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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晴阙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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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十余日,待到天光大放,盛夏的燥热便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连晨日都升得格外早。
赵芙刚抬手掀开床畔轻纱帷帐,守在外间的琴霜便轻步上前,熟练地将帷帐挽起,一边伺候她洗漱,柔声开口:“公主怎不多睡片刻,此刻时辰尚早。”
“天热,帐中闷得喘不过气,索性起身。”赵芙淡淡应着,任由侍女打理。
琴姝捧着一身青碧色纱衣走来,内衬是绣着浅淡青荷的连襟中衣,料子清透凉爽,正适合盛夏穿戴。“今日皇后娘娘设下宫宴,公主不如早些入宫请安,也免得赶急。”
赵芙垂眸颔首,默许了这番安排。
自太子平叛归朝后,陛下便当即派了中书令朱覃,前去与漠西国商议议和事宜。说到底,战败国的议和,从来都千篇一律,不过是割地赔款、备上厚重岁贡,将城池金银拱手相送。
漠西国偏居西北,土地贫瘠、粮草匮乏,此番得胜,定然会狮子大开口。本就繁重的赋税,经此一事,只怕天下黎民,又要陷入更深的苦楚之中。
谁也没料到,朱覃此番回京,竟带回了漠西君主的亲笔手书,信中非但索要百万白银、二十座城池,更是公然提出,要迎娶大周朝公主和亲,不日便会派遣使臣,入京商议具体事宜。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听着纪桉打探来的消息,赵芙心头郁气难平,不自觉轻声吟出这句诗。
纪桉吓得脸色一白,慌忙压低声音阻拦:“公主慎言!”
他是怕这话被琴霜、琴姝听去,转头报给皇后,给赵芙招来祸事。赵芙也知此刻不宜多言,便闭了嘴,可心底的烦闷,却久久散不去。
不几日便是乞巧节,皇后嫡出的筠欢公主尚在闺中,晋王赵坤也早已出宫立府,二人皆到了适婚年纪,皇后选在此时设宴,用意再明显不过。邀朝中世家公子贵女齐聚一堂,不过是借着宴会,相看适龄子弟,为儿女谋算姻缘。
“皇后娘娘赏赐的苏锻料子,果真衬公主的气度。”琴姝一边为赵芙整理衣裙,一边笑着夸赞,“料子触手温软,没有寻常锦缎的俗气奢华,端庄大气,更显公主品味不凡。”
铜镜中的女子,身着青碧纱衣,素雅又不失体面,一头青丝梳成简洁的流云髻,只插一支透白玉云凤纹如意簪,耳坠是翡翠流苏银边坠,全无未嫁少女的娇俏温婉,反倒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端庄。
“好看是好看,可公主正值二八芳华,这般穿戴,未免太过老气,怕是皇后娘娘看了会不喜。”琴霜性子更直爽,看着这身装扮,忍不住出言劝说。
“我如今是新寡之人,今日赴宴本就是陪衬,宴中争相斗艳的人比比皆是,我何必出头冒尖,平白惹人注目。”赵芙语气平静,听她这般说,琴霜也不再多言,细心为她束上淡黄色腹围,添了几分柔和。
赵芙用了半碗绿豆莲子粥,两只苏蓉包垫腹,又带上这段时日为太后抄写的佛经,便乘车入宫。
所幸时辰尚早,往日车水马龙、拥挤不堪的主街,此刻反倒十分顺畅,一路行至宫门口,未见半分拥堵。
宫门外,早已备好了入宫的小轿,侍卫统领周宾原也早早在此值守。他与赵芙的亡夫萧砺私交甚好,赵芙与他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忠勇耿直,一身武人风骨,没有文官的虚与委蛇,相处起来倒让人觉得轻松。
“荣嘉公主来得这般早。”周宾原见了她,躬身行礼。
“周统领亦是恪尽职守,一早便在此值守。”赵芙温声回礼。
“属下自当尽臣子本分。”周宾原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往身侧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提醒,“王将军也已到了。”
赵芙顺着他的示意望去,才留意到不远处侍立的男子。
王永庭依旧是一身广袖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没有文人的羸弱之气,肤色匀净,眉眼间带着武人独有的英气。王氏一族本就俊才辈出,他这般玉树临风、温润又不失威仪的仪态,满朝权贵子弟,怕是也难找出第二个。
“原来舅父也在此,是荣嘉失礼了。”赵芙敛衽俯身,行下一礼。
“公主多礼。”王永庭拱手回礼,语气平和,“下官来得稍早,恐皇后娘娘尚未起身,便在此等候。”
赵芙本不欲与他多做交谈,毕竟身份有别,又加之那日湖心舟上的过节,她一心想避嫌,可不等她开口,王永庭已然出言邀请:“时辰尚早,入宫路途不远,不如公主与下官一同步行前往,也好舒展筋骨?”
