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顾大人,亦请珍重。 景和三十五 ...
-
景和三十五年,深秋。
霜叶红于二月花,将京城西郊的香山,染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镇国公府后园的玉兰,早已卸去了满身翠绿,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在渐起的寒风中,沉默地指向高远的、瓦蓝的天空。
府中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沉淀下来的宁和。仆役们行走间脚步更轻,说话时声音更低,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历经岁月淘洗后的安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秋日的、草木成熟与凋零混合的复杂气息。
萧宁的院子,比几年前更加清静。她已极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中,或是院中的回廊下。天气晴好时,会在青黛的搀扶下,在庭院中缓缓走上几步,看看那株陪伴了她大半生的老玉兰。她的身体,经过数年的精心调养,虽比不得年轻时,却也再无大恙。只是毕竟年近花甲,精力终究不如从前,畏寒,易倦,太医说是年岁使然,需顺应自然,颐养天年。
她如今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每日晨起,在院中静坐片刻,呼吸着带着霜露气息的清凉空气,看朝阳一点点染红天际。早膳后,处理一些“永济”总院送来的、必须由她过目的紧要文书——如今“永济”的具体事务,早已交由孙嬷嬷(也已年迈,但精神矍铄)和几位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弟子打理,她只把握大方向。午后,是雷打不动的阅读与静思时间。她读的书很杂,医书、史书、杂记、乃至农书、匠作之书,但凡有趣有益,皆有所涉。兄长萧安时常会送来些新得的孤本或奇巧物件,顾言也会“顺便”将他觉得她可能感兴趣的朝野逸闻、边疆风物记录下来,装订成册,派人送来。这些,都成了她静坐时最好的伴侣。
晚膳后,她会与兄嫂、侄儿侄孙们说说话,享受短暂的天伦之乐。然后,在青黛的服侍下早早歇息。日子平静得如同一泓深潭,不起波澜,却映照着天空的流云与四时的变换,自有其深邃与丰盈。
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萧安的长孙,也就是萧宁的长侄孙,年方十六,聪颖好学,却对祖传的兵法武艺兴趣缺缺,反而对医术,尤其是外科创伤治疗,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天赋。他时常偷偷溜到“永济”医学院去旁听,甚至自己动手解剖小动物,研究筋肉骨骼,把萧安气得吹胡子瞪眼,认为他不务正业,有辱将门之风。
一日,这孩子又被父亲(萧安长子,如今在京营任职)训斥,心中委屈,竟跑到姑祖母(萧宁)院中来诉苦。
萧宁静静听完侄孙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医术的纯粹热爱与不被理解的委屈,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母亲药圃中,偷偷辨认药材、心中充满好奇与向往的小小自己。
她让青黛给侄孙倒了杯热茶,等他情绪平复些,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你想学医,是觉得治病救人,比舞刀弄枪更有意思,是吗?”
侄孙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姑祖母,孙儿觉得,刀剑伤人,医术救人。同样是守护,为何不能选择救人?而且,孙儿喜欢弄清楚人为什么会生病,伤口怎么才能长好,那种感觉……比背兵书、练阵法有趣多了!”
萧宁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热忱与执着,心中微动。她沉默片刻,问道:“学医很苦,需熟读典籍,辨识百草,更要亲身实践,面对污秽、病痛甚至死亡。你可知晓?”
“孙儿知道!孙儿不怕苦!孙儿解剖过兔子,也去‘永济’的伤科帮忙包扎过,孙儿……孙儿不觉得污秽,只觉得……生命很奇妙,能帮助别人减轻痛苦,很有意义!”少年急切地表明心迹。
萧宁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些许赞许。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定,只是道:“此事,需与你祖父、父亲商议。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你若真想学,尤其是想学外伤救治、正骨接续之术,姑祖母这里,倒真有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她示意青黛,从内室取来一个用紫檀木匣装着的、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卷轴。她小心地打开木匣,取出卷轴,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那是一幅绘制在韧性极佳、经过特殊处理的羊皮上的……人体解剖图!图谱绘制得极为精细,肌肉、骨骼、血脉、乃至一些重要的脏器,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标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用娟秀小楷写就的注解,详述其位置、功能、以及与相邻组织的关系。图谱并非中原常见的写意风格,而是极其写实,甚至有些……骇人。尤其是一些创伤部位的放大图,更是纤毫毕现。
侄孙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如此“真实”的人体内部图谱!这比“永济”医学院那些模糊的图示,不知要清晰多少倍!
“这……这是……”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是很多年前,一位……故人,留给我的。”萧宁的手指,轻轻拂过图谱上那些精细的线条,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追忆。她没有说那位“故人”是谁,或许是当年“星罗海盟”的那位神秘巡察使?或许是东方湛先生?亦或是其他海外奇人?这已不重要了。“他精于外科,尤擅处理外伤与奇难杂症。这幅图谱,是他结合海外医术与中原经验所绘,曾对我救治边关将士、处理复杂外伤,助益良多。如今,我将它传给你。”
她看着侄孙震惊而狂喜的脸,正色道:“但你要记住,此图所载,虽为人体真实构造,然医者仁心为本。习此术,是为了救死扶伤,而非猎奇或害人。更不可轻易示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非议。你可能做到?”
