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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阳号 沈晚词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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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
三月的南海,风里还带着冬末的凉意。
沈晚词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艘白色的科考船。船舷上漆着三个深蓝色的字——“向阳号”,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项目计划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她第三次登上这艘船。
前两次,她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在船上待几十天,采集样本,记录数据,写报告,然后在返航时看着海平线发呆。她习惯了这种生活——精确、可控、不需要与人过多交涉。
“沈老师!”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船舷传来。她抬头,看见船员小周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刚入行才有的朝气。
“周船长让我来接您,您的舱房已经准备好了!”
沈晚词点点头,拎起脚边的行李箱。箱子不大,里面装满了采样管、笔记本和几件换洗衣物。她不爱带多余的东西,就像她不爱在生活中留下多余的痕迹。
踏上舷梯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她扶住栏杆,稳了稳身形。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随手别到耳后,继续往上走。
“沈老师,这次项目听说要拍水下纪录片?”小周跟在她身后,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来的那个摄影师可厉害了,听说是什么自由潜水冠军,能在水下憋好几分钟……”
沈晚词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小周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而且人长得也好看,我早上看见她搬设备,那身材,那气质……”
“舱房在哪?”沈晚词打断他。
“哦哦,这边,您跟我来。”
她不是故意要扫兴。只是习惯了——习惯在别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保持沉默,习惯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至于那个摄影师长什么样,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这次科考任务能否顺利完成,能否采集到足够的深海发光生物样本,能否在项目结束后写出一份漂亮的报告。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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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
安顿好行李后,沈晚词拿着计划书去了后甲板。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上船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找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把整个项目的流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从采样点的选择到每天的作业安排,从设备的调试到人员的分工,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计划书的纸页哗哗作响。她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冷静。
“沈老师还是老习惯啊。”
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沈晚词回头,看见周海生船长正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周船长。”她点头致意。
周海生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海面。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但眼神温和,像这片他航行了二十年的海。
“这次项目不小,”他说,“听说上面很重视,要拍纪录片,还要做直播。”
“嗯。”沈晚词合上计划书,“我会尽力的。”
“不是说你,”周海生笑了笑,“我是说整个团队。对了,这次来的那个摄影师,你见过没?”
沈晚词摇头。
“挺年轻一姑娘,但本事不小。”周海生喝了口茶,“我找人打听过,自由潜水教练出身,水下摄影拿过奖,性格也好,应该好相处。”
沈晚词又“嗯”了一声。
周海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认识三年,他早就习惯了沈晚词的寡言。他知道这个年轻的研究员不是冷漠,只是不太会与人亲近。他也隐约听说过她的过往——父母海难,外婆带大,一个人走到今天。
“行,你忙吧。”他拍拍栏杆,“下午三点试潜,你可以来看看。”
“好。”
周海生走后,甲板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沈晚词重新翻开计划书,但目光却有些飘忽。她想起小周的话——“能在水下憋好几分钟”、“身材好”、“气质好”。
她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念头赶出脑海。
继续看计划书。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字在阳光下变得有些模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从研究所到码头,四个小时的车程,她一直在看资料,确实有些累了。
她收起计划书,靠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有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什么,又飞起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带她看过海。那时候父母还在,一家人站在海边,父亲把她举起来,让她看远处的渔船。母亲在旁边笑着,说“小心点,别摔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有时候会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自己编造的。
她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薄荷味的,外婆总爱给她塞这种糖,说提神醒脑。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转身,准备回舱房。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她下意识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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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
阳光太刺眼,她第一眼只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人站在船舷的另一边,背对着光,周身镀着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潜水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锁骨和小片蜜色的皮肤。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随意地垂在肩上。
她正在检查氧气瓶,动作利落而专注。弯腰时,潜水服勾勒出腰背的弧度,紧实有力。右腰侧有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上面纹着一尾银色的小鱼。
沈晚词的脚步顿住了。
那颗薄荷糖还含在嘴里,凉意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阳光在这一刻移开了些,沈晚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明艳,线条流畅,皮肤是那种被海风和阳光共同滋养过的健康颜色。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她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毫无预兆、毫无保留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阳光落在她脸上,连发丝都在发光。
“嗨。”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慵懒的尾调。
沈晚词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点点头,算是回应。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好”,或者“你是新来的摄影师吧”,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个人却不在意,放下手里的氧气瓶,朝她走了几步。距离拉近,沈晚词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左眼角一颗淡淡的痣。
“你是所里的研究员吧?”她问,语气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我叫林栖,这次负责水下拍摄。”
林栖。
沈晚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晚词。”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
“沈晚词。”林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然后她又笑了,“很好听的名字。”
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她们才第一次见面,她甚至不知道沈晚词是什么样的人,就说她的名字好听。
但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生不起反感。
沈晚词垂下眼,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
“谢谢。”她说,然后转身,往舱房的方向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午有试潜,”身后传来林栖的声音,“你要不要来看?”