赵芙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同行,一时竟寻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得点头应下。
这些时日她久居深闺,甚少出门走动,身子也越发慵懒,多走走路,反倒能舒缓一二。
两人并肩而行,刻意隔出一步的距离,守着男女礼数。赵芙心中还暗自担忧,自己步子慢,怕是跟不上身为武将的王永庭,毕竟他身形高大,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有余。可一路行来,王永庭全然放慢了脚步,始终顺着她的步伐前行,半点没有催促。
赵芙心中微动,不禁暗忖,此人能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果然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这般细致入微,难怪能深得人心。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王永庭才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公主身形羸弱,想来平日甚少走动。”
“本就是闺阁女子,一言一行皆有规矩束缚,自然不能如男子一般,射箭打猎、策马扬鞭,自在随性。”赵芙摸不清他是随口闲聊,还是别有试探,回答得格外谨慎,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戒备。
她不信,以王永庭的玲珑心思,会听不出她话中的防备,可对方却毫不在意,依旧是闲话家常的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贵族女子向来多有约束,平白少了许多乐趣。公主出身高贵,又有太后与陛下照拂,大可不必这般恭谨小心,反倒处处受制,活得疲累。”
“舅父所言极是,只是荣嘉承蒙皇恩,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烦扰祖母与父皇操劳。”赵芙语气不软不硬,淡淡回怼,“更何况母后宫中琐事繁多,若是些许小事传入紫宸殿,反倒落个不孝的罪名,荣嘉担待不起。”
她没有看身旁之人,只顾着盯着脚下青石砖路,耳侧却传来王永庭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了然:“原来公主,这是还记着下官的仇。那日湖心舟上,下官只是想邀公主一叙,若有得罪之处,下官在此赔罪,还望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舅父说笑了。”赵芙淡淡应着,不再多言。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话题皆是无关紧要的家常,未曾提及半句朝堂私事,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紫宸殿外。
自入宫以来,赵芙从未走过这般长的路,一路行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身子微觉疲累,心头却莫名舒畅了几分。
回过神来,她暗自心惊,王永庭蛊惑人心、让人放下戒备的本事,果然不容小觑,竟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了对他的防备。
入了紫宸殿,赵芙与王永庭一同向皇后行过礼,各自落座。皇后看着二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随口寒暄:“没想到你们二人,竟是一同前来的。”
“臣弟行至宫门口,恰巧遇见荣嘉公主,便一路同行至此。”王永庭从容回话。
“小舅舅!”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道娇俏清脆的少女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袭淡紫色薄纱长裙的筠欢公主快步走入,裙尾绣着赤色牡丹,端庄明艳,水芙色纱幔轻垂臂间,一头青丝梳成百合凌云髻,六尾赤金凤簪垂下玲珑流苏,行走间叮当作响,更显灵动烂漫。
她腰束明黄腹围,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还透着几分英气,明艳动人却不显俗气,细细看去,眉眼与王永庭竟有两分相似。
王氏出美人,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筠欢公主快步走到王永庭身边,黛眉轻蹙,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嗔:“小舅舅许久不进宫来看阿芷,难不成是把阿芷忘了?”
