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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匠之死 方才他还在 ...


  •   这一连串的问话,哪里是“瞧瞧”,分明是当众拿她立威,顺道探探她的底细。

      言幼微浅浅一笑:“夫人心里有数了吗?想问的,是民女的身世,还是民女配不配站在这李府的院子里?”

      周夫人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医女,竟敢如此直白地反问。她身后的官眷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你——”周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夫人。”
      一个清越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李棠春立在垂花门下,不知道来了多久。

      日光披在他身上,白晃晃的,让言幼微莫名心头一动。

      她忽而想起名家笔下的《青松覆雪图》,好看是顶好看的,就是看着不太近人。

      周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慌忙上前福身行礼,换回了往日那副恭敬模样:“李、李大人。”

      李棠春缓步走来,径直走到言幼微身侧,日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处。

      “周夫人来本官府上,有何见教?”

      周夫人的笑僵在脸上,支支吾吾:“妾身、妾身是来给姑娘请安的。”

      “请安?”李棠春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眉峰微挑,“本官记得,周夫人与砚青姑娘素不相识,何来请安一说?”

      周夫人的脸涨成了绯红,身后的官眷们也敛了笑,有人则面露看好戏的神色。最边上的蓝衣少女,悄悄抬眸瞥了李棠春一眼,又慌忙垂下头,耳根已染了浅红。

      周夫人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话也放软了:“大人这话说的,妾身不过是心疼妹妹年纪小,怕她初来乍到,不懂咱们苏州的规矩,日后给大人惹了麻烦……”

      “砚青如今是本官的妻子。”李棠春打断她的话,“她年纪小,本官总得纵着些。周夫人若有闲,到时来喝杯喜酒。”

      说罢,他便不愿再多分半个眼神给周夫人,偏过头对身侧的言幼微低声道:“外头风大,进去吧。”

      言幼微乖乖往他身边靠了靠,挽过他手臂,仰起脸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语气亲昵又自然,像早已喊过千百遍。

      她的手搭上来时,李棠春的手臂有一瞬的僵直,却到底没有当着这群官夫人的面抽回,只是带着她往屋内走。

      走过周夫人身边时,言幼微的眼尾轻轻扫过她铁青的脸,唇角微弯。

      李棠春一路无话,言幼微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月门,进了一间书房。书房里立着好几个大书架,堆满了卷宗和工程图纸,案几上摊着一卷工程勘测图。

      她刚想走进些细看那图纸,却听见他说“过来。”

      李棠春从卷宗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正是那卷写了他名字的婚书,只等她落下名字。

      “正妻的名分,三书六礼的礼制,我自会依足规矩,一样不差地给你。”
      他神色郑重地对她说:“官府印鉴已齐,你签下名字。自此,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李夫人。”
       “李夫人”三字入耳,那份被保护的感觉才慢慢漫上来,烫得言幼微耳根发热。

      她垂眸签下名字,将婚书推了回去。

      “大人!工地出事了——”
      外头忽然传来高声禀报,一名侍卫急匆匆地停在了门口。

      “进。”

      侍卫脸色发白地近前禀报:“大人,又一个工匠…死了!工地人说,方才他还在勘测,忽然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言幼微的呼吸顿住。
      又?

      她看向李棠春,李棠春眸色一沉:“陈伸玉何在?”

      “陈副使已赶往现场,下令封锁工棚,说是工匠突染恶疾暴毙,以免惊扰人心。”

      李棠春沉默片刻,吩咐道:“传令,尸首暂缓收敛,本官亲自查验。”

      侍卫迟疑:“可陈副使那边——”

      “照办。”

      “是。”侍卫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李棠春却未急着动身。他看向了身侧擅医的言幼微,目光里带上了考量。

      那工匠死因未明,陈伸玉便急着定性。她,或许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方才那工匠的死状,你怎么看?”他问。

      言幼微一怔,如实答道:“仅凭侍卫所言难以断定,需得亲眼看过尸首才能分辨。”

      李棠春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符递给她:“持此符可自由出入工地。随我来。”

      *
      马车驶出府院时,街巷里飘起了午饭的炊烟,混着市井的嘈杂,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言幼微知道,今日之后,这寻常便要碎了。那工匠的妻儿,此刻怕是已经得了信。

