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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不求炫目,不求长久 景和十年, ...

  •   景和十年,春。
      又是一年玉兰花开,镇国公府的庭院里,那株老树愈发遒劲,满树琼葩,在微凉的晨风中摇曳,幽香浮动,一如十年前的春天,那个从江南归来的少女,推开窗时闻到的味道。
      只是,树下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眉目间犹带青涩、心中却藏着惊涛骇浪的少女了。
      萧宁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毛薄毯。她已年近三十,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质愈发温润沉静,如同上好的古玉,光华内敛,却自有令人心安的厚重感。她手中拿着一本刚刚由“济仁”书局刊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江南疫病防治实录》,这是她根据去年江南大水后,亲自带领“济仁”医护队伍,深入疫区防治的实践经验,结合历代医案,编纂而成的心血。书中详细记录了疫症特征、防治方略、护理要点,以及她新创的几套针对灾后体虚民众的“扶正祛邪”针法与方药。
      这是“济仁”女医院成立以来,影响最为深远的一部专著,不仅得到了太医院的认可,更被朝廷下令刊行天下,作为各州县防治时疫的参考。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医书,更是她十年来践行“行医济世”理想的一个里程碑。
      “小姐,顾大人来了。”青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青黛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慌张的小丫头,如今是“济仁”女医院京城总院最得力的管事嬷嬷之一,沉稳干练,独当一面,只是眉眼间的忠诚与对萧宁的关切,从未改变。
      萧宁放下书,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朗沉稳的男子,正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正是顾言。
      十年光阴,当年那个满腔热血、不惜以身犯险的书生,如今已是朝中颇有名望的御史中丞。他面容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为官多年的沉稳与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正明亮,望向她时,那份深藏的、历经岁月沉淀而愈发醇厚的温柔与敬慕,也从未改变。
      “萧院正。”顾言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他早已习惯用“院正”(“济仁”女医院院长)这个官称来称呼她,既是尊重,也是一种微妙的、保持距离的守护。
      “顾大人今日怎有闲暇?”萧宁微笑,示意他坐下。青黛已机灵地奉上热茶,然后悄然退到一旁。
      “刚从衙门出来,顺路经过,想起前日你提及的,关于在北方各边镇设立‘济仁’分诊点,培训军中医护之事,有些新的想法,特来与院正商议。”顾言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新书刊印了?可喜可贺。”
      “正要请顾大人指正。”萧宁将书递给他,“北方边镇之事,确是我近日思虑所在。将士戍边辛苦,伤病难免,军中医官虽众,然于妇人隐疾、小儿急症,往往不及。若能在重要关隘,设下分诊点,由‘济仁’派遣或培训女医护驻守,一来可解将士家眷就医之难,安其心;二来,亦可收治当地妇孺,宣扬朝廷仁政,稳固边民之心。只是,此事牵涉兵部、户部,更需边镇将领支持,非易事。”
      顾言翻阅着手中的书,听着她清晰冷静的分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十年了,她从未停止前进的脚步,从江南到漠北,从疫区到边塞,她的仁心与视野,早已超越了京城一隅,更超越了单纯的“行医”。
      “院正所虑极是。此事我已思量过,或可分步而行。”顾言合上书,正色道,“可先选一两位与镇国公府、靖国公府有旧谊,且开明重民的边镇将领,如李老将军(李校尉之子)镇守的宣府,或苏老将军(苏太医族人)所在的榆林,试行设立分诊点。由‘济仁’选拔可靠医护,以‘探亲’、‘游历’、或‘随军医官见习’名义前往,低调行事,做出实效。待成效显著,再上奏朝廷,请旨推广。兵部与户部那边,我可暗中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先行通气。家父在兵部尚有几分薄面,亦可代为斡旋。”
      他条分缕析,显然并非“顺路经过”,而是早有筹谋。这十年,他不仅在御史台以刚正敢言著称,更暗中为萧宁的“济仁”事业,扫清了不少官场障碍,提供了许多她不便出面的助力。两人之间,这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相互扶持,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谊。
      “如此,有劳顾大人费心了。”萧宁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与感激。她知道,顾言为她、为“济仁”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报恩”的范畴。只是,有些窗户纸,他们心照不宣地,从未捅破。或许,这样君子之交、志同道合的距离,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分内之事。”顾言摇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倒是院正,编纂此书,又筹划边镇之事,还需多保重身体。听闻去岁江南之行,你也染了疫气,虽已痊愈,终究伤了元气。”
      “已无大碍了。孙嬷嬷开了方子,一直在调理。”萧宁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倒是顾大人,御史台事务繁杂,更需劳逸结合。听说前日你又为漕运积弊之事,当廷与户部侍郎争执,惹得龙颜不悦?”
