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CH.30 他度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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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把速度放缓，林斯年走到教室门口，言珩已经在座位上了。
抱着水杯回到座位，没有在言珩的座位上看到那张纸条，林斯年猜测言珩应该收走了，这样把自己的心思拆开给别人看，这还是头一次，他不由地心跳加快。
林斯年坐到座位上，言珩没说话。
过了约半分钟，林斯年试探着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言珩。”
这话太突兀，言珩回过神：“什么？”
林斯年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低声说：“没什么。”
天气逐渐变得更冷了，和今年第一场大雪一起来临的，是一场小范围内对林斯年的孤立。
最开始，是除了季铭川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再主动问林斯年问题了，逐渐地，大家会私下里对他指指点点，到最后，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打篮球，刻意砸在他身上的球。
篮球砸在胸前，白色羽绒服上瞬间出现一个灰色的印记，林斯年上手拍了拍，又掏出一张湿巾反复擦拭。
男生们不怀好意地朝他笑，边道歉边带着球跑回球场：“你离我们远点。”
其实这个位置离球场挺远的。
林斯年把羽绒服擦干净，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找了一个更远的位置坐下。
体育老师要求他们必须在操场上待着，不能因为天气冷就回教室，除了几个格外不听管教的，比如说言珩，大部分人都在操场。
他换了个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又一个球砸到了背上。
林斯年叹了口气。
他这个学期刚来的时候，和同学磨合的期间也有这样的摩擦，不过不明显，偶尔几次也因为言珩避过去了。
男生跑过来捡球：“你离得还不够远，你看看女生都坐哪里，你也过去，别跟男生凑在一块。”
林斯年起身，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季铭川是开完会过来的，远远地就看到几个打篮球的欺负林斯年，皱着眉跑过来，把林斯年上下打量了个遍：“没事吧？”
林斯年摇头：“没事。”
季铭川知道最近男生们孤立林斯年的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林斯年拉到一个角落，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斯年隐约猜测到什么，没说话。
季铭川：“他们知道了你的性取向，他们知道你喜欢男生，你知道吧，他们比较，保守，不太能接受这个。”
林斯年缓了口气：“嗯。”
季铭川继续说：“不过这事儿怪我，上次我跟你姐姐聊天，我一直问她，她迫不得已才说你喜欢男生，被我同桌听到了，他大嘴巴，没几天，班里同学基本上全知道了。”
林斯年心中猛地一跳，蓦地想起，他跟陆绾绾说他喜欢言珩的那天晚上，陆绾绾向他保证不会说出去时的那双眼睛，那样认真。
“不过别把这个当回事，他们也就这段时间这个样子，习惯了就好了，而且喜欢男生又不是是个男生就喜欢。”
“嗯。”
“再说了，我也喜欢男生呀。”
季铭川最后一句话说得那样随意，仿佛就只是为了安慰林斯年，而把自己隐藏的最柔软的地方展示出来。
林斯年眼中都是痛色，他看着季铭川，季铭川笑着回望他，神色温柔到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这场还没开始冒头的霸凌，很快因为老师和家长的干涉偃旗息鼓。
班主任挨个找男生们谈话，说那个大嘴巴的男生听了风言风语才造谣林斯年，以后再让她听到欺负同学的消息，她要他们好看。
这个消息传入陆绾绾耳朵之后，她没有一刻是不害怕的，因为林斯年喜欢男生这件事，最开始只有她知道。
林斯年不会乱说，那只有可能是从她嘴里吐露出来的，她想起那天季铭川问她，她太生气以至于口不择言，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这样冲动。
然而，不知道是那个大嘴巴的男生没有把她供出去，还是因为班主任的谈话没有轮到自己，对于陆绾绾的审判一直悬而未决。
那天晚饭，林婉清从班主任口中得知了林斯年的近况，皱着眉问他：“你们班主任说，班里有男生说你是同性恋？”
林斯年顿了顿：“不是。”
林婉清：“他们没说？”
林斯年：“我不是。”
林婉清于是真的相信了班主任的话，班里男生们是在对林斯年造谣，而不是她儿子真是一个同性恋，因为她知道，不论发生了什么，林斯年不会对她撒谎。
林婉清问：“那他们为什么造谣？”
林斯年低着头，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的陆绾绾紧盯着他的神色，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把自己暴露出去。想到可怕的后果，陆绾绾指甲扣在掌心，脸色瞬间惨白。
然而直到谈到下一个话题，林斯年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抬起过头。
近几天的紧绷几乎要把陆绾绾逼疯，睡觉前她敲响了林斯年的房门。两人面对面坐着，却再也不能今年寒假那样无话不谈。
过了很久很久，陆绾绾才说：“你知道，他们说你同性恋，是我暴露的吧。”
一个陈述句。
林斯年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看：“时间不早了，姐姐。”
陆绾绾走过去，把他的书抢过来，狠狠丢在地毯上，林斯年仓惶蹲下，把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用的力气越大，挽留成功的几率越高。
粉饰太平。
他愿意的。
她不说，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再说下去了。
