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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静安寺的山 ...

  •   静安寺的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里不慎滴落的墨点。

      沈知烟站在寺前的石阶下,仰头望着那匾额——“静安”二字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笔锋圆润,透着股子与世无争的淡然。她想起三日前在太医院,裴照雪塞给她那包安神香时,指尖在她掌心划过的痕迹。

      那痕迹写的是一个字:“寺”。

      他没有明说,但她懂。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像小时候玩过的藏宝游戏,他把线索藏在诗里,她把答案写在落叶上。

      “夫人还要站多久?”

      身后传来谢无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沈知烟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的背影,看她的肩膀是否僵硬,看她有没有……想逃。

      “妾身在想,”她说,声音比山间的雾还轻,“大人为何要陪妾身来。”

      “本督答应过。”

      “大人答应过的事很多,”沈知烟终于转身,看着他,“比如答应教妾身杀人,答应告诉妾身真相,答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她仿佛还能触到那道凸起的疤:“答应不死。”

      谢无褚的睫毛颤了颤。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蟒袍,没有玉带,像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只腰间悬着那枚东厂的令牌,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本督没死,”他说,嘴角弯起那抹熟悉的笑,“夫人失望?”

      “失望,”沈知烟走上石阶,与他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妾身更想亲手杀大人。”

      她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这男人疯了,她想,被人威胁要杀,反而笑得出来。

      可她知道,这疯病是传染的。否则她为何在说完那句话后,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静安寺的后院种着一片银杏,黄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沈知烟跟着知客僧往深处走,谢无褚落后半步,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背影。

      他今日来,不是为陪她断什么旧情。

      三日前,无颜阁送来消息——北狄的密使藏在静安寺,要与京中某位大人接头。那位大人是谁,情报网还没查清楚,但谢无褚心里有数。能在中秋宫宴后,顶着皇帝的怒火与他作对的,满朝文武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就是裴照雪的父亲,太医院院判裴远。

      “大人,”沈知烟忽然停下,回头看他,“大人说陪妾身断念想,可大人自己的念想呢?”

      谢无褚愣住。

      “大人在这寺里,”她指着远处的一间禅房,“藏了什么人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知道了?还是……在诈他?

      “夫人何意?”

      “妾身只是好奇,”沈知烟转身,继续往前走,“大人为何对静安寺的路,比妾身还熟。”

      谢无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月白色的,靴底沾着银杏叶碾碎后的金粉。他确实熟悉这里,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到那间禅房——那里藏着谢无恙,他的妹妹,也是他插在京城暗处最锋利的一把刀。

      “本督……”他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早在她出生前就布局这盘棋?解释这寺里的每一块砖,都浸着谢家的血?还是解释……他今日来,不仅要陪她见裴照雪,还要亲手斩断北狄与京中联络的线?

      “大人不必解释,”沈知烟没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妾身也不想知道。妾身今日来,只为见一个人,说一句话。大人要做的事,与妾身无关。”

      她说得轻巧,可谢无褚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玉佩——他昨日才还给她的,先帝遗物。

      她在紧张。或者说,她在怕。

      怕什么?怕见裴照雪,还是怕……见他杀人?

      禅房在银杏林深处,推门进去,一股子药香扑面而来。裴照雪坐在窗边,正在煮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太医院的值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知烟,直直落在她身后的谢无褚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惧,只有一种……一种让谢无褚极其不适的平静。

      “谢大人也来了,”裴照雪站起身,躬身行礼,“微臣……有失远迎。”

      “裴院判客气,”谢无褚揽住沈知烟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本督陪夫人来,办些私事。裴院判……该办的事,办完了?”

      裴照雪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沈知烟的腰很细,他小时候抱过她,知道那腰肢有多柔软。可现在,那只手的主人是谢无褚,是灭了沈家满门,却把她护在羽翼下的……魔鬼。

      “微臣的事,与大人无关,”裴照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微臣只是想,与故人说几句话。”

      “故人?”谢无褚笑,眼底却没有笑意,“裴院判的故人,如今是本督的夫人。这故人……见得,见不得了?”

      沈知烟感觉到腰上的手在收紧,勒得她有些疼。她不动声色地挣了挣,却挣不开。谢无褚今日格外焦躁,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连伪装都懒得维持。

      “大人,”她低声说,“妾身与裴院判,有几句话要说。大人……去寺外等妾身,可好?”

      谢无褚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她,看见她眼底的恳求,还有……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信任,还是利用?是真心,还是做戏?

      他分不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分不清她的话是真是假?

      “夫人,”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本督在寺外备了马车。一炷香,夫人若不出来……”

      “大人要如何?”