“你小舅舅朝中事务繁忙,阿芷不许这般胡闹。”皇后出言轻斥,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赵芙仿若未闻,垂首轻抿杯中茶水,是上好的南岳云雾,这般珍稀的茶品,在紫宸殿中,也不过是寻常饮品。
“怎会忘记。”王永庭看着眼前娇俏的外甥女,语气温柔了几分,“此次我带来了鲁地名匠亲手制的风筝,待到春日围猎,阿芷便不会觉得无趣了。”
“哼,我才不要呢。”筠欢公主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骄矜,“好不容易说服母后,今秋围猎,我要同皇兄们一同下场骑射,谁还玩这些小女儿家的东西。舅舅的风筝,还是送给阿芙吧。”
“哦?想不到阿芷对自己的骑术箭术,竟这般自信。”王永庭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正说话间,宫人通传,世敏公主赵莹求见。
赵莹是静昭媛的独女,年仅十三,静昭媛深得陛下宠爱,母女二人又最懂审时度势,对皇后向来恭敬顺从,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边筠欢公主拉着皇后的衣袖,不住撒娇:“母后,您先前答应过儿臣的,可不能反悔。”
“好好好,本宫帮你说。”皇后无奈摇头,转头看向王永庭,“眼下你暂无要事缠身,便抽空教教阿芷骑射,也免得她今秋围猎下场时,有什么闪失。”
王永庭躬身应下:“臣遵旨。”
“既然如此,阿芙与阿莹也一同去吧,姐妹几人相伴,也有个照应。”皇后话音落下,赵芙即便满心推脱,也寻不到半分理由,只得屈膝应下。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嫡公主身边仆从如云,武艺高强的侍卫随侍左右,哪里需要她们两个庶出公主照应。皇后这般安排,不过是让她与赵莹做陪衬,哄着筠欢公主开心罢了。更何况,若是期间筠欢公主有半分闪失,她们二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又闲叙了片刻,筠欢公主与赵莹各自回宫小憩,准备午后宫宴,赵芙则起身,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刚出紫宸殿,王永庭忽然驻足,侧身看向赵芙,声音放轻,低声叮嘱:“公主,今日宫宴人多眼杂,是非多,以防万一,宴间切莫随意离席,保重自身。”
不等赵芙回应,他便转身,朝着朝阳殿的方向离去。
赵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满是纳闷,不懂他此番叮嘱,究竟是何用意。
身后琴姝与琴霜捧着皇后方才赏赐的物件走出,琴姝见她出神,轻声询问:“公主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没什么。”赵芙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你先带人将赏赐送去马车上,我与琴霜去太后宫中。”
未出阁时,赵芙没有自己的寝宫,一直住在太后宫中的沁和居,后宫之中,她接触最多、也最亲近的,便是太后。
太后是历经数朝的聪明人,深宫中沉浮多年,什么尔虞我诈、人心险恶没见过。当年初见赵芙,瞧着她眉眼间与陛下如出一辙的神色,便将她的身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平日里也多有照拂,让她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中,能有一隅安身之地,不至于早早丢了性命。
赵芙真心感念太后的庇护,日子久了,心中倒也生出几分真切的祖孙之情,对太后格外敬重孝顺,也算报答这份照拂之恩。
只是她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在皇家毫无尊贵身份可言,太后即便顾及血脉,也始终与她保持着分寸,算不上格外亲厚。
服侍太后用过午膳,太后细细问起她府中日常起居,新府住得是否舒心,赵芙都一一温声应答,礼数周全。
“住得舒心便好。”太后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如今驸马早逝,你身边又无侍妾牵绊,日子倒也自在。但你要时刻记住,谨守妇德,皇家公主,全天下千百双眼睛盯着,一言一行皆要谨慎,万万不可传出半句闲话,堕了皇家颜面。”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定当时时自省,不敢有半分差池。”赵芙俯身领命。
“一上午也累了,你回沁和居歇息片刻吧。”太后挥了挥手,温声说道。
赵芙行礼退下,夏日昼长夜短,距离傍晚乞巧节赏灯,还有好几个时辰。她一早起身,又步行许久,身心俱疲,回到沁和居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睡梦恍惚间,赵芙隐隐听见床帐外,传来琴霜与琴姝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语气急促,似乎在商议什么要紧事,只隐约听见琴霜的声音:“这消息是哪里听来的?”
紧接着,便是琴姝压低的回应:“是晋王身边的起居太监重昊传出来的……要不要告知公主?”
“你先去紫宸殿……”
后面的话语,被刻意压得更低,再也听不真切,只留一丝不安,悄然缠上赵芙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