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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风雪尽头,便是春天。 景和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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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五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漫长。自萧宁率“济仁”医护船队北上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雍的北方,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沉重与期盼之中。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辽东的疫情,离不开那位“逆行”北上的“玉兰医仙”。
镇国公府,在萧宁离去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虽然府中一切如常,仆役行走依旧轻悄,但那种失去主心骨的、挥之不去的忧虑,如同冬日挥散的阴霾,弥漫在每个角落。萧佑与长宁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但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们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佛堂,为远方的女儿祈福,也默默处理着萧宁留下的、关于“济仁”和辽东事务的紧急文函。萧安将兵部事务大半交于副手,每日回府陪伴父母,同时动用一切力量,为北上的船队提供后续支持,压力之大,让他鬓边华发又添了许多。
顾言更是将御史台的值房当成了家。他不仅要处理日常公务,更要协调各方,确保北上船队的补给线畅通无阻,将沿途官府、驿站、驻军拧成一股绳,以最高效率将粮草、药品、御寒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北方。同时,他每日都会收到经由特殊渠道传来的、来自辽东前线的简短密报,再由他亲自整理、分析,择要呈报御前,并抄送一份给镇国公府。每一封密报的到来,都让他的心悬到嗓子眼,直到看到“院正无恙”、“疫情稍遏”之类的字眼,才能略略松一口气,旋即又投入更紧张的工作中。他几乎不眠不休,眼中布满了血丝,身形也愈发清瘦,只有那双眼眸,在疲惫深处,依旧燃烧着不灭的火焰,那是信念,是承诺,亦是深藏心底、无处安放的牵挂。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全力的支持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
腊月,小年。
京城已是一派辞旧迎新的喜庆气氛,但镇国公府依旧没有张灯结彩,只在门廊下象征性地挂了两盏素净的红灯笼。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顾言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公文,揉了揉刺痛的眼角,看了一眼更漏,已近亥时。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在值房的和衣榻上凑合一夜,一名身着玄衣、面覆黑巾、气息精悍的汉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值房门外。顾言认得,这是萧安麾下“玄甲卫”中的信使,专司传递最紧要的军情密报。
“顾大人,辽东八百里加急,靖国公有令,直呈大人与镇国公府。”玄衣汉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火漆和铜箍封得严严实实的细长铜管。
顾言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停止跳动。八百里加急!是捷报,还是……凶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接过铜管。入手冰冷沉重。
他挥退玄衣信使,关上值房门,走到灯下,用微微发颤的手,小心地撬开火漆,拧开铜箍,从里面倒出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绢书。展开绢书,上面是萧安长子、辽东守将萧镇(萧宁的侄儿)那熟悉的、带着铁血气息的笔迹,但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与疲惫:
“腊月十八,辽东镇紧急军情并疫事奏报:自院正(萧宁)率‘济仁’医护于十一月廿五抵辽,即刻全面接管疫区防治,重定方略,严明法度,以‘隔离、消杀、种痘(院正携来之新法)、对症用药、安抚民心’五法并举。院正亲临疫区,施针用药,救治垂危,更以身为范,破除‘天罚’谣言,军心遂稳。期间,鞑靼侦知我军民染疫,粮草不继,于腊月初十倾巢来犯,欲趁火打劫。幸院正早有预料,与末将定下‘诱敌深入,内外夹击’之策,并亲率医护,于阵后设立临时救护所,救治伤员,鼓舞士气。将士用命,血战两昼夜,终将鞑靼主力击溃于黑山脚下,斩首数千,俘获无算,残敌远遁,短期内无力再犯。更兼院正所携新式‘人痘’之法推行顺利,军中天花疫情已得控制,新增病例锐减,康复者日众。粮道已于三日前打通,首批粮草药材已安全运抵。至此,辽东疫情得控,外患暂解,军心稳固,边关转危为安。此皆院正力挽狂澜之功!然……” 看到“然”字,顾言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然院正于救治伤员、指挥防疫期间,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更兼亲试新药,不幸于三日前感染天花,虽经全力救治,暂稳病情,然体虚至极,昏迷时多,清醒时少,仍处险境。末将心如油煎,愧对伯父(萧安)与祖父母。现辽东大局已定,恳请朝廷速遣太医,携宫中珍药北上,救治院正!萧镇泣血再拜!”