林斯年紧紧地、紧紧地把书抱着，而后把自己紧紧抱住，他突然有一种冲动，站起来，不管不顾地把陆绾绾推出房间，不要再让她有任何机会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夏末，陆绾绾抱着书敲响他的房门，他在房间内踯躅良久，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两人对视的那一眼，不止是他在害怕，陆绾绾也在害怕，只不过她的害怕隐藏在水面下，不动声色。
怎么能不害怕呢？
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小到大，所见到的亲人只有陆安书，一个中年男人，怎么可能会面面俱到她的情绪、生活、学习等等所有事情。
她对于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她一步一步摸索着，试探着，遍体鳞伤滚过来的。
突然闯入生活的两个陌生人，是她名义上的后妈和继弟，这个世界上，所有带次等的词，不外乎都是这样的，带有破坏性。她忐忑着，害怕自己不被喜欢，就连唯一的父亲也要被抢走。
于是林斯年打开了门。
两个同样害怕的小孩，就如同两只不被保护的幼兽，在那个燥热的天气里，逐渐靠近。互相了解得越深入，就越共情对方的处境。
开始是那样美好。
然而，世界上没有能维持不变的东西，如果有，即使只是一点点，林斯年哪怕用生命都愿意去换。
生命中的甜太少了，即使变质了，他也想拼尽全力保留。
林斯年捂住耳朵，但这样的行为并不能阻挡陆绾绾的声音振动鼓膜，清晰的，一字一句的。
“林婉清说你自闭症，不通人情世故，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你每天戴着口罩和帽子，大家都说你害怕跟人接触，情商低。事实上不是这样吧，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不是这样的，不要再说了。
林斯年眼泪夺眶而出，落在地毯上，胸口一阵涩痛，他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空气。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我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反正大家都这么说，我不在意，我能自洽，人总要有苟活于世的本领，我慕强，我接受不了自己不行，所以我一定要争要抢。”
“寒假集训营的名额，对，我就是为了这个告诉你言珩受伤的，可是那不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吗，你爱他可以为了他放弃考试，我不行，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我的考试。”
“弟弟，哦不对，林斯年。”陆绾绾蹲下身把林斯年抱在怀里，就像最开始那样，“别哭，你也可以把这些话说出去，没关系，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去告诉陆安书和林婉清，告诉他们，是我一直在欺负你。”
她心疼地抹掉林斯年脸上的泪：“但是这也是唯一的机会，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我会一样一样把你身边的东西都夺走。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为什么周围喧嚣，你却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为捂住耳朵就听不到了吗，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这样凑合，得过且过。”
林斯年小声啜泣：“姐姐。”
陆绾绾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忘了吗，不过你愿意的话，你喊我姐姐我也很开心。”
书从怀里掉落，林斯年捂住胸口。
陆绾绾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叹气：“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吧，弟弟。”
总是这样的，风筝线抓得越紧，风筝飞得越不高，不求而得的，往往求而不得。林斯年什么都做不到，他想挽留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成功过。
门开又关，一室寂静。
季铭川这周突然改时间，和林斯年商量把补课调到周五放学。林斯年算了算自己攒的钱，应该再有这么一次就攒够了，于是婉拒了言珩周五一起玩的请求，同意了季铭川的提议。
放学铃响，陆绾绾一如既往背着书包走到林斯年旁边等候。他不敢看她，只说：“我和班长约了晚上补课，结束后，我自己回家。”
陆绾绾双臂环胸，笑着说：“好呀，你跟妈妈打过招呼了吗？”
林斯年点头：“说过了。”
陆绾绾：“行，去吧。”
目视着林斯年跟在季铭川身后离开，陆绾绾这才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言珩。
她笑着问：“怎么，林斯年拒绝了你，答应和季铭川一起走，委屈上了？”
言珩没吭声，把书收拾进书包里。
陆绾绾：“别委屈呀。”
过了一会儿，陆绾绾还没走，言珩把心里的猜测问出口：“他，是不是喜欢季铭川？”
说完后，像是被即将到来的答案烫到，言珩佝偻着上半身，手臂猛地痉挛了一下。
陆绾绾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言珩抿唇：“你之前没跟我说。”
陆绾绾耸肩：“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而且你喜欢他，这话我怎么忍心对你讲。”
言珩：“……他对我很好。”
陆绾绾：“他对谁都很好。”
言珩：“……”
陆绾绾继续说：“而且，我弟弟这个人，他特别心善，路过乞丐，哪怕都跟他说过无数次，那是有预谋的骗人团伙，他也会捐钱。”
言珩：“……”
陆绾绾：“不过，在季铭川和你之间，我肯定更向着你的。”
两人告别。
陆绾绾把攥紧的纸条拿出来，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透，晕开。最开始她是好奇，好奇林斯年会对言珩说什么，所以偷偷把这张纸拿走了，再后来是疯狂的不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斯年的人生这么顺利，想要什么有什么，脑子天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要花那么多功夫记住的东西，他看一眼就会了，凭什么老天造物的时候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他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他，凭什么这世界上所有好事都让他遇到了。
