回春堂’后巷。”
“回春堂?”萧佑猛地坐直身体。他记得,长宁的医舍就在药市附近,而回春堂,是凉州城里一家颇有年头、专做药材批发生意的大商号,东家姓张,似乎脸上……并无疤痕。但“疤脸张”、“左腿微跛”,这两个特征,与刺杀胡都尉、从他手中逃脱的那个黑影,何其相似!
“立刻派人,暗中监视回春堂!尤其是其掌柜、伙计、以及经常出入的熟客!注意有无脸上带疤、左腿不便之人!记住,只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萧佑快速下令,“还有,立刻提审被关押的那七人,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脸上有疤、左腿跛足之人,或者是否与回春堂有过来往!”
“是!”
然而,监视和提审的结果,依旧令人失望。回春堂生意照常,进出的多是熟客,掌柜伙计皆无异状,也未发现脸上有明显疤痕之人。那七名嫌犯,也都摇头否认。
难道“疤脸张”已闻风而逃?或是……这根本就是西戎放出的烟雾弹?
就在萧佑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长宁。
这日深夜,萧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后院。长宁还未睡,正就着灯烛,为安儿缝制一件春日的小褂。见他进来,她放下针线,为他斟了杯热茶。
“将军,可是为‘疤脸张’之事烦忧?”长宁轻声问。
萧佑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将肃州供词和自己的调查困境简单说了。
长宁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沉吟道:“将军,妾身倒想起一事,不知是否有用。”
“你说。”
“是关于周氏曾提过的,那个去医舍打听将军、下巴有疤、左腿微跛的抓药人。”长宁缓缓道,“那日之后,我心中总觉有些异样,便又仔细问了周氏当时的情形。周氏说,那人虽刻意低头遮掩,但抓药时,曾无意间抬了下手,她看见那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萧佑眼神一凝。这个特征,之前的报告中并未提及!
“周氏还说,”长宁继续道,“那人抓的是治疗风寒的常见方剂,但其中有一味‘羌活’,他特意问了炮制方法,说是家中病人畏寒极重,需用酒炙过的。周氏按方抓了,那人便走了。但后来,王氏清理药柜时发现,那人抓走的‘羌活’,似乎……比寻常酒炙过的,颜色要深一些,气味也更刺鼻些。”
“颜色深?气味刺鼻?”萧佑皱眉,“可能是炮制火候不同?”
“寻常酒炙羌活,为祛其燥性,增其温通之力,多用文火慢炙,至表面微黄,有酒香气即可。”长宁解释道,“但若是用武火急炙,或加入其他东西同炙,则颜色会变深,甚至发黑,气味也会改变。而过度炮制或加入不当辅料,可能会改变药性,甚至……产生毒性。”
毒性!萧佑心中警铃大作!“你的意思是,那人抓走的‘羌活’,可能被动了手脚?并非用于治疗风寒?”
“妾身不敢妄断。”长宁摇头,“但此人行为可疑,特征又与将军所查之人吻合。他特意打听将军,又抓了可能被改动的药材……妾身只是觉得,或可从此处着手。回春堂是凉州最大的药材批发行,若那人所需药材特殊,或炮制方法有异,或许……会留下痕迹。”
萧佑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是啊,他一直在查“疤脸张”这个人,却忽略了“药”这条线!内鬼要隐藏身份,或许会改容易貌,但若需要特定药材,尤其是需要特殊炮制的药材,则很可能会通过可靠渠道获取!回春堂,正是凉州药材流通的核心!
“立刻去回春堂!”萧佑对门外亲兵喝道,“不,我亲自去!带上夫人!”
深夜的回春堂,早已大门紧闭。但萧佑的亲自到来,还是惊动了东家张掌柜。张掌柜年约五旬,身材微胖,脸上自然是没有疤的,被从被窝里叫起,吓得魂不附体,连连作揖。
“大将军息怒!小人一向安分守己,绝不敢通敌啊!”
“本将军没说你通敌。”萧佑冷冷道,“只是问你,近日可有脸上有疤、左腿微跛、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之人,来你店中购买药材?尤其是需要特殊炮制的药材,比如……用特殊方法炮制的羌活?”
张掌柜一愣,仔细回忆,脸色渐渐变了:“脸上有疤、腿跛的……似乎没有。但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好像……好像前些日子,有个生客来过,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左手小指确实缺了一截。他要买一批药材,量不大,但种类杂,其中就有羌活。他特意问,有没有用‘老陈醋’炙过的羌活,说家中有老寒腿,寻常的不管用。小人店中本没有,但他出价很高,小人便让伙计现给他炙了一些……”
老陈醋炙羌活?!长宁心中一震。羌活性辛温,以酒炙是常法,可增其温通发散之力。但以醋炙……醋性收敛,与羌活发散之性相悖,且酸能软化坚积,若炮制火候掌控不当,极易使药性变得驳杂难测,甚至产生不可预知的毒性。这绝非治疗寻常风寒或老寒腿的方子!
“那人是何时来的?可还记得样貌?住在何处?”萧佑急问。
“大、大约七八天前。样貌……真的没看清,他一直低着头。至于住处,他没说,小人也没敢问。他只是付了定金,说三日后来取。后来……后来他就没再来,定金也没要。”张掌柜哭丧着脸,“小人还以为他忘了,或是出了什么事……”
七八天前,正是周氏见到那人的时间!三日后没来取……是因为计划有变?还是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所需之物?
“他定的药材,除了羌活,还有哪些?清单可还在?”长宁追问。
“在,在!小人这就去取!”张掌柜连滚爬跑去账房。
很快,一张药材清单被取来。长宁快速扫过,心中越来越沉。清单上有羌活、附子、乌头、天南星、马钱子……皆是药性猛烈、甚至含有大毒之品。炮制方法也稀奇古怪,有醋炙、有童便制、有反复九蒸九晒……这哪里是治病的方子?分明是配制剧毒或是某种阴损药物的原料!
“将军,此人所图非小。”长宁将清单递给萧佑,低声道,“这些药材,若按他所要求的诡异方法炮制、配伍,可制成数种无色无味、或延时发作的剧毒,亦可能……是制作某些阴私武器,如毒针、毒箭的原料。”
毒针!萧佑瞳孔骤缩。刺杀胡都尉的毒针!难道就是此人配制?
“此人必是‘疤脸张’或其同伙!他定然还在凉州城内,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萧佑握紧清单,眼中杀意沸腾,“张掌柜,你店中伙计,可有人记得那人生意上还和谁有来往?或是平时在城中,与哪些人走得近?”
张掌柜苦思冥想,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店里老伙计曾说,好像看见那人和……和东街‘刘记铁匠铺’的刘大锤,在酒楼里喝过酒!对,就是刘大锤!那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很好认!”
刘记铁匠铺!萧佑记得,那是凉州城一家普通打铁铺子,主要打制农具、菜刀,偶尔也接些军中修缮兵器的零活。刘大锤此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独臂汉子,据说早年也是军中铁匠,因事故废了条胳膊,退伍后开了这铺子。此人……似乎左腿也有些不便,是当年事故摔的。
左腿不便!铁匠!能接触军中兵器修缮!能获得制式兵器,甚至进行改造!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立刻包围刘记铁匠铺!所有人等,一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萧佑厉声下令,抓起佩刀,亲自向外冲去。
“将军!”长宁急唤。
萧佑回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道:“你留在这里,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说罢,他带着亲兵,如旋风般卷入凉州城寒冷的夜色之中。
长宁站在回春堂幽暗的厅堂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担忧。那只隐藏在最深处的“跛足”,终于要露出狰狞面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