感染天花!昏迷不醒!仍处险境!
顾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手中的绢书几乎拿捏不住,飘然落地。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没有摔倒。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无法呼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天花……那是九死一生的绝症!即便她是“玉兰医仙”,即便她有通天医术,可那是天花啊!她还亲试新药,体虚至极……
不!不会的!她一定能挺过来!她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多少次从鬼门关前走过,这次也一定可以!她是萧宁!是“玉兰医仙”!
他猛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绢书,又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是的,疫情控制住了,外敌打退了,边关转危为安了……这都是她的功劳!她做到了!她以一人之力,挽救了辽东万千军民!她是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可是英雄,为什么要倒下?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样的磨难?
顾言死死攥着绢书,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这个在朝堂上面对权贵攻讦、面对帝王震怒都面不改色的铁面御史,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值房中回荡。
他恨!恨自己为何不是医者,不能替她分担病痛!恨自己为何不能插翅飞到辽东,守在她身边!恨这该死的世道,为何总要将最重的担子,压在最不该承受的人肩上!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疼痛。顾言缓缓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到极致的坚定。
他不能倒下。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辽东还需要支持,朝廷和镇国公府还需要知道这个消息,还需要立刻做出反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绢书上的内容,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他先以最简练、最克制的文字,将辽东大捷、疫情得控的喜讯,写成一封奏折,准备即刻递送宫中。然后,他又另取一纸,将萧宁感染天花、病情危重的实情,原原本本写下,这是要给镇国公府和靖国公萧安的。
写罢,他唤来心腹长随,将两份文书分别密封,严令立刻送出。接着,他换上官服,顾不得一夜未眠的疲惫,径直前往太医院,以左都御史兼奉旨协理辽东疫事的名义,要求太医院立刻抽调最顶尖的太医,准备好宫中所有可能对天花有效的珍稀药材,准备最快的车马,随时待命北上。太医院正闻讯不敢怠慢,连夜安排。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黎明。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顾言站在太医院空旷的庭院中,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不及心中万一的煎熬。
“萧宁……”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在寒风里,“你一定要等我……等太医……等我……求你……”
他知道,祈祷或许无用,但他此刻,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自然又是一场天崩地裂。长宁当场晕厥,被救醒后,便滴水不进,只是望着北方流泪。萧佑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佝偻着背,一夜之间真正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但他依旧强撑着,安排府中事务,联系旧部,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做准备。萧安接到消息,在兵部值房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红着眼睛,亲自入宫面圣,请求即刻派太医携药北上,并请求,若妹妹有不测,希望能以国公之礼……身后事,他不敢想。
景和帝闻奏,亦是震惊痛惜,当即下旨,命太医院院正亲自带领三名太医,携宫中所有对症珍药,乘坐八百里加急驿车,日夜兼程,赶赴辽东,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萧宁。同时,加封萧宁为“护国佑民仁慧大长公主”(虚衔,为女性至高荣宠),其“济仁”女医院赐名“永济”,由朝廷拨专款扶持,以彰其功。
圣旨一下,天下震动。人们这才知道,那位远在辽东、拯救了无数性命的“玉兰医仙”,自己竟已命悬一线。无数百姓自发为她祈福,寺庙道观的香火鼎盛了数倍,许多受过“济仁”恩惠的人,更是朝着北方长跪不起,祈求上苍垂怜。
然而,遥远的辽东,冰天雪地之中,生死之间的较量,外界的荣辱与祈祷,都已无法传达到那个昏迷之人的耳中。
萧宁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滚烫的黑暗里。时而有刺骨的寒冷袭来,时而又被炽热的火焰灼烧。耳边是模糊的、时远时近的声音,有时是侄儿萧镇焦急的呼唤,有时是“济仁”学生们带着哭腔的低语,有时是伤兵痛苦的呻吟,有时……又是母亲温柔的歌声,父亲沉稳的教诲,兄长爽朗的笑声,还有……还有一个清朗的、带着担忧的、唤她“院正”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在生病,很重很重的病。是天花。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脓疱在皮肤上蔓延的痒痛,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从体内流失。但她并不十分害怕。死亡,对医者而言,并非陌生的议题。她见过太多生死,也早已将个人的生死,看淡了许多。
她只是……有些不甘,有些遗憾。
不甘于疫情刚有起色,边关刚稳,她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没有做完。“济仁”在边镇的推广才刚刚开始,与海外的医术交流还有许多可能,她想编纂的《妇孺金针要诀》才写了一半,她想在江南推广的“预防接种”之法还未完全验证……
遗憾于不能再承欢父母膝下,不能再与兄长品茶论道,不能再看到侄儿们成才立业,不能再听到“济仁”学生们叫她一声“先生”,不能再……看到那双总是清澈地、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听到那一声克制的、却总含着千言万语的“院正”……
还有,她答应过父母,要回去的。答应过顾言,要将“济仁”和京城托付给他的。她,食言了。
意识,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沉浮。有时,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有时,又仿佛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在远方闪烁,那是……灯火吗?是镇国公府廊下的灯?是“济仁”病房中彻夜不熄的烛火?还是……那人心头,为她点亮的那一盏?
