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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京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嘉宜十九年 ...

  •   嘉宜十九年,秋。
      一封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圣旨,打破了凉州城刚刚得来的宁静。
      “……征西大将军萧佑,镇守西陲,剿除内奸,安靖边民,功勋卓著。瑜和郡主甄氏,仁心勇毅,辅佐有功。朕心甚慰。着萧佑即日交代军务,携家眷返京述职受赏。西线防务,暂由副都督杨洪代领。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都督府前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萧佑与长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那熟悉的辞藻,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回京述职受赏,是荣耀,更是变数。离开三年,京城早已物是人非。靖帝春秋鼎盛,乾纲独断,朝中局势波谲云诡。此番回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萧佑接过那卷明黄圣旨,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
      “大将军快快请起。”传旨太监换上了笑脸,上前虚扶,“陛下可是日夜盼着大将军凯旋呢!太后娘娘也时常念叨郡主和小公子。此番回京,必是盛典相迎,恩宠无限啊!”
      萧佑起身,与长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默契。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都督府与凉州军营,都陷入了一种匆忙而有序的交接与准备之中。军务、政务、钱粮、防务……一桩桩,一件件,萧佑都与杨洪及几位得力属官细细交割清楚。杨洪经此一役,对萧佑已是真心敬服,拍着胸脯保证,必守好西线,静候大将军归来。
      长宁则忙着处理医舍和救护队的事务。她将医舍全权托付给了周氏,又将《凉州常见病证治要略》与《急救辑要》的修订完善工作,交给了几位学有所成的军医和学生。救护队正式编入凉州守军,由李校尉(此番留任)兼管。她将自己这些年的行医心得、收集的方剂、药材图谱,整理出厚厚几大箱,一半留给医舍,一半准备带回京城。
      最不舍的,是凉州城的百姓。得知将军夫妇即将离开,许多受过长宁恩惠的百姓,自发聚集在都督府外,默默守候,或是送上自家晒的干果、腌的肉、缝的鞋袜。那个曾被长宁从蛇口救下的小女孩,如今已能跑能跳,被她父亲领着,跪在府门外磕了三个响头。黑水部也派了扎西前来送行,送上珍贵的皮货和药材,再次表达了与朝廷永结友好的意愿。
      安儿已两岁余,正是懵懂又粘人的年纪。他似乎也感觉到即将离别,格外依恋父母,常常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娘亲,仰着小脸问:“爹爹,娘,我们去哪儿?安儿不想走,这里好玩。”
      萧佑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安儿,爹爹和娘带你去一个更大的地方,那里有很疼你的外祖母,有很多你没见过的好玩的东西。等以后,我们再回来看这里,好不好?”
      “外祖母?”安儿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这个陌生的称呼充满好奇。
      “嗯,外祖母是娘的娘亲,最疼安儿了。”长宁柔声道,眼中泛起思念的泪光。三年了,不知太后凤体可还安康?
      十月初,一切准备就绪。离开凉州那日,天色湛蓝如洗,秋阳明媚,却已带上了北地特有的清寒。凉州城门大开,杨洪率文武官员、城中耆老、百姓代表,一直送到了十里长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将军,夫人,一路保重!盼早日归来!”杨洪抱拳,虎目微红。
      “凉州,就托付给杨都督了。”萧佑郑重还礼,“保重。”
      “爹爹,娘,上马!”安儿在乳母怀中,挥舞着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喊。
      萧佑翻身上马,长宁抱着安儿,登上了加固过的宽大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无数道不舍的目光。车轮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他们曾并肩血战、倾注了无数心血、也留下了无数回忆的边城。
      回程的路,与三年前来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不再是前途未卜的忐忑,而是尘埃落定的复杂,以及对未来京中生活的隐隐担忧。队伍依旧精简,除了必要的亲卫仆从,便是长宁那些宝贝的医书药材。萧佑大多时候骑马护在车旁,偶尔上车与长宁、安儿同坐。
      安儿对长途旅行依旧充满好奇,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景色,问东问西。萧佑耐心解答,长宁则在一旁含笑看着。一家三口,倒也其乐融融,冲淡了离愁。
      只是夜深人静时,长宁偶尔会从梦中惊醒,梦见的还是凉州城那些血腥的夜晚,枯井深处安儿微弱的啼哭。每每此时,萧佑总会无声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抚,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慢慢愈合。而京城,或许并非疗伤之地,反可能是另一个战场。
      一月后,车马渡过黄河,中原的富庶景象渐渐取代了塞外的苍凉。又行了半月余,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纷争的城池。朱墙金瓦,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距离城门尚有五里,便有礼部的官员带着仪仗、车驾前来迎接。排场不小,足见圣眷。萧佑下马,与官员寒暄。长宁抱着安儿下车,换乘了宫中派来的、更为华贵舒适的马车。
      城门处,更是旌旗招展,甲士肃立,百姓被隔在远处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说“征西大将军凯旋”的,有说“瑜和郡主仁心”的,也有低声议论“不知此番回来,是福是祸”的。
      马车径直驶入皇城,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太监等候,引着萧佑一家,前往武英殿觐见。
      再次踏上宫中的青石板路,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宫巷,长宁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萧佑的手。萧佑回握住她,力道沉稳,给了她无声的支撑。
      武英殿内,肃穆庄严。靖帝高坐御座,冠冕衮服,比三年前更加威严深沉,只是眉宇间,似乎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御座之侧,设了珠帘,太后端坐其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道沉静的目光,却让长宁瞬间心安。
      “臣萧佑(臣女甄长宁),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跪下行大礼。安儿被乳母抱着,也依样画葫芦地磕了个头,小模样憨态可掬。
      “平身。”靖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萧卿镇守西陲,劳苦功高。甄氏辅佐有功,更于凉州救治军民,智寻稚子,仁勇可嘉。此番归来,朕心甚慰。”
      “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萧佑沉声道。
      “有功当赏。”靖帝淡淡道,“萧佑晋靖国公,加太子太保衔,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仍领兵部尚书衔,参赞军机。甄氏晋靖国夫人,赐一品诰命,食邑千户。另,准其所请,于太医署下设‘女医馆’,专司妇孺病症及传授女子医术,一应章程,由其拟定,报朕御览。”
      晋国公!太子太保!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还有……女医馆!