      顾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骨与坦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在其位,见有不平,自当直言。陛下圣明,虽一时不悦,终究是听进去了。至于些许微词,何足挂齿。”
      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顾言”的澄澈与坚定,萧宁心中既感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还是当年那个“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顾言,只是更加成熟,更懂得策略与坚守。而他们之间,也依旧隔着那层看似亲近、实则遥不可及的距离——她是勋贵之女,天子亲封的“玉兰医仙”,是“济仁”院正;他是寒门出身、凭借自身才干与风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御史中丞。身份、家世、乃至他们各自所背负的责任与理想,都像无形的鸿沟,横亘在那里。更何况,她心中,除了医术与“济仁”,似乎也再难容下其他过于私密的情感。而他,似乎也满足于这样的守望与相助。
      又说了会子话,多是朝政、医道、边事等“正事”。顾言见萧宁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顾大人慢走。”萧宁欲起身相送。
      “院正留步,仔细着凉。”顾言连忙制止,对她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外。
      萧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江南疫病防治实录》,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小姐,”青黛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为她换了杯热茶,低声笑道,“顾大人对小姐,真是十年如一日。”
      萧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淡淡道:“秦姑娘今日可来信了?”
      秦素衣在数年前,医术大成后,已返回扬州,不仅将“千金堂”发扬光大,更在萧宁的支持下,在江南创办了数家“济仁”分院,专门培养女医,如今已是江南杏林有名的“素衣先生”,与萧宁南北呼应。
      “来了,前日到的。说江南春汛平稳,各分院皆安。她还新收了个极有天分的苗女学生,对用毒解毒颇有天赋,她正悉心教导,说将来或可派来京城,跟小姐您学更深的东西。”青黛回道。
      萧宁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秦素衣终于走出了祖父的阴影,找到了自己的路,也成为了“济仁”不可或缺的支柱。
      “小姐,”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夫人前两日,又提起您的婚事了……说您年岁不小,总不能一直这样……顾大人他……”
      “青黛。”萧宁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我此生,有父母兄长,有‘济仁’,有你们,有这满院的玉兰,有天下需要救治的病患,已经很好了。婚事,莫要再提。至于顾大人……”她顿了顿,望向庭院中那株繁花似锦的老玉兰,“他是君子,是知己,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如此,便很好。”
      青黛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知道小姐心意已决,心中叹息,却也不再劝。她知道,小姐的世界很大,装得下天下病患,装得下“济仁”理想,装得下家国责任,却似乎……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安置儿女私情的余地。或许,这便是她的选择,她的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玉兰花枝的缝隙,洒在萧宁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边。她重新拿起医书,就着最后的天光,静静地翻阅着。
      远处,镇国公府的书房,灯火已然亮起。父亲萧佑大概又在与兄长萧安商议边关防务,或是朝中大事。母亲长宁的“济仁”总院,此刻应该还有学生在挑灯夜读,或是病患在接受诊治。侄子(萧安与苏婉清之子)朗朗的读书声,隐约从后院传来。
      这座府邸,这座城市,这个国家,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平稳而坚定地运行着。而她,只是这其中,一盏静静燃烧、照亮一隅的灯火。
      不求炫目,不求长久,只求在需要光的地方,能持续地、温暖地亮着,便不负此生,不负这盛世,亦不负……那些曾经照亮过她、温暖过她、守护过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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