      “本督就进来,”他笑,嘴角弯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杀了裴照雪,再带夫人回去。”

      他说完,松开她,转身走出禅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声叹息。

      沈知烟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

      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上的水在咕嘟作响。

      裴照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替她拢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想起三日前在太医院,她叫他“裴大人”,不是“照雪哥哥”。

      “知烟,”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哑,“你瘦了。”

      “裴院判,”沈知烟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妾身如今是谢夫人,院判这声'知烟',叫不得。”

      裴照雪的手僵在半空。

      “谢夫人,”他苦笑,收回手,“好一个谢夫人。知烟,你可知那谢无褚是什么人?你可知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可知……他娶你,另有所图?”

      “妾身知道,”沈知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妾身知道他是东厂提督,知道他是九千岁,知道他灭了沈家满门,知道他……另有所图。”

      “那你为何……”

      “因为妾身别无选择,”沈知烟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银杏林,“裴院判,妾身问你,若那日刑场,跪在那里的是院判,院判会如何?”

      裴照雪愣住。

      “会哭,会求,会……”沈知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锋利,“会等着谁来救吗?”

      “我……”

      “院判不会,”沈知烟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厉,“因为院判有父亲,有家族,有……有要守护的东西。所以院判不会为了妾身,得罪东厂,得罪皇帝,得罪这满朝的权贵。”

      裴照雪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谢无褚会,”沈知烟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娶了妾身,护着妾身,教妾身杀人,替妾身挡酒。他有所图,图妾身这把刀,图妾身这具身子,图……图妾身能陪他在这地狱里走一遭。”

      她顿了顿,看着裴照雪惨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最后一丝柔软,也硬成了石头。

      “裴院判,”她说,“妾身今日来,不是要与院判叙旧,是要与院判……断念。”

      裴照雪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却强撑着站住了。

      “断念?”

      “是,”沈知烟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蟠龙纹,“这是妾身的生父留下的遗物。妾身的身世,院判想必也有所耳闻。妾身不是沈家女,或者说,不只是沈家女。”

      裴照雪看着那枚玉佩,瞳孔猛地收缩。

      “先帝……遗孤?”

      “院判果然知道,”沈知烟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所以院判更该明白,妾身与院判,再无可能。妾身的命,是沈家用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是谢无褚用半条命换来的,妾身……不能任性。”

      她走到裴照雪面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弟弟,而不是……而不是曾经的心上人。

      “照雪哥哥,”她轻声说,这是今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他,“忘了吧。去江南,娶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孩子,过……过正常人的日子。”

      裴照雪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疼。

      “我不信,”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不信你对他……对那个魔鬼,动了心。知烟,你骗我,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护着她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动心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谢无褚在诏狱的台阶上抱住她时,当他在中毒后还想着让她杀人时,当他在马车里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时……她的心,确实乱了。

      那不是爱,是什么?

      “妾身没有骗院判,”她抽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妾身只是……学会了在这地狱里活着。裴院判,保重。”

      她转身,走向门口。

      “知烟!”裴照雪在身后喊,“若我说……我能帮你呢?帮你查沈家案的真相,帮你找弟弟,帮你……”

      “不必了,”沈知烟没有回头,“妾身的弟弟,妾身自己找。妾身的仇,妾身自己报。裴院判……好好活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银杏叶在风中飞舞,像是一场金色的雨。她走在其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从心里剥离了。

      那是她的过去,是她的天真,是她……曾经相信的爱情。

      ——
      沈知烟没有直接回寺门。

      她绕到了后院,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沿上长着青苔。她记得小时候,乳母说过,井底住着水鬼,专门抓不听话的孩子。那时候她怕,现在她不怕了。

      她怕的是活人,不是鬼。

      “夫人好雅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娇媚,慵懒,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沈知烟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女子倚在银杏树下,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裳,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簪——与她那支并蒂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簪头是朵曼陀罗。

      “你是谁?”

      “奴家无颜,”女子笑,眼角弯出细纹,“夫人可能没听过奴家的名字,但奴家……听过夫人的。兄长日日提起,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兄长?

      沈知烟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谢无褚那日说的话,说他有个妹妹,叫谢无恙,藏在无颜阁,是他最锋利的刀。

      “你是……谢大人的妹妹?”

