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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五天的冷战 佘梦都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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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梦都快忘了自己还是第七组的顾问。
终端在口袋里躺了快一个月,除了今日天气的推送通知还有管理局安全守则的消息推送以外,这玩意儿就没响过。
他一度以为管理局把他开除了,陆离好像说这叫“冷藏”。
还是雪藏来着……
但他没想到,第一次接到任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和镇妄已经五天没说话了。准确地说,是镇妄不跟他说话,佘梦单方面想跟他和好,但镇妄根本不给他机会。
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佘梦刚张嘴叫“冰坨子”,那人就拐进了另一条走廊。背影笔直,脚步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佘梦蹲在农家乐的柜台上,看着终端屏幕上那行字,尾巴垂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紧急任务:第七组全体集合。地点:青溪村。级别:A级。带队:七组组长镇妄。】
A级。他当顾问以来,还没接过A级的活儿。上次青松公寓是S级,但那是意外撞上的,不是正式任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任务名单有他的名字。
燕娘身上站满了小山雀,叽叽喳喳的,她看出佘梦脸色不对:“老板,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佘梦从柜台上跳下来,把终端塞进口袋里,“农家乐你告诉胡十一盯着,我出趟任务。”
“任务?”燕娘愣了一下,“你不是顾问吗?顾问也要出外勤?”
佘梦没回答,已经跑远了。
集合地点在管理局西侧停车场。佘梦到的时候,第七组的人已经齐了。上千在检查装备,几个他不认识的组员在搬运锁妖笼。镇妄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正在跟陆离说话。
“情况怎么样?”镇妄问。
“很糟。”陆离的声音很沉,“整个村子的人都撤出来了,但有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个伤得很重,还在抢救。暴走的三只妖:棕熊、赤狐、狼。目前还在村子里,毁坏了大量房屋和农田。无人机传回的影像显示,它们的状态很不稳定,攻击性极强。”
“有目击者看到它们是怎么出现的吗?”
“没有。”陆离摇头,“村民说,早上起来就听见村东头有动静,出去一看,房子已经塌了一半。然后村西、村北也相继传来消息。三只妖几乎是同时开始暴走的。”
镇妄沉默了一秒。“同时?”
“同时。”陆离说,“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外围没有发现任何入侵痕迹,它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村子里的。”
佘梦站在人群后面,耳朵竖了起来。凭空出现?同时暴走?他想起上次的白虎,暴走是因为护崽,有明确的目的。这三只妖呢?它们在图什么?
“出发。”镇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佘梦跟上去,想叫他,但那人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上千从旁边冒出来,小声说:“顾问,你跟组长吵架了?”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理你?”
佘梦没回答。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镇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队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车里的沉默比外面的风还大。佘梦坐在副驾上,尾巴在座椅上扫来扫去,扫得自己都烦了。
“冰坨子。”他开口。
镇妄没应。
“你还在生气?”
没应。
“我都说了我不会出事。”
“你说了不算。”镇妄终于开口了,声音像冰锥子。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你好凶。”
这一句话让镇妄呛了一下。
车停在青溪村外围。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路口守着。村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房屋塌了一半,农田被犁出几道深沟,树木倒了一地。村东头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妖气,混杂着血腥和焦灼的味道。
“无人机传回的一小时之前的影像。”上千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三只妖分散在村子不同位置。棕熊在村东,趴在一堆废墟上,一动不动。赤狐在村西,来回踱步,尾巴拖在地上。狼在村北,蹲在一棵倒了的树旁边,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佘梦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问题?”镇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么平。
佘梦指着屏幕:“你看它们的眼睛。”
所有人凑过来看。三只妖的眼睛都泛着诡异的红光,但那光不是聚焦的,是散的,像两盏烧坏了灯泡。佘梦又指着赤狐的爪子:“它走路的时候,后腿在拖。可是不像是受伤了,它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陆离凑过来看了看。“你是说,它们没有目的?”
“对。”佘梦说,“白虎暴走的时候,有明确的目标,保护幼崽。但这三只妖,没有目标。它们只是在破坏,漫无目的地破坏。”
“进村。”镇妄说,“分成三组。陆离带一队去村东,上千带一队去村西,我带队去村北。佘梦跟着我。”
佘梦愣了一下,跟上去。
村子里的景象比无人机拍的更惨。到处是倒塌的墙壁、碎裂的瓦片、翻倒的农具。地上有爪痕,有血迹,有被撕碎的衣物。佘梦的鼻子动了动,妖气浓得像要凝成水。
“等等。”他忽然停下来。
镇妄回头看他。
佘梦蹲下来,爪子按在地上。“不对劲?”
