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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书雁信 马车驶入公 ...


  •   马车驶入公主府时,暮色已沉。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帘隙漏进来,在阿娇的眼睑上跳了跳。她嘤咛一声,想躲开那光,却被母亲轻轻摇醒。

      “到了。”

      阿娇迷迷糊糊下了车。她不知何时睡着了,梦里全是白日里那些纷乱的影子。外祖母那双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彻儿说“等他们自己犯错”时平静无波的声音,还有他们的婚事。

      “去歇着吧。”刘嫖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发髻,手指在女儿鬓边顿了顿,“早些睡。”

      阿娇点头,跟着侍女往自己院里走。走到月洞门前,她忽然回头:“母亲。”

      “嗯?”

      廊下的风灯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里,刘嫖的身影立在阶前,面容半明半暗。

      “往后……是不是不能常见他了?”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良久,刘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纳采之后,到纳吉之前,按礼法,是不能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回去睡吧。”

      阿娇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承尘上繁复的云纹,很久睡不着。

      她才刚刚习惯他是太子这个事实。可还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不能见了。

      外祖母说“刘家的天下,是打下来的”。母亲说“你舅舅想改,但动不了”。彻儿说“等他们自己犯错”。

      这些话像一根根丝线,在她脑海里缠来缠去,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虚空。

      最后,她想起彻儿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明明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小表弟。会偷懒、会耍赖、会因为她抢了他最后一块糕点而气鼓鼓的彻儿。可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沉成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潭。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是当上太子之后吗?还是更早?

      阿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枕上熏过淡淡的安息香,是母亲让人配的,说能安神。可那香气今晚格外浓,浓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色由墨黑转为青灰,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阿娇匆匆洗漱,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刘嫖正在看信,见她进来,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折起,折痕压得笔直,然后才放进袖中。

      “睡好了?”

      “嗯。”阿娇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她袖口瞟。

      刘嫖没有躲,反而将信抽出来,递给她:“想看就看。是你舅舅宫里递出来的,说纳吉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礼官已经去卜了,要等结果出来,才正式纳吉。”

      阿娇接过信。那是宫中专用的素帛,质地细密,边缘绣着暗纹。她目光扫过那几行工整的隶书:九月十九。纳吉。

      那是四个月后的事。

      她把信还给母亲,没说话。

      刘嫖看着她的神色,忽然轻轻笑了:“怎么,想他了?”

      阿娇脸一红:“没有。”

      “没有?”刘嫖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案几上摆着一盘新鲜的石榴,红得剔透。那是今春最后一批窖藏的,再过些日子,新石榴就该下来了。她拿起一个,用指甲在皮上划了道口子,慢慢剥着。“阿娇,母亲问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纳采之后,就不能常见面了?”

      阿娇想了想:“因为礼法?”

      “礼法只是一层皮。”刘嫖的手指很灵巧,石榴皮裂开,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籽粒。她掰下一小块,递给女儿,“底下是人心。纳吉之前,婚事还没告于祖宗,还不算‘定死’。这时候若走得太近,万一将来出了变故。比如占卜不吉,比如有人从中作梗。你们两个已经动了心,却成不了亲,怎么办?”

      阿娇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所以礼法让你们隔开。”刘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这几个月,既是给祖宗看的,也是给你们俩看的。看你们能不能等,看你们等不等得起。”

      阿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母亲,那我能给他写信吗?”

      刘嫖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掺着一丝欣慰,一丝怅惘,还有一丝阿娇看不懂的东西。“写信?倒是个主意。隔着纸,不违礼法。你舅舅的折子,日日从宫外递进去,谁管那里面夹了什么?”

      阿娇眼睛更亮了。

      “只是”刘嫖按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让阿娇心头一凛,“信可以写,但要记住两条。第一,别写太露骨的话。你是翁主,是未来的太子妃,你的字,将来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女儿眼里:“写的时候,想想你要让他记住什么。是记住你的模样,还是记住你的心?是让他想你现在,还是让他盼将来?”

      阿娇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认真点头。

      “去吧。”刘嫖松开手,将剥好的石榴推到她面前,“想写就写。写完了拿给我看看,我教你。”

      阿娇欢天喜地地回了自己院子。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那是前几日母亲让人新制的,洒着细碎的金粉,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她提起笔,蘸了墨,却又不知该写什么。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转:别写太露骨。想想让他记住什么。

      她想了半天,终于落笔:

      彻儿:

      簪子我日日戴着,很好看。谢谢你。

      你昨日在祖母面前说的话,我想了一夜,还是不太懂。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母亲说纳吉在九月十九。还有好久好久。

      你近来可好?太傅又让你背书了吗?

      阿娇

      写完后,她左看右看,觉得太淡了,淡得像一杯白水。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要是你背不出来,别怕,我不会笑话你的。最多偷偷笑一下。

      这才满意,折成方胜,交给侍立在旁的采苓:“交给母亲,让人送去东宫,要快。”

      采苓一怔,随即抿嘴笑了:“翁主放心,奴婢省得。”

      阿娇趴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四月底了,石榴刚冒出点点花苞,青涩地藏在绿叶间,要再过些日子才能开。

      她伸手触了触窗户,指尖微凉。

      这才第一天。

      东宫。

      刘彻收到信时,正在背《尚书·尧典》。太傅今日布置的功课,今日下午要抽查。他背得口干舌燥,脑子里全是“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在嗡嗡作响。

      信是韩嫣悄悄递进来的,递的时候还特意压低声音:“殿下,从角门进来的,没走正经递折子的路。送信的是个老内侍,说是公主府送菜,顺带捎来的。”

      刘彻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接过那方胜,展开,看见那歪歪扭扭却筋骨分明的字迹,忍不住唇角微扬。