      “哟,兄长连这个都告诉夫人了?”无颜——或者说,谢无恙——挑了挑眉,“看来兄长是真的……动了心。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夫人,”谢无恙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可惜夫人心里,还装着那个裴照雪。兄长要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沈知烟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与谢无褚有几分相似,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谢无褚是藏在暗处的蛇,她是开在山巅的花,美,却毒。

      “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谢无恙笑,“只是想告诉夫人,这寺里……不太平。北狄的密使藏在西厢房,京中某位大人要来接应。兄长今日来,不是为陪夫人断念,是为……杀人。”

      沈知烟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谢无褚今日的反常,想起他在禅房外的威胁,想起他说“一炷香”时的急切。原来……原来他还有别的目的。陪她来,只是顺便,或者说,只是……利用?

      “夫人别这幅表情,”谢无恙笑,“兄长对夫人,是真心的。这真心值几个钱,奴家不知道,但奴家知道……夫人对兄长,可没这么真心。”

      她凑近,在沈知烟耳边低语:“夫人利用兄长查案,兄长利用夫人掩人耳目。这买卖,公平得很。夫人以为的'动心',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沈知烟的身子僵住了。

      各取所需。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插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这些日子与谢无褚的相处,想起他的温柔,他的保护,他的……真心。

      那是真心,还是利用?

      她分不清了。或者说,她不敢分清。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问谢无恙,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奴家好奇,”谢无恙退后一步,笑,“好奇夫人知道真相后,会怎么选。是继续演这出'恩爱夫妻'的戏,还是……撕破脸,各走各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烟身后:“夫人,选吧。兄长在西厢房,裴照雪在东禅房,夫人……要去哪边?”

      沈知烟猛地回头。

      银杏林的尽头,是两个方向。一边传来隐约的打斗声,是谢无褚在杀人;一边是裴照雪所在的禅房,安静,却危险。

      她该去哪边?

      若去谢无褚那边,是与他并肩,还是……质问他?若去裴照雪那边,是与他同生共死,还是……利用他逃出生天?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那枚玉佩。

      玉佩的龙纹硌着掌心,疼,却让她清醒。她想起谢无褚说的话,说她是他的光。她想起自己说的话,说要与他一起握刀。

      那是真话,还是假话?

      “夫人,”谢无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间不多了。兄长的人,已经围了寺。夫人再不选……就来不及了。”

      沈知烟闭上眼睛。

      她想起刑场上的血,想起诏狱里的哭,想起谢无褚在马车里的那个拥抱。她想起他说“本督怕”,想起他说“夫人是本督唯一想抓住的光”。

      那光,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去西厢房,去他身边,去……确认那光是不是真的。

      哪怕那是假的,她也认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知烟睁开眼睛,转身,向西厢房跑去。

      谢无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一抹笑。

      “兄长,”她低声说,“你赢了。这女人……确实特别。”

      ——

      西厢房的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打斗声,还有……还有血腥味。

      沈知烟推开门,看见满地狼藉。桌椅翻倒,字画撕裂,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倒在墙角,喉咙被割开,血还在汩汩地流。而谢无褚……谢无褚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滴血。

      他的月白常服上溅满了血,像是一幅泼墨的梅花图。他的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显然是牵动了旧伤。

      “大人!”

      沈知烟冲过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是力竭。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夫人……怎么来了?”

      “妾身……”沈知烟顿了顿,看着地上的尸体,“妾身听说,大人在杀人。妾身来看看……大人杀的是谁。”

      “北狄的密使,”谢无褚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还有……还有京中的接头人。”

      “接头人是谁?”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才说出一个名字:“裴远。裴照雪的父亲,太医院院判。”

      沈知烟的身子僵住了。

      裴远的尸体倒在屏风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显然是想乔装打扮逃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喉咙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是谢无褚的刀,快,准,狠。

      “大人……为何要杀他?”

      “因为他该死,”谢无褚的声音冷得像冰,“十六年前,先帝驾崩,是他……是他给先帝下的毒。沈家灭门,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该死。”

      沈知烟看着裴远的尸体,忽然想起裴照雪。他还在东禅房,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

      “裴照雪……知道吗?”

      “不知道,”谢无褚说,“也不必知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但本督……看在夫人的面子上,留他一命。”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让她心颤的脆弱。

      “夫人,”他说,“本督骗了你。本督今日来,不是为陪夫人断念,是为……杀人。利用夫人做掩护,引裴远现身,再……杀了他。”

      他说着,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惊。

      “大人……”

      “本督是恶人,”谢无褚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从来就是。本督利用夫人,欺骗夫人,还……还灭了沈家满门。夫人现在……可以走了。去找裴照雪,去江南,去……离开这地狱。”

      他说着,推开她,转身想走,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知烟伸手,扶住了他。

      “大人,”她说,声音很平,“妾身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大人有所图,知道大人利用妾身,知道……”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大人对妾身,不是全然真心。”

      谢无褚的身子僵住了。

      “但妾身不在乎,”沈知烟说,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因为妾身对大人,也不是全然真心。妾身利用大人查案,利用大人护身,利用大人……在这地狱里活下去。”

      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脸,苍白,却坚定。

      “大人说,我们是同类,”她说,“都是可怜人,都是……恶人。那大人就该知道,恶人之间,不谈真心,谈……利益。”

      “利益?”