她朝着那点亮光,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
时间,在辽东的冰雪与京城的祈盼中,又过去了半个月。
已是除夕。往年此时,镇国公府必定是热闹非凡,张灯结彩,笑语喧阗。可今年,府中寂静得可怕,只在大门口挂了两盏白灯笼(为萧宁祈福的习俗),厅堂中连红烛都未点,只有佛堂的香火,日夜不息。
顾言处理完衙门里最后一点公务,婉拒了同僚守岁的邀请,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再次来到了镇国公府。门房早已认得他,无声地行礼,引他入内。
萧佑与长宁坐在空旷冷清的正厅里,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年菜,却无人动筷。两位老人相互依偎着,望着门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着女儿去了远方。萧安也在一旁陪着,同样食不下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看到顾言进来,萧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长宁的眼中则又涌上泪光。顾言默默上前,撩袍跪倒,对着二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下官……给国公爷、夫人、靖国公……拜年。”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顾大人……有心了。”萧佑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起来吧,坐。”
顾言起身,在萧安下首坐下。厅中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还没有……消息吗?”顾言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虽然他知道,若有消息,萧安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萧安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八日前,太医和药材已抵达辽东。之后……再无只言片语传来。”没有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更折磨人。
顾言的心,再次沉入无底深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除夕了,万家团圆的日子。她在哪里?是生是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哒哒哒——!”
一阵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撕裂了除夕夜的寂静,直奔镇国公府大门而来!紧接着,是门被猛烈拍打的巨响,和门房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与激动的喊声:
“国公爷!夫人!少爷!辽东!辽东八百里加急!红封!是红封捷报!”
红封捷报!唯有最紧要的、大胜或特大喜讯,才会用红漆封印!
厅中四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随即,萧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几乎是撞翻了椅子,箭步冲向门口!萧佑也挣扎着站起,长宁更是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顾言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大门轰然洞开,一名浑身覆盖冰雪、几乎成了雪人、连滚带爬冲进来的驿卒,扑倒在厅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鲜艳红漆封着、同样沾满冰雪的铜管,嘶声大喊:“辽东大捷!院正……院正吉人天相,挺过来了!病情稳定,已无性命之忧!”
“轰——!”
仿佛一道春雷,在死寂的寒冬夜空中炸响!
萧安一把夺过铜管,手忙脚乱地拧开,抽出里面的绢书。萧佑、长宁、顾言瞬间围了上来,四双眼睛,死死盯在那薄薄的绢书上。
是萧镇的笔迹,依旧潦草,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喜悦与激动:
“腊月廿九,辽东紧急奏报:自太医携宫中圣药抵辽,会同‘济仁’诸位先生全力救治,院正于三日前高热渐退,神智转清!今日,院正面部身上痘疮已开始收痂,脉象虽弱,然已趋平稳,太医言,最险之关已过,性命无虞矣!此乃天佑大雍,天佑院正!辽东军民闻讯,欢欣鼓舞,涕泪交流!现院正仍需静卧调理,然已可进流食,并能简短交谈。院正醒后首言,问陛下安,问父母兄长安,问……京城顾大人安,并言‘不负所托,辽东已稳,望勿挂念’。末将及辽东全体将士、百姓,叩谢天恩,叩谢镇国公府,叩谢‘济仁’,叩谢所有牵挂院正之人!辽东风雪将尽,春归有期!萧镇再拜顿首!”