      她闭了闭眼,将心头那阵钝痛压下去。父亲死时,母亲也是这样得的信——
      一个寻常午后,一封不寻常的公文,天就塌了。

      “在想什么?”
      李棠春不带情绪的声音忽然响起。

      言幼微睁开眼,对上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眸子。那双眼清明得很,像是从未入睡。

      “在想那工匠的家眷。”她如实道。

      李棠春看了她片刻,又将目光移向了窗外,帘里飘进的光将他那出色的轮廓勾得更深。

      “安济坊的医女,见过不少这样的家眷罢。”他忽然说。

      言幼微一怔,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却还是答道:“是。那些人病不起,也死不起。”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外头渐渐嘈杂起来。

      工匠的吆喝声、锤凿的叮当声、有人高声训斥着什么,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声浪。

      言幼微掀开帘子一角,便见远处堤坝上人影攒动,正午的日头底下,那些赤着上身的工匠像蚂蚁一样攀附在未成的石基上。

      言幼微跟着李棠春下了马车,却一脚踩进泥泞里,干净的鞋面立刻浸了湿泥。

      她顾不得这些,抬眼便见前方围了一群人,几个工头模样的人正挥着手臂驱散围观的工匠,嘴里喊着:
      “散了散了!陈大人有令,各归各位,谁敢聚众闹事,扣发半月工钱!”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张望。

      透过人群缝隙,言幼微看见木板车上搁着一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草席边缘露出半只青紫的手。

      她心头一紧,正要上前,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李大人来得快,下官有失远迎。”

      言幼微闻声回头,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面容清瘦,面带笑意。

      陈伸玉。

      他化作灰她也认得他。

      父亲死前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那些字句最终化作一座无人敢去祭拜的坟茔。
      而写信来“告密”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笑着与她的“丈夫”寒暄。

      言幼微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压进袖中攥紧的手里。

      “陈大人。”李棠春淡淡开口,“听闻工地出了人命,本官过来看看。”

      “哎呀,李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敢惊动您。”陈伸玉连连摆手,面上露出几分愧疚,“不过是工匠旧疾发作,暴病而亡,下官已经让人处置妥当了。这等事在工地上常有,若每一桩都要惊动钦差,大人怕是不得安生了。”

      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与他身上那身绯色官袍衬在一处,竟像这青天白日底下,人命本就该是这副轻飘飘的份量。

      李棠春不语,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却让陈伸玉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尸首在何处?”李棠春问。

      陈伸玉怔了怔,旋即笑道:“这等腌臜物事,怎好污了李大人的眼?下官已让人收敛,待仵作验过便送还家属。大人若有垂询,下官可将仵作验状取来——”

      “不必。”李棠春打断他,“本官自带了人来。”

      他说着,转头看向言幼微。

      陈伸玉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女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内人。”李棠春道,“在安济坊行医多年,验伤断症比寻常仵作更有经验。”

      言幼微屈膝一礼:“陈大人。”

      陈伸玉面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变了。他拱手还礼,笑道:
      “原来是李夫人,失敬失敬。只是这尸首已经让人收敛了,夫人要看,怕是不太方便。”

      “陈大人。”李棠春没有再绕弯子,“本官奉旨督查工程,工匠离奇暴毙,自当事无巨细,一一查明。陈大人百般阻拦,是不便,还是不愿?”

      四周的空气忽然静了。几个围观的工匠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陈伸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僵了一瞬,才拱手道:“李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担心腌臜物事冲撞了夫人,既然大人执意要看,下官岂敢阻拦?”

      他侧身让开些,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把尸首抬出来,让李夫人过目。”

      几个工头模样的人对视一眼,迟疑着上前,将那木板车推了过来。

      草席掀开时,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言幼微低头看去,便见一张灰败的脸,双目圆睁,嘴巴微张,七窍处都有干涸的血迹,凝成了黑褐色的痂。

      死者约莫四十来岁,手掌上随处可见的厚茧,看着便是常年做力气活的工匠。

      她细细探查了起来,此人死了不过两三个时辰,口唇内侧有灼伤痕迹,指甲发青,指缝里沾了些黑褐色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心头一凛,这东西她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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