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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做空报告 裴知远在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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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远在路演现场,被林衡当众开了一枪。
不是子弹,是一份做空报告。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投影幕前,给一屋子的投资人讲曜石医疗未来三年的现金流模型。
曼哈顿下着雨,会议厅的灯打得极亮,玻璃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窗内是一排排西装革履的人,抬头看他,像看一件已经贴好价格的商品。
裴知远今天这场路演很重要。
曜石医疗是Pei Capital今年最漂亮的项目,前期并购、后期重组、供应链清洗、财务口径重做,全是他亲手推的。只差最后一步——把它稳稳送上更高的估值区间。
他向来不做不稳的生意。
所以助理快步走上来时,脸色白得有些失态,裴知远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出事了,而是——这人心理素质太差。
“裴总。”助理压低声音,尾音却还是绷了,“Lin Capital发了公开报告。”
裴知远抬了下眼。
“什么报告?”
助理喉结滚了滚:“做空。”
会场里还开着恒温,空气却像突然冷了一度。
裴知远伸手,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排版极其干净的PDF,黑白两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封提前写好的死亡通知书。
标题很长——
《关于曜石医疗关联交易、收入确认异常及流动性风险的研究报告》
下面是一行更短的字:
Lin Capital
Ian Lin 林衡
裴知远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看不出来什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秒里,他先想起的不是报告,不是股价,不是场子里坐着的二十几家机构,而是很多年前,费城冬天很冷的一个凌晨。Huntsman Hall的教室灯没关,林衡坐在最后一排,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垂着眼改一份并不该由他改的底稿。
那时他也安静,也冷,也讨厌得让人牙痒。
只是没人想到,这种人会有一天把刀捅到他面前。
会场里已经有人开始看手机。
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耳边的窃窃私语像一阵压低了的风,开始从后排往前蔓延。有人去看路透终端,有人去刷盘中报价,还有人直接点开那份报告,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裴知远没急着往下翻。
他只扫了眼执行摘要。
——目标价下修74%
——未来12个月内存在流动性断裂风险
——建议投资者及时离场
很好。
够狠,够准,也够林衡。
助理低声道:“裴总,要不要先中止路演?”
裴知远把手机扣回掌心,抬步走回话筒前。
偌大的会议厅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加掩饰的算计,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这种场合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故事,是体面。
而体面一旦碎了,就会被所有人踩着往上走。
裴知远站定,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各位已经收到推送了。”
台下没人接话。
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天气:
“既然这样,我先替各位总结一下。”
“Lin Capital刚刚发布了一份做空报告,指控曜石医疗存在关联交易、收入确认异常和流动性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很淡地落向台下某家基金的合伙人。
“翻译一下,就是——林衡认为,我这个项目是个空壳。”
这话太直,台下反而有人不自在地动了动。
裴知远笑意不变。
“我稍后会正式回应报告内容。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提醒各位一件事。”
“林总向来擅长在别人起飞之前,先替所有人踩一脚刹车。”
“至于这一次——”
他看向右下角实时跳动的股价,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是他看见了风险,还是他需要一场恐慌,各位可以自己判断。”
会场安静了几秒。
下一秒,竟真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石子落水,水面终于动了。
裴知远重新拿起遥控器,翻到下一页PPT。
“现在,继续。”
他没有中止路演。
也没有解释。
更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他只是把自己站得更稳了一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把那套本该完美落地的故事讲完。
而另一头,四十七街高层办公室里,林衡关掉了直播声音。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细而密,像一张罩下来、却始终不肯收口的网。
分析师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大屏幕上,曜石医疗的股价已经跌穿了日内第一道支撑位,红色一路往下砸,像有人拽着它的脚踝,硬生生往深水里拖。
“林总,”分析师终于开口,嗓子发紧,“Pei Capital那边没停路演。”
林衡“嗯”了一声。
他坐在椅子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目光落在那条向下的线。
那条线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句被憋了很多年的脏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分析师迟疑片刻,又道:“裴总刚才在台上提了您。”
林衡抬眸。
“他说什么了?”