陆绾绾狠狠把湿透的纸片撕碎。
那天回家路上，言珩第一次深刻地思考起关于自己的事。
他父不疼母不爱，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带着他和妈妈来叔叔家里当蛀虫，每天的烦恼就是怎么样才能多挣一些钱给自己和妈妈填饱肚子，生存已经变成了头等大事。
他很想说，人生太他妈不公平了，他和季铭川都是人，为什么季铭川的家庭环境和他的家庭环境天差地别，但转念一样，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光是想有用吗，没有用。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因为季铭川更有钱，家庭氛围更好，为人处事更温柔，所以林斯年喜欢季铭川，而不是喜欢他言珩。
他能说是林斯年的错吗？
他能说是季铭川的错吗？
都不能。
人本能地就应该向往更好的东西，林斯年会喜欢看起来更好的人，这并不难理解。
就像他自己，为什么不大街上随随便便拉一个人说喜欢，而是喜欢上林斯年呢，不就是因为在他心里，林斯年那么好，无与伦比的好，谁都比不过的好吗？
人喜欢好的东西，不喜欢坏的东西。
这样的人，才是好的人。
言珩回到阴暗逼仄的房间，他没有书桌，只有一张弹簧床，拿出本子放在弹簧床上，又拿出一支笔，他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一口气倾诉干净。
你真是个恶心的人。你什么都不做，妄想得到别人的认可，一头扎在淤泥里，凭什么以为别人会因为你的处境心疼你，你这样一个恶心的人，又拿什么筹码去肖想别人？
把这一页写完，言珩狠狠打了个叉。
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写。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八个字，力透纸背！
城市的另一边，两层楼的自建房二楼，林斯年在书房给季铭川讲完题，收到钱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补课，以后就不收费了，你问我题，我都会给你讲的。”
季铭川嘴唇微张，突然听到从他房间里传来母亲的暴怒声，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顾不得和林斯年商量，把他送下楼，立马冲回房间。
房间里，母亲拿着几本成人杂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季铭川恼羞成怒：“妈你进我房间！”
女人跑过来，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你还想去戒同所待两个月是吗？能不能学好了，不说像你哥哥一样优秀，最起码当个正常人，怎么就那么难做到呢？”
季铭川知道，他越是反驳，母亲的愤怒就来得越猛烈，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和母亲大声争吵起来，直到他脸上又被扇了好几个耳光，他吵不过母亲，也不敢对母亲动手，只能任由母亲在他身上乱打乱拍，像个布偶娃娃一样，躺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指甲刮过的血迹。
“明天你哥哥不在，你去收租。”
最后，母亲留下这样一句话离开了。
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对于林斯年来说却是平静而满足的，他终于攒够了钱，重复数了好几遍手机上的数字，把手机熄屏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林斯年去商场，把那件早就浏览过无数次的同款黑色羽绒服买下，回到小区，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家对面的楼。
言珩家在二楼。
他幻想着他敲门，言珩开门，看到他，看到他手中的礼物，会有多开心，就像上次收到那双鞋子一样的开心。
口罩下，林斯年的嘴角翘起。
然而，他刚进楼，就和拿着钥匙从里面出来的季铭川打了个照面。
两人皆是一愣。
季铭川看着林斯年抱在怀里的羽绒服，又转身回望了一眼楼道，想起林斯年突然答应他的补课请求，昨天又莫名其妙中断，想起他每次看林斯年，林斯年看言珩的眼神，他明白了什么。
季铭川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了粗糙的一团东西，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露出上下两排整齐漂亮的牙齿。
他走到林斯年的身边，雀跃着，把手心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把纸展开放到林斯年的面前。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
你真是个恶心的人。
接下来，满屏的恶心。
写完觉得不够，愤怒地打了一个叉。
言珩的字迹。
林斯年脸上的血色尽褪。
季铭川的话在耳边响起，恶魔低语般。
“你这个人，你身为男生，喜欢上男生，在别人眼里，本来就让人觉得恶心透顶了。这上面是言珩想对你说，却不忍心当面对你说的话，我本来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我不愿意你被蒙在鼓里，选择告诉你。”
林斯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给言珩解释的纸条，原来言珩看过了，还用这样惨烈的方式还给他，这样直白，像是一把尖刀刺穿心脏，鲜血淋漓。
季铭川欣赏着他的神色：“林斯年，我们都是同性恋，我们才应该是同类，他们不是，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恶心。”
有风吹过，把林斯年身上的冷汗吹干。
季铭川说：“我们才是同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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