看完了,又看一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进眼里,烙进心里。
“宁儿……挺过来了……挺过来了……”长宁喃喃重复着,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萧佑和萧安手忙脚乱地扶住。这位坚强的母亲,在巨大的悲恸与绝望中支撑了太久,此刻骤然听到喜讯,心神激荡,竟再次晕了过去,只是这一次,脸上不再是死灰,而是带着泪光的、释然的笑容。
“快!请太医!不,请孙嬷嬷!”萧安对门外大吼,自己则和父亲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扶到旁边的软榻上。
顾言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绢书的副本(萧安看完后塞给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性命无虞矣”、“最险之关已过”、“问京城顾大人安”、“不负所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心弦上。那根弦,终于承受不住,轰然断裂。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似哭似笑的声音,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手中的绢书。但他却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她没事了!她挺过来了!她还记得问他安!她说“不负所托”!
天知道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噩梦,每一次听到北方的消息都心惊胆战!他以为他这辈子都要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等待之中了!可是,她回来了!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他的“玉兰医仙”,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手中那封被泪水浸湿的绢书中,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无声地,却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宣泄的泪水,是二十年来所有压抑的、深藏的、无处诉说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萧安安排好了母亲,回头看到顾言的样子,这个铁血的靖国公,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走过去,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顾言的肩膀,声音也带着哽咽:“顾大人……辛苦了。宁儿能闯过这一关,你在京中调度支持,功不可没。她……很快就回来了。”
顾言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萧安,想说什么,却泣不成声,只能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被匆匆请来的孙嬷嬷(“济仁”元老,一直留在府中照应)已为长宁施针用药,长宁缓缓苏醒过来,一睁眼,便紧紧抓住丈夫和儿子的手,急问:“宁儿……宁儿真的没事了?不是我在做梦?”
“不是梦,娘,是真的!宁儿真的挺过来了!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了!”萧安红着眼眶,肯定地道。
长宁的眼泪再次滚滚而下,却是喜悦的泪。她挣扎着要坐起:“快!快给佛堂上香!给祖宗上香!谢谢菩萨保佑!谢谢列祖列宗保佑!”
府中瞬间活了过来!仆役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白灯笼被迅速取下,换上了鲜艳的红灯笼。厨房重新升火,准备真正的年夜饭。虽然女主人还在遥远的北方,但希望已经回来,这个年,终于有了年味。
顾言不知在门口坐了多久,直到情绪渐渐平复。他小心地将那封被泪水打湿又被他体温烘得半干的绢书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萧佑、长宁、萧安面前,再次深深一揖。
“国公爷,夫人,靖国公,下官……告辞了。院正既已脱险,辽东之事想必仍需善后,京中亦有诸多事务需处理。下官……这就回衙。”
“顾大人,”萧佑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了然的叹息,“大恩不言谢。今夜除夕,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宁儿……也定希望你如此。”
顾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与克制:“多谢国公爷美意。只是下官如今形容不堪,恐扰了府上团圆喜庆。待院正回京,下官……再来叨扰。”
他知道,此刻镇国公府需要的,是一家人的团聚与平静。而他,也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巨大的悲喜,整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情感。
见他坚持,萧佑也不再挽留,只道:“那好。顾大人也需保重身体。宁儿能平安归来,你亦当珍重,以待……来日。”
“来日”二字,萧佑说得意味深长。顾言身体微微一震,抬眼对上萧佑那了然的目光,心头剧震,随即化为一片温暖的酸楚与释然。他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进了已渐渐停歇、却依旧寒冷的除夕夜色中。
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虽然她归来后,他们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或许依然不会捅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知道他在等。他知道她在拼尽全力回来。
这便够了。
世间有情,未必非要朝朝暮暮。有些灯火,只需知道它在那遥远的地方,安然地亮着,便能温暖整个寒冬,照亮漫漫余生。
顾言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云开雾散,竟露出了几点寒星,闪烁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
风雪尽头,便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