“能!孙儿能!孙儿对天发誓,定用此术治病救人,绝不用于邪道,亦绝不轻易外传!”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指天誓日。
萧宁点了点头,将图谱重新卷好,连同木匣,一起递给他:“拿去吧。先自己看,有不懂的,可来问我。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还有,”她补充道,“你祖父父亲那里,我会去说。萧家将门,出个神医,未必不是美事。只是,你既选了这条路,便需走得正,走得稳,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可辱没萧家与‘永济’的名声。”
“是!孙儿谨记姑祖母教诲!”少年双手接过木匣,如获至宝,对着萧宁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欢天喜地、却又小心翼翼捧着木匣跑了出去。
看着侄孙雀跃而去的背影,萧宁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萧家的下一代,终于也有人,愿意接过医术的传承了。而且,是走向了与母亲、与自己都略有不同的、更具挑战性的外科方向。这或许,也是一种新的开始。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老玉兰。秋风拂过,几片最后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或许,这便是生命与传承,最动人的模样。
……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
萧宁的花甲寿辰,便在融融的春意中,悄然到来。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操办,只请了兄嫂、侄儿侄女、以及“永济”几位最核心的元老,在府中简单摆了一桌家宴。顾言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席间气氛温馨。萧安如今已是儿孙满堂,镇国公府人丁兴旺。席上,那个痴迷外科的侄孙,还当众背诵了一段《黄帝内经》,又详细阐述了某处外伤的处理原理,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萧安看着孙子那认真的模样,虽仍有些别扭,但眼中也终于有了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顾言依旧话不多,只是微笑着听众人说笑,目光时不时落在今日寿星、一身簇新藕荷色衣裙、气色颇佳的萧宁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和笑意与欣慰。他送的寿礼,是一套他亲手誊抄、并加以详注的《永济验方类编》,将他多年来协助处理“永济”事务时,收集、验证、分类整理的各类行之有效的方剂,分门别类,汇编成册。这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萧宁接过,郑重道谢。她知道,这或许是他能送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将她的理想与事业,以这种方式,继续传承与发扬。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顾言也起身告辞。
“顾大人留步。”萧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已走到门口的顾言停住了脚步。
她起身,对兄嫂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先回。然后,她走到顾言面前,轻声道:“顾大人若无急事,可否……随我去园中走走?今夜月色甚好。”
顾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继而化为更深的柔和。他点了点头:“但凭公主吩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暖意融融的厅堂,步入清冷的、弥漫着玉兰花香的春夜庭院。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皎洁。那株老玉兰,在月光下舒展着遒劲的枝干,虽无花,却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静穆之美。
青黛和其他仆役,都识趣地远远跟着,没有靠近。
两人并肩,沿着铺着鹅卵石的甬道,缓缓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中,清晰可闻。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月下同行的静谧。
走了许久,来到玉兰树下。萧宁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满月,月光洒在她依旧清雅的脸上,柔和了岁月的痕迹。
“顾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这些年,多谢你了。”
顾言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优美,眼神清澈而平静。“公主何出此言?是臣……该谢公主才是。若无公主,便无今日之‘永济’,亦无臣……后半生之充实与意义。”
萧宁轻轻摇头,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下,她的目光坦然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底。“不,我是认真的。谢谢你,在我父母去后,最彷徨无助的时候,点醒了我。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站在我身后,支持‘永济’,也……支持我。谢谢你,懂我,也从未……让我为难。”
顾言的心,因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话语,而轻轻颤动。他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感激,喉头微微滚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能与公主同道,是臣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也一样。”萧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令人心折,“顾言,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人生重来一次,在扬州码头,在辽东疫区,在很多很多个需要做出选择的关口,我或许,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是我选的路,是我的‘道’。我从未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夜空,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却又无比坚定:“只是,对于你……我始终觉得,有所亏欠。你本可……”
“公主,”顾言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没有什么亏欠。臣的路,也是臣自己选的。能看着公主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坚定,如此精彩,能略尽绵力,陪伴一程,臣心……已足。至于其他,”他看着她,眼中是经年沉淀下的、深海般的宁静与深情,“岁月静好,你我安然,能时常见面,说说话,知道彼此都在这世间,好好地活着,做着各自想做的事,守着共同的念想。这,于臣而言,便是最好的人间。无需更多,亦……别无他求。”
无需更多,亦别无他求。
这八个字,如同暖流,瞬间熨帖了萧宁心中那最后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遗憾与歉疚。她看着他,这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挺拔、眼神却温暖如春水的男人。二十多年的风雨相伴,相知相惜,早已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超越了世俗的情爱,升华为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守望。
是啊,这样,便很好。真的很好。
她不再言语,只是对他,缓缓地,绽开一个无比温暖、无比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如同今夜这满月清辉,纯净,明亮,不带一丝阴霾。
顾言也笑了。那笑容里,是同样的释然,同样的满足,同样的……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洞彻与宁静。
两人就这般,静静地站在玉兰树下,沐浴着同一片月光,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没有更近一步。但这一刻,两颗心之间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刻都要贴近。
风过无痕,花香暗度。
许久,萧宁才轻声道:“夜凉了,顾大人,回去吧。”
“是,公主也请早些歇息。”顾言拱手。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缓步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回廊尽头,即将分别。顾言停下脚步,再次对萧宁深深一揖:“公主,珍重。”
“顾大人,亦请珍重。”萧宁还礼。
顾言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月下的模样,深深印入心底。然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府门方向,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萧宁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然后,她抬头,再次望向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