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0 “亲爱的宋 ...
-
宋笙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住,像被那行字烫了一下。
微博推送的标题黑得刺眼:“也门荷台达冲突升级,一名中国女战地记者遇袭身亡,身份暂未公布”。
评论区已经炸了,#中东战地记者安全#的话题红得发紫,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宋笙反复刷新,手心全是冷汗,脑海里全是阮琴的样子。
这一两年,她习惯了在微博上“视奸”阮琴的账号。
没有前线的硝烟,只有偶尔分享的中东街头日落、当地孩子送的手绘卡片,或是一句不痛不痒的人生感悟。
她甚至顺着阮琴转发的公益链接,给也门难民捐过几次衣物。
焦虑像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口鼻。
她翻出那个存了多年、从未拨通过的号码,指尖颤抖着按下去。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一声接着一声,像重锤敲在心口。
就在她要放弃时,电话通了。
一道略显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喂?”
宋笙瞬间愣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声。
她正琢磨着该说什么,那边又响起了声音,清晰而笃定,“宋笙?”
这两个字像惊雷,劈开了混沌。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宋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也想起当年自己的不坚定。
慌乱之下,她匆匆挂断了电话。
没有再回拨,也没有发消息。
只要听到那声“喂”,确认阮琴还活着,就够了。
此时的也门荷台达,阮琴刚挂断电话,左臂的疼痛便愈发清晰。
半小时前,她蹲在断壁后记录平民撤离,一枚冷枪穿透了左臂外侧。
避开了肱动脉与正中神经,仅造成贯通伤,鲜血早已浸透防护服袖口,凝成暗红的痂。
同行的摄影记者将她拖至安全区简易包扎,新华社总部的撤离指令同步抵达。
战地医疗条件无法保障无菌缝合,手臂暂时无法用力,需即刻回国。
这是阮琴在中东驻站的第三年。从叙利亚到也门,她用文字和镜头还原了无数冲突下的真相,却把自己弄丢了半条命。
接到指令后,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受伤的手臂,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几天后,宋笙像往常一样刷阮琴的微博。
无意间瞥见账号 IP显示“中国?北京”,心头猛地一跳。
她回来了。
顺着阮琴最新发的一条“久违的阳光,熟悉的街道”,配着一张北京胡同的照片,宋笙开始默默搜寻。
很快,一篇新华社的人事任免公告映入眼帘,“原战地记者阮琴,因在中东报道中表现突出,且遇袭受伤需调整工作岗位,现调任国内深度报道部副主任……“
宋笙看着公告里那个名字,又想起当年种种,轻轻叹了口气。
她点开阮琴的微博主页,手指悬在“私信”按钮上许久,最终还是默默退出了页面。
她知道,阮琴如今事业稳定,平安归来,这就足够了。
当年的爱恨早已被岁月冲淡,她们各自有了新的轨迹。
或许,不见面,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万芊娇预产期前两周,宋笙带着营养品去了。
说是来拍拍四川的风物,她还带了一个长命锁,“我在山西的寺庙里买的,据说可灵了,保管我的小侄出生以后无病无灾”。
“谢谢。”万芊娇的眼睛一片澄明。即使胖了十斤,她的脸依旧漂亮,实在看不出是一个接近三十岁、快要待产的产妇。
宋笙摸了摸她的头,“时间太快了,你居然都要生了,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自从毕业了之后,时间就好像通货膨胀一样,流失得太快了。”
“去医院检查怎么样?”
“其他没什么,就是血小板有点低。医生说可以吃药,但是怕对胎儿不好,只是略微有点低。”
宋笙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百度说‘血小板会引起凝血功能异常,有大出血的风险’。”
“我知道。”万芊娇语气平淡,“但是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了,医生是妇产科主任,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也会做相应措施的,不会有问题的。”
“好吧。”听她这么说,宋笙也放下心来。
“你下个工作要去哪里呀?”
“香港。”
“香港啊,我都没去过,听说维多利亚港湾很漂亮。”
“等你生产完,我带你一起去玩啊。”宋笙笑。
“好,说定了。”
宋笙现在除了运营着自己的自媒体账号,还开始接触一些采访私活。
最近接到了一个重要的项目,目的地在香港。
围绕“中东局势与国际报道”主题,采访一批深耕该领域的学者、专家,以及部分曾赴中东调研的从业者。
当她拿到采访名单,看到“阮琴”二字时,心脏骤然加速。
她知道。
终于,要见到你了吗?
-
出发前往香港的高铁上,宋笙梳理完采访提纲。
想起今天是万芊娇的预产期,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是万妈妈接的,带着哭腔,“难产大出血,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宋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原本期待的心情被恐慌取代。
她强忍着眼泪,一遍遍地安慰万妈妈。
挂断电话后,宋笙整个人紧绷着,双手死死攥着手机,默默在心里祈祷。
下了高铁,办理入住,赶到采访场地,她始终绷着一根弦,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采访顺利进行,宋笙凭借专业的提问和沉稳的气场,赢得了受访学者们的认可。
可她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扫过场地入口。
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采访接近尾声,她终于忍不住向主办方工作人员询问,“您好,请问采访名单上的阮琴记者,今天会来吗?”
工作人员略带歉意地解释,“宋笙老师,实在抱歉,阮记者乘坐的航班延误了,现在估计赶不过来现场。不过您放心,后续我们会协调时间,您可以通过电话采访她,她会全力配合提供补充材料的。”
宋笙点点头,嘴上说着,“没关系,辛苦你们了”,心里却涌起一阵失落。
她收拾好采访设备,没有立刻返回酒店,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维多利亚港。
维多利亚港的风带着咸腥味扑过来。
她靠在栏杆上,看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金。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是万妈妈的电话。
她紧张地接起。
这一次,妈妈的声音终于轻松了许多,“万芊娇和孩子都平安了!医生说刚才情况危急,好在抢救及时,现在母女俩都脱离危险了!”
“太好了……太好了……”宋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她对着电话哽咽着,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挂了电话,宋笙擦干眼泪,望着眼前的海景,心里却依旧有些空落落的。
虽然她们都在媒体行业,但是中国这么大,这一次错过,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白天的维多利亚是晶莹剔透的浅蓝色,像一片巨大流动的绸缎,倒映的阳光是细碎的金粉,随着水波的起伏闪烁不定,像一个魏晋时期欲说还休的美人。
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好似低吟着一首古老而哀伤的歌。
一阵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角。
抬头的刹那,看见不远处有个女生缓缓朝她走来。
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有肌肉的肩线。
左臂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若隐若现,像白色蝴蝶胎记。
侧脸的轮廓在灯光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带着点坚毅的清愁。
阮琴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歉意,表情却满是玩味,“抱歉,宋大主持人,我来晚了,没赶上采访。”
宋笙愣了许久,才说,“你不是航班延误了吗?”
阮琴看着她,眼神慵懒,语气无所谓地说,“主要是这趟机票挺贵的,取消了可惜,就想着来香港四处走走。”
宋笙眼神明亮,“航班延误取消,大多是可以全额退款的。”
“你明明可以取消的。”她笃定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意。
远处的渡轮鸣了声笛,惊飞了几只海鸥。
海风卷着碎光掠过来,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她们就那样站着望着,像港里的潮水漫过沙滩,悄无声息地,就漫过了隔着的那几年光阴。
阮琴看着她,神情温柔地重复了宋笙刚刚的话。
“是啊,我明明可以取消的。”
两人相视而笑。
阮琴看着她,目光温柔,“亲爱的宋女士,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宋笙的泪水泊泊涌出,混进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