      阿娇的字,永远像她这个人。横冲直撞,不讲章法,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气。看着,就是让人心里暖。

      他读到“还有好久好久”那句时,手指顿了顿。

      好久好久。确实是好久。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从春末到秋初,从桃花谢到桂花开的距离。

      父皇昨日还特意提点他:“这几个月,好好读书。等纳吉之后,你想见,朕不拦着。”

      他把信读完,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他几乎能想象她写时的样子。一定皱着眉,咬着唇,想了好久才加上去的,加完后还要得意地抿嘴笑。

      “送信的人呢?”他问。

      “还在外头候着,说等殿下回信。”

      刘彻想了想,铺开一张素帛。那是东宫专用的,比花笺庄重些。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道:

      阿娇姊姊:

      信收到了。

      簪子好看,你戴着更好看。

      好久好久,我知道。太傅说这是礼法,父皇说这是规矩。可我想,日子总会过去的。

      那些话,你不必现在懂。将来,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太傅让我背《尧典》,背得头疼。你要是真想笑,就笑吧。等我背完了,再找你算账。

      刘彻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院里的石榴树,开花了吗?我记得是这个时候。要是开了,替我看看。等能见面了,你再告诉我,开了多少朵。

      折好,交给韩嫣:“给他。下次不用走角门,就说……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光明正大些。”

      韩嫣应声退下。

      刘彻回到书案前,看着那卷《尧典》,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背了。他翻开书,目光落在“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上,顿了顿。

      心里想,这才第一天。

      四月过得很快,像枝头的花苞,一眨眼就开了。

      阿娇每隔几日就给刘彻写一封信,有时长,有时短。写的都是些琐碎日常:院里石榴树终于开了第一朵花,红艳艳的,她数了数,一共十三朵;母亲新给她做了件鹅黄曲裾,她试穿时在镜前转了三个圈;她在园子里看见一只白鹦鹉,想起他说过将来要在宫里养一百只。

      刘彻每次都回,回得也不长,但句句都认真。他告诉她太傅今日讲了《禹贡》,讲大禹治水分九州,他忽然想,将来要是黄河发大水,他该怎么办;父皇考了他治水之策,他说“堵不如疏”,父皇笑了笑,没说话;东宫新来了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通体雪白,他已经给它起了名字,叫“疾呼”。

      信来信往,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青鸟,在公主府和东宫之间穿梭。

      有时候,阿娇会想,为什么写信比见面还让人惦记?见完了就完了,可一封信寄出去之后,她会一直想:他收到了吗?看了吗?回信会写什么?他会笑吗?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爬起来,从妆匣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那是母亲给她的紫檀匣子,雕着并蒂莲纹。她把刘彻的信都收在里面,一封一封,按日子排好。夜深人静时,她会点起一盏小灯,把信都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他的字从略显稚嫩到渐趋沉稳,看他说的话从嬉笑玩闹到隐约有了担当,看那些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玩笑和默契。

      有一回,刘嫖来她房里,看见她正对着一封信发呆,便问:“都写什么了?”

      阿娇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信递过去。

      刘嫖看了几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孩子,比你沉得住气。”

      “什么意思?”

      “他写十句,有八句在问你。问你吃了什么,睡了没有,衣裳够不够暖。”刘嫖把信还给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你写十句,有八句在说自己。说今日做了什么,明日要做什么,院里开了什么花。阿娇,将来你入宫了,记得多问问他。问他累不累,问他难不难,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想喝的。你问得多了,他自然就想你了。”

      阿娇把这话记住了。

      下一封信,她写了很长一段问他:太傅有没有为难你?父皇最近身体可好?你晚上睡得好不好?东宫的膳食合不合口味?天渐渐热了,记得让宫人多备些冰。

      刘彻回信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些?像个小管家婆。

      阿娇回:我母亲教的。

      刘彻回:替我谢谢姑姑。姑姑说得对,你问得多了,我确实……更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匆添上的。

      阿娇看着那行字,脸慢慢红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地跳。

      五月末,石榴花开得正盛。

      阿娇收到一封信,比往常厚。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朵干枯的石榴花,压得扁扁的,颜色已经由艳红转为暗赭,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疲倦的蝶。

      信上写着:

      阿娇姊姊:

      你院里的石榴花开了多少朵,我一直想知道。这是东宫园子里的,开得晚些,前日才盛。我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压干了,给你寄去。

      一个月过去了。

      还有三个月。可我想,三个月也会过去的。

      等纳吉之后,我想天天见到你。

      刘彻

      阿娇看着那朵干枯的石榴花,指尖轻轻拂过它脆薄的花瓣。花瓣已经失去了水分,触感粗糙,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绽放时的模样。

      她把花小心地放进一个绣着石榴纹的香囊里。那是她自己绣的,针脚不算工整,但一籽一瓣都绣得认真。香囊里原本只装了晒干的桂花,现在多了这朵花,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脆脆的轮廓。

      像一颗小小的、干枯的心。

      可它曾经开过。

      在彻儿说的那棵树上,在五月的某个清晨或黄昏,开得红艳艳的,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就像他们小时候。

      她想起他信里那句“等纳吉之后,我想天天见到你”。

      她想,她也是。她也要第一个见到他。要让他看见她戴着他送的金缮玉簪,穿着新做的衣裳,眼睛里盛着这一个月的想念。

      那天晚上,阿娇又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她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香囊里那朵花的轮廓,硬硬的,脆脆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清辉洒进屋里,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一个月过去了。还有三个月。

      她望着东宫的方向。其实看不见,隔着重重宫墙,连灯火都望不到。但她知道,彻儿就在那里,或许也还没睡,或许也在看月亮,或许也在数日子。

      她轻轻握紧了胸前的香囊。

      阿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打湿了她的鬓发,才慢慢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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