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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未来的医者 “林清,愿 ...

  •   “林清,愿往。”
      这四个字,在闷热焦灼的午后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赵冬儿猛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是担忧,是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抛下的恐慌与自惭。周教习则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凝重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欣慰、决绝与更深责任感的复杂光芒。
      “好!”周教习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安排,“你现在立刻回去,用我给你的药汤彻底沐浴,换上三层特制的细棉防护衣,戴好面巾、手套。记住,衣物需浸透药汁,面巾需掩住口鼻,手套需包裹手腕。一应衣物,出来后即刻焚烧。半个时辰后,在隔离区西侧第三道岗哨外等我。我会与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医工陈伯一同进入。记住,进去后,一切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触碰病人身体或分泌物,更不可摘下面巾!”
      “是,先生!”萧清肃然应下,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着自己暂居的小屋走去。脚步初时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有力。
      赵冬儿看着她决绝而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忽然对周教习道:“先生,我……我也去!我虽然不如林清精通,但我力气大,不怕脏累,可以帮忙熬药、递送东西、照顾轻症!”
      周教习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却摇了摇头:“冬儿,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次进入的是危重核心区,人越多,风险越大,也越难管理。你和秀儿她们,留在外面,做好药材供应、记录、安抚家属的工作,同样至关重要。守好我们的后盾,便是对里面最大的支持。”
      赵冬儿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周教习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低下头,重重“嗯”了一声,眼中泪水却滚落得更凶了。
      半个时辰后,隔离区西侧。
      这里的气氛,与“永济”其他区域截然不同。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与药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高高的木栅栏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开,只留几道有守卫严格把守的入口。守卫们皆身着与萧清类似的、浸透药汁的防护衣,面覆布巾,只露出一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
      萧清已换好了行头。三层细棉衣紧贴身体,闷热异常,药汁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面巾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站在指定的位置,身旁是同样全副武装、身形佝偻却眼神矍铄的老医工陈伯,他手中提着一个沉重的、装满各种应急药材和工具的藤箱。
      周教习很快也到了,她同样包裹严实,只对两人点了点头,便率先走向岗哨。守卫验过令牌,无声地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临时搭建的棚屋低矮而简陋,通风不佳,闷热与秽气更加浓重。棚屋被分隔成数个小间,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剧烈的咳嗽,或是痛苦的呓语。地面上洒着厚厚的石灰,却依旧掩盖不住某些角落隐约的污渍。穿着同样防护衣的医工们步履匆匆,沉默地穿梭其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教习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最里面、也是气味最重、呻吟声最微弱的一排棚屋走去。陈伯和萧清紧紧跟上。
      来到最尽头的一间,门帘掀起,浓烈的腐臭与血腥味混合着药气,几乎让萧清窒息。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定睛看去。
      不大的空间里,并排躺着三个病人。皆是成年男子,形容枯槁,面颊、脖颈、手臂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的斑疹,有些地方甚至融合成片,触目惊心。他们皆在高热中昏迷或半昏迷,呼吸急促而微弱,其中一个嘴角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渍。两个同样包裹严实的医工正在一旁,用沾了药水的布巾,小心地为他们擦拭身体降温,动作机械而麻木,眼中是见惯了生死的疲惫与一丝不忍。
      “就是他们三个。”周教习声音低沉,指着中间病情最重、已几乎没了声息的男子,“热毒内陷,邪闭心包,气血两燔。按公主医案所载,已是危在顷刻。常规清热凉血之剂,如隔靴搔痒。陈伯,准备‘清瘟败毒饮’合‘犀角地黄汤’重剂,按我写的方子,分量加倍!再取‘安宫牛黄丸’两颗,化开备用!林清,你仔细记录他们此刻的脉象、舌苔、斑疹色泽形态、排泄物情况。记住,只可远观,不可近前!”
      “是!”萧清和陈伯同时应道。
      陈伯立刻打开藤箱,取出早已备好的药材和工具,就在棚屋角落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泥炉上,开始煎药。他的手很稳,动作麻利,显然经验极为丰富。
      萧清则走到离病榻约五步远的地方,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凝神观察。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可怖的景象,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病症”本身上。她回忆着姑祖母医案中的描述,对照着眼前病人的实际表现。
      中间那个最重的,脉象她无法亲自去摸,但看其呼吸微弱,间或有抽搐,牙关紧咬,正是“热陷心包,肝风内动”之象。左侧那个尚有些意识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斑疹紫黑,但色泽相对鲜活些,或许是“热毒夹痰,瘀阻脉络”。右侧那个看似安静,但气息灼热,斑疹溃烂最甚,脓水横流,恐是“热盛肉腐,毒邪外泄”……
      她一边观察,一边在心中快速分析、归纳,并低声对周教习复述。她的声音在面巾后显得有些闷,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周教习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或低声补充一两句。
      药很快煎好,浓黑如墨,气味辛凉而苦涩。陈伯将药汁滤出,分成三碗。又将两颗“安宫牛毒丸”用温水化开。
      喂药,成了最大的难题。三个病人,两个昏迷,牙关紧咬;一个半昏迷,吞咽困难。强行灌入,极易呛入气管,引发窒息。
      周教习当机立断:“用竹管!陈伯,取最细的软竹管来,从鼻饲!”
