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建筑师陈屿
台风过后, ...
-
台风过后,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正常。
我还是每晚去书吧,还是坐在那个老位置,还是看他给绿萝浇水,给客人盖毯子,凌晨一点站在窗边发呆。他还是会给我倒热水,偶尔是牛奶,偶尔只是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会在纸条上写一些不是回答的话。
“今天海边有晚霞。”
“那只猫又来了,在门口蹲了很久。”
“你昨晚走得早,忘了拿伞。”
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后来想,可能这就是正常人说的“聊天”吧。不是问问题,不是回答问题,只是说一些有的没的,让空气不那么空。
我也试着回。
“晚霞什么颜色?”
“猫长什么样?”
“伞我后来想起来拿了。”
他看了,有时候回,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这样挺好的。我想。
---
第十四个晚上,书吧里很安静。
那个常来的年轻人没来,老大爷也没来,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直在看书,没抬过头。我坐在老位置,翻着一本不知道谁落下的杂志。
陈屿在柜台后面整理书。
他整理得很慢,一本一本拿起来,擦一擦封面,再放回去。有些书他会翻一下,看看里面的书页,然后再放回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看杂志。
杂志很无聊,讲的都是什么养生知识,红枣枸杞之类的。我翻了几页,正准备放下,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声——像是书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抬头。
陈屿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不是掉在地上,是他自己从书架上抽出来的。那是一本很厚的书,精装的,封面是哑光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本书,我见过。
---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柜台后面,把那本书放在柜台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本书发呆。
我站起来,走过去。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那本书,用眼神问:可以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拿起那本书。
是那本画册。
“陈屿作品”。
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建筑,那些线条,那些光影,还有那些设计说明。每一页都在告诉我,这本书的主人曾经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我又看到了那段简介。
“曾获中国建筑学会青年建筑师奖,作品入选‘中国当代建筑展’。2019年,因涉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此后淡出公众视野。”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想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想问的事太多了——那些建筑是不是你设计的?那个奖是真的吗?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林芷是谁?你们为什么分开?
但最后,我问出口的是:
“这座建筑,在哪里?”
我指着扉页上的那张照片——那座悬浮在雾气里的白色建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在山上。离这儿不远。”
“能去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想去?”
我点头。
他说:“好。明天。”
---
第二天下午,他关了书吧,带我去看那座建筑。
车子是他借的,一辆很旧的面包车,开起来吱呀吱呀响。他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我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
山路上上下下,拐了很多弯。两边的树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缕一缕的,照在车窗上,又移开,又照进来。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下车。
“到了。”
我下车,抬头看。
那座建筑就在前面。
白色的,线条简洁,建在山坡上,背靠着山,面朝着海。周围是树林,把它半遮半掩地藏着。有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萦绕在建筑周围,让它看起来真的像悬浮在空中。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
它很孤独。
很美,很孤独。
他走到我旁边,也看着那座建筑。
“我给它起名叫‘云栖’。”他说,“意思是,云住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当时设计的时候,想的是……人住在这里,每天醒来,看到云从身边飘过,会觉得自己也是一朵云。”
我说:“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他说,“它是一朵没人住的云。”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画册里那些照片。那些建筑都是他设计的,每一座都有生命。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座最美的,他却像一个陌生人。
我想问那件事。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个叫林芷的女人。
但我没有。
我只是说:“它很好看。”
他转头看我。
我说:“真的。很好看。如果我是云,我也想住在这里。”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一种很真实的、从眼睛里流出来的笑。
他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这样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座建筑。
“走吧,”他说,“进去看看。”
---
我们走进那座建筑。
里面比外面更安静。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巨大的光斑。空间很高,很空,回声很清晰。脚步声咚咚的,像在敲一面鼓。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说,这是大厅,那是走廊,那是展览区,那是休息区。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的作品。但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光,都是他想过的。
走到一个地方,他忽然停下。
那是二楼的一个角落,有一扇很大的窗。窗外是海,一望无际的海。
他站在窗前,望着海。
我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海。
过了很久,他说:
“以前我常想,如果能住在这里,每天看海,看云,看日出日落,该多好。”
我说:“那为什么没有?”
他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因为有些事情,发生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我们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海,看着太阳慢慢往下沉。
---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谁都没说话。
车子开得很稳,不快不慢。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又暗下去。他的侧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有一个轮廓。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情,发生了。”
什么事?
我看向窗外。
山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我忽然想到——他的人生,是不是也像这条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很想告诉他:不管这条路多难走,总会有人愿意陪你走一段。
可我没说。
我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树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
回到小镇,他把车还了。
我们走在回书吧的路上,老街还是那么安静,路灯还是那么昏黄。走到书吧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今天,”他说,“谢谢你来。”
我看着他。
他说:“很久没有人……看过那些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建筑。那些他设计的,却再也不敢去看的建筑。
我说:“以后还可以去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想去的时候,叫我。”
我点头。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书吧里还亮着灯,那几个常来的客人都在。他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忙活。
我坐到老位置。
他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很热,烫得舌尖有点疼。
但我想的,不是水的温度。
是他说的话:
“你想去的时候,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