“太安静了。”佘梦站起来,尾巴绷直,“刚刚经历过那么大型的暴走,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村西传来。紧接着是陆离的声音:“它在这里,所有人散开——”
佘梦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巨大的身影从侧面窜出来。赤狐。它的体积比白虎还大了一圈,浑身的毛炸着,瞳孔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但那双眼睛是散的,不聚焦,像两颗被掏空了芯的珠子。
赤狐一爪子拍下来。镇妄一把揪住佘梦的后领往后拽,爪尖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疼。上千被震飞出去,撞在一堵断墙上,闷哼一声。赤狐没有追,站在原地,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紧接着,村东传来更沉重的脚步声。棕熊从废墟后面冲出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它没有扑向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嚎叫。
那声音不像野兽的怒吼,更像什么东西在哭。
陆离手腕中瞬间冲出十二道金色的栓妖链,如游龙般有意识迅速冲向两个妖,缠绕住他们的脖子和四肢。他猛劲攥拳,身上青筋暴起,栓妖链的金光暴闪。两个庞然大物被锁住,挣扎嘶吼,但那双眼睛还是散的。
“不对……还有一只……”佘梦的话没说完,就感觉脖子后面有一股湿热的气息。
他僵住了。余光瞥见一排巨齿,泛着寒光,近得能看清齿缝里的血丝。那只狼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得只要一合嘴,就能咬断他的喉管。
佘梦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身后爆发出一股骇人的灵力。
镇妄周身的气息变了,灵力如脱缰的野狼冲向那只狼妖,像山一样压了下来,把那只狼妖钉在原地。狼妖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僵硬,尾巴夹起来,发出像狗一样的呜咽声。它蹲下去,趴在地上,把脸埋进爪子里,浑身发抖。
佘梦转头看镇妄。那人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额角有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威压没散。
“锁起来。”他说,声音沙哑。
陆离冲过来,栓妖链缠上狼妖的脖子。三只妖被关进锁妖笼里,恢复了正常大小。棕熊缩成一团,赤狐蜷在角落,狼把脸埋进尾巴里。它们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光更散了,像随时会灭的灯。
“医疗组!”上千喊,“有人受伤了!”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调试锁妖笼的参数,有人在跟总部汇报。
佘梦站在笼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三只妖。它们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棕熊的眼皮在跳,赤狐的爪子时不时抽搐一下,狼在发抖,浑身都在抖。
佘梦伸出手,按在锁妖笼上。
“佘梦?”陆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干什么?”
佘梦没回答。他闭上眼,妖力凝聚,顺着笼子的缝隙钻进去,钻进了离他最近的那只狼妖的梦里。
然后他差点再也回不来。
那是什么梦?不是梦,是地狱。
佘梦站在一片混沌里,四周全是扭曲的、尖叫的、撕扯的东西。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怨念和绝望。那些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剜进他的耳朵里,剜进他的脑子里,剜进他的心脏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我们……”
“我们没有伤人……我们没有……”
“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它们缠住佘梦的四肢,缠住他的脖子,缠住他的尾巴,把他往下拖。
佘梦挣扎着往下看,而底下是更深、更黑、更浓稠的东西。
他看见了。不是梦,是记忆。那些妖的记忆。
一只棕熊站在被推土机铲平的林子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小熊。一只赤狐被铁夹子夹住后腿,拖行了几百米,爪背和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一只狼被关在铁笼里,有人用铁棍捅它,一下一下,捅到它再也不叫了。
那些不是梦。是它们经历过的。是它们忘不掉的。是人间的。
佘梦的妖核开始震荡。不是透支,是被污染。那些怨念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经脉里,钻进他的妖核里,钻进他的意识最深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但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那些妖的。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像墨汁倒进了水里,迅速蔓延。指甲变长变尖。瞳孔从赤色变成竖线,又从竖线变成一片混沌的黑。尾巴上的毛炸开,每一根都像钢针。獠牙从唇边翻出来,脸上浮现出银白色的毛发,不是猫,是某种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
“佘梦!”镇妄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佘梦听不见。他只能听见那些声音。它们在叫他。
“来……来我们这里……你来替我们疼……你来替我们死……”
佘梦的妖力开始反噬,从里往外。他的妖核在高速旋转,把那些怨念吞进去,绞碎,再吐出来。但太多了。那些怨念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永远吞不完,永远绞不碎。
他的妖相越来越明显。不是猫,像是传说中吞食万物的凶兽饕餮一样的凶相。他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黑。他的尾巴不再是毛茸茸的,变成了一条覆满鳞片的骨尾,尖端像蝎子的毒刺。
周围的人都在后退。陆离散出锁妖链,上千的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喊“那是什么”,有人喊“退后”,有人喊“组长”。锁妖笼里的三只妖也在后退,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镇妄没退。
他冲上去,一把攥住佘梦的手腕。那只手已经不是手了,是爪子,覆着银白色的鳞片,指甲长如利刃。