      鼻饲!从鼻腔插入细管,直接将药液灌入胃中!此法在“永济”亦有使用,但操作需极其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损伤鼻腔甚至食道。尤其是在这种秽气弥漫、病人挣扎的环境下,风险更大。
      陈伯立刻从藤箱中取出几根打磨光滑的细软竹管。周教习亲自动手,她先用烈酒将竹管和自己双手再次消毒,然后示意医工按住中间最重病人的头,她极其小心、缓慢地将竹管从病人一侧鼻孔缓缓插入。病人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周教习手极稳,动作不停,直到竹管进入预定长度,她才用空着的竹管另一端,小心地试探是否有气流,确认未误入气管,这才将混合了“安宫牛黄丸”的药液,用特制的小漏斗,一点一点灌入。
      过程缓慢而煎熬。周教习全神贯注,额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面巾边缘滑落。萧清在一旁,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第一个,第二个……当给第三个病人也灌下药液时,周教习的手臂,已因长时间的紧绷和专注,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停歇,立刻又指挥医工,为那个斑疹溃烂最甚的病人清理创面,敷上姑祖母留下的“如意金黄散”药膏。
      一切处置完毕,已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棚屋内,药气、汗味、血腥腐臭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几欲晕厥的味道。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防护衣内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
      “先出去,透口气,换身衣服。”周教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对萧清和陈伯道,“记住,出去后,衣物全部焚烧,用我给的药汤再沐浴一次。半个时辰后,我们再进来观察。”
      退出隔离区,重新沐浴更衣,再次穿上新的、浸透药汁的防护服。当萧清重新站在那间棚屋外时,感觉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但她的精神,却比进去时更加集中,也更加……清醒。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医者的责任感和求知欲所压制。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重剂猛药,是否能在这些濒死的病人身上,创造奇迹。
      再次进入棚屋。药气似乎更浓了些,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似乎……淡了一点点?是心理作用吗?
      萧清凝神观察。中间那个最重的病人,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濒死的、断断续续的抽搐停止了。左侧那个有痰鸣的病人,喉咙里的“嗬嗬”声减轻了。右侧那个创面溃烂的,敷了药膏后,脓水似乎也少了些。
      是药起效了?还是……回光返照?
      “诊脉。”周教习对陈伯示意。陈伯上前,隔着薄薄的丝绢(为防直接接触),仔细为三个病人诊脉。良久,他直起身,对着周教习,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先生!中间这个,脉象虽仍沉数,但已无刚才那种散乱无根之象!左边这个,滑数之象稍减!右边这个,洪大之象略缓!药……药起效了!”
      起效了!姑祖母留下的治法,在这最危重的时刻,再次展现了它的威力!
      周教习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虽然隔着面巾,但萧清能感觉到她身上那骤然一松的、巨大的喜悦与释然。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不可大意!继续观察,按时给药,加强护理!尤其是津液补充和创面清理,绝不可松懈!”
      接下来的三天,萧清几乎是以棚屋为家。她与周教习、陈伯轮班值守,密切观察三个危重病人的每一点细微变化。喂药、擦身、清理创面、记录病情、调整方药……她忘记了疲劳,忘记了恐惧,眼中只剩下病人的脉搏、呼吸、斑疹、舌苔,和那些代表生机或恶兆的、最微小的迹象。
      奇迹,在汗水和药香中,一点点发生。
      中间最重的病人,在服下第三剂药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浑浊无神,但那是生命的回归!左侧的病人,痰鸣消失,开始能吞咽些许米汤。右侧的病人,溃烂的创面开始收敛,长出新鲜的肉芽。
      当这三个曾被判了“死刑”的危重痘疮病人,病情稳定下来,脱离危险的消息,经由周教习亲自确认,并报给掌院素衣先生时,整个“永济”,乃至时刻关注着疫情进展的朝野上下,都为之震动。
      尤其是在“安仁堂”丑闻愈演愈烈、民间恐慌情绪不断发酵的当口,这三个成功救治的案例,如同一剂最强效的“定心丸”和“强心针”,狠狠地打击了谣言,也极大地振奋了“永济”上下和无数饱受疫病煎熬的百姓之心。
      掌院素衣先生当机立断,将这三个病例的救治经过(隐去了萧清的具体作用,只说是“周教习带领团队,依据永宁大长公主遗留验方,精心施治”),择要写成布告,张贴在“永济”门外,并让人誊抄多份,在城中各处宣讲。同时,她亲自出面,联合太医院,对“安仁堂”售卖假药、延误病情、诋毁同行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公开谴责和追责。
      事实胜于雄辩。在活生生的救治奇迹面前,谣言不攻自破。“安仁堂”迅速声名狼藉,被官府查封。“永济”的声望,则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百姓们重新将希望寄托于此,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其中痘疮患者也被更多地、更及时地送到了“永济”。
      疫情,似乎因为这三个病例的成功救治和随之而来的人心稳定,出现了转机。新增病例的增长速度,开始放缓。
      当萧清终于被允许暂时离开隔离区,回到自己暂居的小屋,进行最后的、长达七日的“隔离观察”时,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尽了所有的疲惫,只留下最纯粹的、属于医者的光芒。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炎热的天空,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因长时间穿戴手套和反复用药水清洗,有些发白、起皱。
      但她知道,这双手,今天,真正地,触摸到了“医道”的边缘,也触摸到了“传承”的重量。
      她救人了。用姑祖母留下的方法,在周先生和陈伯的带领下,在死亡线上,抢回了三条性命。
      这份成就感,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医术的信赖,比她读过的任何医书,听过的任何教诲,都更加深刻,更加……刻骨铭心。
      她知道,经此一疫,她已不再是那个仅仅“仰慕姑祖母”的、躲在“林清”壳子里的、镇国公府的深闺小姐了。
      她是“永济”的学子林清。是一个真正开始理解、并愿意用生命去践行姑祖母那句“医者,仁心为本,胆识为辅,学识为基”的、未来的医者。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她已踏得无比坚实。
      窗外,不知何时,乌云汇聚,雷声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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