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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金簪复还 长安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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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宫。
刘彻回到东宫的第三日,才抽出空来处理那支断簪。
他特意换了身常服,没带随从,独自往少府监的方向去。断簪用绢帕包着,揣在袖袋里,贴着肌肤,能感觉到玉质的温凉。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宫人,见他走来,慌忙退到道旁行礼。他点头示意,脚步却未停。
少府监在宫里西北角,专管宫中器用修缮。刘彻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工匠打磨玉器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他正要推门,身后却响起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彻儿。”
刘彻转身,见母亲王皇后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绣金凤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母亲。”刘彻行礼。
“去少府监做什么?”王皇后走近,目光落在他袖袋微微凸起的位置。
刘彻如实回答,“有件东西要修。”
王皇后没问是什么,只伸手:“拿来我看看。”
刘彻迟疑一瞬,还是取出绢帕包裹的断簪。王皇后接过,揭开绢帕,看见那两截素玉簪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窦太后赐给阿娇的那支?”她问。
“是。”
“怎么断的?”
“马车颠簸,不小心摔了。”
王皇后将断簪重新包好,却没有还给他。“这种小事,何必亲自来少府监。”她声音依然温和,却有种不容反驳的意味,“我让人去修便是。”
刘彻想说什么,王皇后却已转身:“你随我来。”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椒房殿的路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宫人们远远看见,都垂首退避,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进了椒房殿,王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宫女在门口守着。
她将那包断簪放在案上,转身看着刘彻:“彻儿,你如今是太子了。”
“儿子知道。”
“知道就该有太子的样子。”王皇后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的心思,该放在学业上,放在朝政上,而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绢帕上:“而不是一支摔断的簪子。”
刘彻垂首:“儿子只是答应了阿娇姊姊,要帮她修好。”
“阿娇?”王皇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是馆陶公主的女儿,是你将来的太子妃,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可她现在还是公主府的翁主,你与她,该有分寸。”
她走到刘彻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父皇近日身体欠安,咳嗽得厉害。你该多去宣室殿请安,多向父皇禀报学业进展,让他知道,他选的太子,没有选错。”
话里有话。刘彻听懂了,父皇身体不好,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他若行差踏错,便会给人留下话柄。
“这支簪子,我让人去修。”王皇后收回手,“修好了,我会让人送给你。你不必再为此事费心。”
刘彻沉默片刻,终是点头:“谢母亲。”
王皇后这才露出真心的笑意。她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吧,太傅今日该讲《春秋》了。”
簪子修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刘彻按母亲的吩咐,每日去宣室殿请安两次。景帝确实咳得厉害,案上总放着痰盂,批奏疏时,不时停下来喘气。有一次刘彻去时,正听见内侍低声劝:“陛下,该歇歇了。”
景帝摆手:“北境又报匈奴扰边,朕怎么歇?”
刘彻站在殿外,听着父皇压抑的咳嗽声
第七日午后,阿娇来了宫里。
她是跟着馆陶公主一起来的,名义上是给窦太后请安。刘彻被窦太后请来看看。
院子里,阿娇穿着一身杏子红的曲裾,头发梳成双鬟,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芍药。那是她去年说最喜欢的花。她规规矩矩跟在母亲身后,走路时裙摆轻摇,像春日里颤巍巍的花枝。
可刘彻看见,她的眼睛一直往书房这边瞟。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外面就响起脚步声。阿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彻儿!”她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我母亲和你母亲在说话,让我来找你玩。”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七日好像也没那么长。
“给你的。”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阿娇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里铺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一支完整的玉簪,不,已经不是纯粹的玉簪了。断口处用金线细细勾勒,描成缠枝莲纹,金色与玉白交织,竟比原来更加精致华美。
“真漂亮……”阿娇小心地拿起簪子,对着窗光细看,“这金纹,像把伤口变成了花纹。”
“你喜欢就好。”
“喜欢!”阿娇将簪子插回发髻,在刘彻面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春日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杏子红的衣裙,鬓边的芍药,发间的金缮玉簪。十三岁的少女,美得鲜活又张扬。
刘彻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别过脸:“好看。”
阿娇满意地笑了。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问题来得突然,刘彻耳根一热:“我……我读书。”
“就知道读书。”阿娇撇嘴,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过看在你把簪子修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彻儿,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阿娇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抹了胭脂。她咬了咬唇,才小声说:“我……我来月事了。”
刘彻一怔:“月事?”
“就是……”阿娇的声音更低了,“女孩子的那种……我母亲说,这叫‘天癸’,是成为女人的标志。”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越来越红,可眼睛却亮得惊人:“一开始我看到血,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母亲说,不要怕,这是老天爷独独给女孩子的礼物。”
“礼物?”
“嗯。”阿娇点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母亲说,有了这个,将来才能当母亲。她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就像云会聚雨,雨会滋润田野。”
她顿了顿,看向刘彻:“你不许笑话我。”
刘彻确实没想笑话。他只是看着她。这个从小骄纵任性的表姊,此刻说起“成为女人”、“当母亲”这样的话,竟有种奇异的郑重。
“我不笑话。”他认真地说,“这是好事。”
阿娇眼睛弯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像那些俗人一样,觉得这事晦气。我母亲说了,宫里有些人,把月事当成污秽,那是他们不懂。女孩子能孕育生命,是多大的本事啊。”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熟悉的骄纵劲儿又回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馆陶公主身边的侍女:“翁主,公主要回去了。”
阿娇起身,有些不舍:“我得走了。”
“嗯。”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彻儿,谢谢你。这簪子,我会戴着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杏子红的身影在廊下一闪,就消失在春日的光影里。
刘彻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母亲那日的训诫,想起父皇的咳嗽,想起朝堂上关于战与和的争吵。然后想起阿娇说的“成为女人的天赋”。
这深宫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在争夺,在权衡利弊。可阿娇说起月事时,那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骄傲,像一道光,照进了这重重帷幕之后。
哪怕只是瞬间。
傍晚,王皇后来了东宫。
“簪子给阿娇了?”她问。
“给了。”
“她可喜欢?”
“喜欢。”
王皇后点头,在书案前坐下:“你父皇今日问起你的功课,我说你《春秋》已经读到昭公篇了。他很满意。”
刘彻垂首:“儿子会继续用功。”
“不只是用功。”王皇后看着他,眼神深邃,“彻儿,你要记住,你是太子,将来要继承的,不只是这个皇位,还有这江山背后的千头万绪。匈奴、藩王、朝臣、百姓……每一桩,都比一支簪子重。”
刘彻心头一紧。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王皇后起身,“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听朝。”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窦太后昨日召我过去,问起你和阿娇的婚事。我说你还小,过几年再议不迟。”
话说完,她便离开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刘彻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四合的长安城。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他想,阿娇此刻应该回到公主府了。她会不会对着铜镜,一遍遍看那支金缮的簪子?会不会想起他说“这是好事”时的表情?会不会也在这深宫的某个角落,想着他?
这念头让他既欢喜,又沉重。
欢喜的是,这宫里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想起时,心里是暖的。
沉重的是,这份暖意,终有一天要放在江山社稷的天平上,称一称分量。
窗外,春夜的暖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刘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