“佘梦!”镇妄喊他的名字,声音撕裂了喉咙。
佘梦没动。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被掏空了芯的珠子。
镇妄的另一只手扣住佘梦的后脑勺,把他的额头抵在自己额头上。共感在一瞬间连到最深。比平常那种浅浅的、只传几句话的共感更深入,把自己的意识全部打开,像一扇门被撞开,所有的房间都亮了。
“回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佘梦,回来。”
佘梦的眼睛里,那片混沌的黑动了一下。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你答应过我的。”镇妄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不会出事。你答应过的。”
镇妄摸向佘梦胸前的金刚杵。紧紧捏住,让金刚杵的尖端刺破手心。血滴在佘梦的爪子上。
佘梦的瞳孔慢慢收回来,从混沌的黑变成竖线,又从竖线变成赤色的圆。他的嘴慢慢合上,獠牙收回去,鳞片褪去,尾巴从骨尾变回毛茸茸的样子。白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一寸地往回退。
他看着镇妄,眼神涣散,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冰坨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镇妄没说话。他松开佘梦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佘梦的脸贴着他的颈窝,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吓死我了。”镇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
佘梦把脸埋得更深。他浑身都在发抖,那些怨念还在他脑子里,没消化完,也吐不出来。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冷。”他说,声音发虚。
镇妄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佘梦从镇妄怀里抬起头。“那三只妖,”他说,“不是暴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佘梦靠在镇妄身上,指了指锁妖笼。“它们的梦。我看见它们的梦了。”他的声音还在抖,“不是它们想发疯,是有人在背后控制它们。”
镇妄的眉头皱起来。
“那些妖,”佘梦说,“被人抓过。被虐待过。被折磨过。那些记忆被人挖出来,放大,塞进它们的脑子里。它们不是自己想破坏,是控制它们的人,想借它们的手做这些事。”
陆离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妖?”
佘梦点头。“那些怨念太深了。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是被人为放大的。有人在用它们当武器。”
镇妄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锁妖笼里那三只蜷缩的妖。它们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光已经散了。
“把它们带回管理局。”镇妄说,“隔离观察,不许处决。”
陆离愣了一下。“组长,按流程……”
“我说了,不许处决。”
镇妄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反驳。他转过身,看着佘梦。佘梦的腿还在发软,靠在车上,尾巴垂在地上,耳朵趴着。
镇妄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佘梦的尾巴炸了一下。“你干嘛!放我下来!”
“不放。”
“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佘梦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把脸埋进镇妄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这样抱,难看死了。”
镇妄没理他,抱着他往车的方向走。上千在后面张着嘴,被陆离拍了一下后脑勺:“看什么看,干活。”
车上,佘梦蜷在副驾上,把座椅放到了最低。镇妄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村子。佘梦闭着眼睛,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缠上了镇妄的手腕。
镇妄没抽开。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让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缠着。
“冰坨子。”佘梦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镇妄沉默了一秒。“没有。”
“骗人。你五天没理我。”
镇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佘梦感觉到了,尾巴缠得更紧。
“我答应过你的。”佘梦说,“我不会出事。”
“你刚才差点就出事了。”镇妄的声音很平,但佘梦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是压着的东西。
佘梦睁开眼,看着镇妄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的,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冰坨子。”他叫。
“嗯?”
“你转过来看我一下。”
“我在开车。”
“就一下。”
镇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
佘梦笑了。笑得尾巴直晃,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镇妄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镇妄问。
“笑你。”佘梦说,“五天不理我,一抱就不撒手。”
镇妄的耳尖红了。
“冰坨子。”佘梦又叫他。
“嗯?”
“别害怕,祸害遗千年,我还得闹你很久很久呢。”
镇妄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松了松,让佘梦的尾巴缠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照在车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佘梦蜷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尾巴缠着镇妄的手腕,慢慢地睡着了。
“我讨厌狗……刚才他差点把我吃掉。”佘梦迷迷糊糊说梦话。
“那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