      “是,”沈知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林,“妾身需要大人,大人也需要妾身。我们互相利用,互相……取暖。这关系,比真心更牢靠。”

      她说着,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抹笑。

      “所以大人不必愧疚,也不必……试探。妾身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因为妾身的仇还没报,妾身的弟弟还没找到,妾身……还需要大人。”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像是一尊玉像的女人。她的话像是一把刀,插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却……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说得对。他们之间,不谈真心,谈利益。这样最好,这样……最安全。

      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疼?

      “夫人,”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若有一天,夫人不需要本督了呢?”

      “那妾身会亲手杀了大,”沈知烟走回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就像大人教妾身的那样。往左三分,才是心室。”

      她说着,伸手,按在他的心口。那里,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但现在,”她说,“大人还需要养伤。这静安寺……怕是不能久留了。”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他说,“本督……有个秘密,想告诉夫人。”

      “什么?”

      “关于夫人的弟弟,沈知衡。”

      沈知烟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人知道他在哪?”

      “本督不知道,”谢无褚说,“但本督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本督知道……他在谁手里。”

      “谁?”

      谢无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北狄,”他说,“你弟弟,在北狄王庭。而抓他的人……是当年,先帝驾崩时,逃出宫的那个……那个侍卫统领。”

      沈知烟的身子晃了晃。

      北狄。王庭。侍卫统领。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锤子,敲击着她的神经。她想起王婶临死前写的那个“糖”字,想起谢无褚说的“糖人”……原来,那是指北狄的糖人?还是说,是指……那个侍卫统领?

      “大人……为何要告诉妾身这些?”

      “因为……”谢无褚握紧她的手,像是怕她消失,“因为本督想,让夫人知道,本督利用夫人,但……但也想,帮夫人。帮夫人找到弟弟,帮夫人……报仇。”

      他说着,咳嗽起来,血染红了衣襟。沈知烟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或者说为了他自己,而痛苦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道防线,又松了一些。

      “大人,”她说,“我们回去吧。回去……从长计议。”

      谢无褚看着她,很久,才点了点头。

      ——

      回府的马车上,谢无褚靠在沈知烟肩上,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伤还没好,又动了手,还……还说了那么多话。沈知烟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大人,”她低声说,“妾身知道,你在听。”

      谢无褚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妾身今日,选了大人,”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大人比裴照雪有用,也不是因为大人能帮到妾身。是因为……因为妾身想选。”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金黄变成灰褐,从静安寺变成京城。

      “妾身不知道,这算不算动心,”她说,“但妾身知道,妾身不想大人死。至少……不是现在。”

      谢无褚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沈知烟低头,看着相握的手,忽然笑了。

      “大人装睡的本事,”她说,“真差。”

      谢无褚睁开眼,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尴尬,还有……还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夫人……何时发现的?”

      “大人一紧张,手指就会收紧,”沈知烟说,“就像现在这样。”

      谢无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正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疼。他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夫人……”

      “大人不必解释,”沈知烟说,“大人想听,妾身就说。大人想利用,妾身……就配合。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是吗?”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的眸子,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夫人,”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本督……不想只是利用。”

      “那大人想如何?”

      “想……”他顿了顿,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想与夫人……并肩。不是棋手与棋子,不是……利用与被利用,是……是两个,在这地狱里……相依为命的人。”

      沈知烟的身子僵住了。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那道门。她想起这些日子与他的相处,想起他的温柔,他的保护,他的……脆弱。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她想相信。

      “大人,”她说,“妾身……也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试试与大人,并肩而行。”

      谢无褚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地狱里,依然像是燃着光的女人,忽然觉得,那十年的等待,值了。

      “好,”他说,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们一起……走。”

      马车在提督府门前停下,谢无褚先下车,伸手扶她。沈知烟将手放在他掌心,感受着他冰凉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秋风,也没那么冷了。

      “大人,”她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查,”谢无褚说,目光望向北方,“查北狄,查你弟弟的下落,查……当年先帝驾崩的真相。”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夫人,怕吗?”

      “不怕,”沈知烟说,“有大人……在。”

      谢无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他握紧她的手,转身,走进府门。

      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而远处的屋顶上,谢无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起一抹笑。

      “兄长,”她低声说,“这次,你可别……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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