分析师咽了下口水,尽量复述得客观:“他说……您擅长在别人起飞前踩刹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衡淡淡道:“他说得没错。”
分析师一愣。
林衡看着屏幕,声音很平:“车如果本来就有问题,不该上高速。”
分析师:“现在市场情绪已经被带起来了,我们的仓位是不是——”
“加到百分之八十。”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百分之八十。
这已经不是试探,是宣战。
分析师脸色都变了:“这太高了。Pei Capital如果拉到新资金护盘,或者曜石医疗那边紧急做回购,我们会被反挤压。再往上,监管也会盯。”
林衡终于转过椅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让他们盯。”
分析师嗓子发干:“林总,您这是冲着公司,还是……”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冲着裴知远。
但林衡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这几年,他很少再想起裴知远。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没有必要。
没必要想起那个在任何场合都体面得无懈可击的人,没必要想起费城漫长的冬天,没必要想起毕业前那场没人再提过的争执,更没必要想起某份签过字的文件,到底把谁留在了岸上,又把谁推下了水。
只是现在,林衡看着直播回放里裴知远站在投影幕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年过得也不算长。
有些人你隔七年再见,还是一眼就想起他最招人恨的地方。
比如裴知远,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项目,是他那层永远不肯碎的体面。
而林衡今天做的,就是第一刀先刮那层体面。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陌生号码,纽约本地。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衡垂眼看了两秒,接通。
那头的人也没绕圈子,开口便叫了他的名字。
“林衡。”
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稳,薄,像一把贴着骨缝滑过去的刀。
林衡抬了下眼。
“裴知远。”
“是我。”
电话那头很安静,听得见一点细微的空气声,像是有人刚从嘈杂的人群里抽身出来,独自走进一条封闭的走廊。
谁都没先说话。
可谁都知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寒暄。
片刻后,裴知远先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林衡看着屏幕上持续下跌的股价,语气毫无波澜。
“实话。”
裴知远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耳边却带着冷意。
“你要实话,应该来问我,不该去问市场。”
“我现在不就在问你?”
“用一份做空报告问?”
“有效。”
裴知远沉默两秒,声音更低了些:“你拿我的项目开刀,算什么本事?”
林衡平静道:“你的项目,不就是你最值钱的东西?”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安静得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紧。
隔着一整座城市的雨幕,林衡甚至能想象出裴知远此刻的表情——眼尾会压下来,唇角却多半还带着一点笑,那是他真正动怒时才会有的习惯。
果然,裴知远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还要温和。
“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把场面弄难看。”
林衡靠进椅背里,淡声道:“你不是最擅长收场?”
“林衡。”
“嗯。”
“这份报告,你最好拿得出证据。”
“我发出来的东西,”林衡说,“从来不是情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裴知远忽然笑了。
“可你对我,一直不是。”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站着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有林衡神色未变。
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
“裴知远。”
“说。”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赌我会收手。”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
然后裴知远轻声道:
“好。”
“那你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林衡看着玻璃窗上蜿蜒下滑的雨痕,淡淡回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给过?”
电话挂断。
忙音短促,刺耳。
办公室里的分析师这才像重新学会呼吸一样,小心开口:“林总,Pei那边——”
“继续盯盘。”林衡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屏幕,“他很快就会动手。”
分析师怔了一下:“您知道他会怎么反击?”
林衡神色很淡。
“知道。”
“那我们——”
“等。”
分析师看着那条还在下跌的红线,只觉得太阳穴都跟着跳。
等什么?
等市场继续跌,等裴知远发公告,等律师函,等媒体反扑,还是等监管电话?
可林衡一句都没解释。
他只是盯着那条线,像在等一只终于要露头的兽。
同一时间,路演会场后的休息室里,裴知远把手机递回给助理。
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神情却比刚才更平静。
法务、财务总监、IR负责人都等在里面,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出大事了”。
“裴总,”法务最先开口,“Lin Capital那份报告我们已经让团队拆了,很多地方是推论,不是实锤。我们现在可以立刻发澄清公告——”
“不急。”
裴知远摘下袖扣,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公告当然要发,但不是现在。”
财务总监急得声音都变了:“股价还在跌!”
裴知远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人瞬间闭了嘴。
“跌的是股价,不是底牌。”
他把袖扣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既然要开第一枪,就不会只打一发。现在去解释,正好给他递弹夹。”
屋里的人都不敢再说话。
裴知远垂眼整理袖口,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特助。
“把Lin Capital去年第四季度那笔场外掉期交易的材料整理出来。”
特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心口猛地一跳。
“裴总,您的意思是——”
裴知远打断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匿名送一份去SEC。”
“再送一份给《华尔街日报》。”
休息室里死一般安静。
连空气都像停了一秒。
法务脸色发白:“裴总,这样一来,林衡那边——”
“我知道。”
裴知远抬起眼。
那双眼生得好看,平时总显得温和,可这一刻,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既然敢在我的路演现场开第一枪,就该知道——”
“我手里,也一直有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