沈晚词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短暂的停顿里,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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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晚词出现在舷边。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工作需要。作为这次科考项目的副负责人,她有必要了解每一位成员的专业能力。水下拍摄是这次任务的关键环节,如果摄影师不合格,整个项目都会受影响。
对,就是这样。
她站在船舷边,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扫过海面。午后的阳光把海水晒得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有几个船员在不远处整理设备,看见她,点头打招呼。
她点头回应,然后继续看向海面。
心不在焉。
“沈老师也来看试潜?”
小周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缆绳。
“嗯。”她应了一声。
“林教练可厉害了,”小周又开始话痨,“我早上看她热身,那柔韧性,啧啧……”
沈晚词没接话。
但她确实在等。
等那个身影出现。
林栖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她已经换好了全套潜水装备,黑色的潜水服包裹着修长的身体,手里拎着脚蹼和面镜。走路的样子很放松,像走在自家后院,而不是颠簸的甲板上。
她走到船舷边,把装备放下,开始做热身。拉伸肩膀,活动脚踝,然后弯腰,手掌贴地,整个人对折下去。
小周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沈晚词移开目光,看向海面。
但余光还在那里。
林栖做完热身,开始穿脚蹼。她坐在船舷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动作熟练而优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潜水服照得微微反光,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线条。
穿好脚蹼后,她站起来,戴上潜水镜,含住呼吸管。
然后她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几米的距离,准确地落在沈晚词身上。
她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上午一样,明亮,直接,没有任何遮掩。
沈晚词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
林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向后一仰——
整个人落入水中。
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海面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晚词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走近一些,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水下的林栖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每一次摆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转身都精准无比。阳光穿透水面,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那尾银色的小鱼纹身活过来似的,随着她的动作游动。
她在水里待了很久。
久到沈晚词开始有些担心,下意识地数着秒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还在水下。
她的动作依然从容,像一条真正的鱼。
沈晚词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有些人天生属于海,就像有些人天生属于陆地。
林栖在水下转了个身,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即使隔着几米的海水,即使隔着潜水镜和面罩,沈晚词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
林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其他三指展开。
那是潜水手势里的“OK”。
沈晚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在水下看不见,又举起手,比了个同样的姿势。
笨拙。生疏。完全不像林栖那样熟练。
但她还是比了。
林栖在水下笑了,即使隔着海水和潜水镜,沈晚词也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然后她转过身,继续下潜,消失在更深的海水里。
沈晚词站在舷边,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海面。
手还保持着那个“OK”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
转身往回走时,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点。
很轻。很短。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傍晚,她回到舱房,坐在窄小的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要把今天的观测数据记录下来,这是每天必做的功课。
但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她盯着空白的页面,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
阳光。海水。还有那个在水里自由得像鱼一样的女人。
她想起她入水时的样子,想起她在水下的动作,想起她隔着海水对自己比出的那个手势。
也想起自己举起手,笨拙地回应。
她合上笔记本。
走到舷窗前,看向外面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几艘晚归的渔船在天边变成小小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颗薄荷糖,她下午好像嚼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品出味道,就没了。
她摸了摸口袋,空的。
算了。
她转身,准备去餐厅吃饭。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很轻。两下。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栖。
她已经换下了潜水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门开,她抬起头来。
又是那个笑容。
“嗨。”她说,举起手里的相机,“给你看样东西。”
沈晚词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栖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那一刻,沈晚词忽然想起自己上午站在甲板上时想的那句话——
她不在意那个摄影师长什么样。
她在意的只有工作。
现在她知道,那句话是骗人的。
她在意。
很在意。
在意到只是看见这个人站在门口,心跳就已经乱了节奏。
“进来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林栖笑着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进来一阵淡淡的气息——海盐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清香。
沈晚词关上门。
门外,走廊尽头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
门内,某种东西正在悄悄升起。
就像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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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的双数日15:00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