      这一连串的封赏,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对长宁“女医馆”的允准,更是超出了预期。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与窃窃私语。许多目光,复杂地投在萧佑与长宁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深深的忌惮。
      萧佑与长宁亦是心中震动,连忙再次叩首谢恩。
      “好了,你们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三日后,朕在麟德殿设宴,为靖国公接风洗尘。”靖帝挥了挥手,目光却落在被乳母抱着的安儿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这便是萧安?过来,让朕看看。”
      乳母连忙抱着安儿上前几步。安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衣服、看起来很威严的“伯伯”,又看看珠帘后的“祖母”,一点也不怕生。
      靖帝看着这粉雕玉琢、眉眼肖似其母的孩子,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对太后道:“母后,您看,这孩子倒是伶俐。”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是,是个好孩子。皇帝,哀家想和长宁、安儿说说话。”
      “母后自便。”靖帝点头。
      于是,萧佑留在前朝,与一些重臣叙话。长宁则带着安儿,随着太后的鸾驾,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温暖如春,药香淡淡。屏退左右,只剩下心腹宫人。太后一把将长宁搂入怀中,老泪纵横:“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让哀家好好看看……瘦了,也黑了……西边到底苦了你了……”
      “娘娘……”长宁亦是泪如雨下,伏在太后怀中,三年来的思念、委屈、后怕,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太后又拉过安儿,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看了又看,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像你,也像萧佑,是个有福气的。哀家的乖孙,这一路可吓着了?有没有受苦?”
      安儿被这慈祥的“祖母”抱着,起初有些害羞,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含糊地叫着“祖祖”,伸着小手去摸太后头上的凤钗,惹得太后破涕为笑。
      祖孙三代,说了许久的话。太后细细问了西陲种种,听到惊险处,连连念佛,听到长宁智寻安儿、揪出内奸,又抚掌称快。末了,太后握着长宁的手,低声道:“皇帝此番封赏极重,是真心看重你们夫妇的功劳,也是做给朝中某些人看的。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如今圣眷正隆,更要小心谨慎,尤其要提防……当年贤贵妃一党的余孽,以及那些因你们触动利益之人。”
      长宁心中一凛,点头应下:“长宁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娘娘与陛下隆恩。”
      “你是个明白孩子。”太后叹息,“女医馆之事,你放手去做。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哀家与皇帝都会支持你。但其中阻力,恐怕也不小。你需有心理准备。”
      “是。”
      在慈宁宫用了午膳,又说了会子话,见太后面露倦色,长宁才带着安儿告退。太后又赐下许多东西,吃的、用的、玩的,装了满满几车。
      回到靖国公府(便是原先的将军府,已御赐匾额,重新修缮扩建),已是傍晚。府邸焕然一新,气派非凡,仆从如云,皆是宫中或内务府新拨来的,规矩森严。
      萧佑也刚回来不久,正在书房看宫中送来的、关于三日后麟德殿大宴的章程与宾客名单。见长宁回来,他放下手中文书,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太后娘娘可还好?”
      “凤体康健,只是见了安儿,欢喜得落泪。”长宁靠着他,低声道,“娘娘提醒我们,木秀于林,需得小心。”
      萧佑点头,目光深沉:“陛下今日封赏,恩宠有加,却也让我们成了众矢之的。麟德殿大宴,恐怕不会太平。朝中各方势力,都会借机试探、拉拢,或是……发难。”
      “那我们……”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萧佑握住她的手,“你只需安心准备女医馆之事,其他,交给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嗯。”长宁心中稍安,轻轻应了一声。
      是夜,靖国公府华灯初上,却掩不住那份初回权力中心、暗流潜藏的凝重。安儿在新奇的、大大的府邸里跑来跑去,很快累得在乳母怀中睡去。长宁与萧佑并肩立于廊下,望着京城繁华的夜景,与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心中并无多少归家的喜悦,只有一种即将踏入另一场无形风暴的预感。
      圣眷虽隆,然天威难测,人心叵测。他们的归京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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