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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签得太快 Lin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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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Capital查内鬼的那天,Pei Capital也没太平到哪儿去。
中午十一点零五分,裴知远刚结束和曜石特别委员会的电话会,特助就把平板递了过来。
“裴总,Lin那边出事了。”
裴知远接过来,扫了一眼。
市场小圈子里的消息传得很快,快得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好把前一晚压着没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尽。
——Lin Capital对外发出的最终报告版本,和林衡本人签发的版本不一致。
——附录里多出的两份内部材料,已经被SEC重点问到了。
——有人在林衡离开办公室的十分钟里,替他把刀磨得更利了些,然后借他的手捅了出去。
特助压低声音:“要不要继续盯?”
裴知远把平板放下,没什么表情。
“不是盯。”
“是查。”
特助一怔:“查什么?”
裴知远抬眼,看向会议室另一侧站着的法务顾问。
“查九月十四日那份附件,一共经过谁的手。”
法务顾问皱眉:“裴总,特别委员会已经在做内部筛查了。但那份东西理论上只在小范围流转——”
“理论上。”
裴知远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
“现在Lin Capital那边拿到了,SEC也拿到了。你还在跟我谈理论?”
法务顾问一下噤声。
会议室里没人敢再说话。
裴知远把袖口慢慢扣好,动作平稳得像在整理一场并不存在的混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早在SEC走廊里看见林衡那一眼时,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终于也有今天”,而是——
太快了。
这局推进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林衡和他互相下刀。
更像有人站在暗处,把他们两个都当成最好用的火种,一边点着,一边等着看整栋楼烧起来。
特助低声问:“那Lin Capital那边,要不要有人递个话?”
裴知远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过了两秒,才淡淡开口:
“不用。”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教他怎么查。”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昨晚八点到八点半之间,Bar Room所有能调到的监控路径都给我拿来。大厅、后门、服务通道,一个死角都别漏。”
特助一愣:“酒吧那边未必肯给。”
“那就让他们想清楚,是给我,还是等律师函。”
他语气很平,连压迫感都没有多分一毫,却足够让人不敢再问。
特助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裴知远没动。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天光,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晚Bar Room里,林衡看他的眼神太冷了。
冷到几乎让人错觉,那张七年前的签字页从没存在过,那句“现在不能”也从没说出口,那一夜更像是某种被酒精和雪夜共同伪造出来的幻觉。
可裴知远很清楚,不是。
有些事发生过一次,就算谁都不承认,也会留痕。
就像伤口结了痂,看上去平了,底下却还是生着脆弱的新肉,一碰就疼。
林衡就是那块没长好的疤。
七年了,还在。
Lin Capital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法务、IT、安全、研究、IR坐了满满一圈,没人碰桌上的咖啡,屏幕上铺开的全是版本比对、门禁轨迹和发布系统审计日志。每一行数据看起来都客观,冷静,毫无感情,偏偏拼起来,像一封专门写给林衡的恶意情书。
A7签发版。
A7-R对外版。
替换时间:20:21 PM。
操作权限:Ian Lin / Highest Release Access。
屏幕底部还挂着那条短信截图。
You sign too fast, Henry.
IT负责人站着汇报,声音有点发干:
“报告替换不是简单上传覆盖,是先从A7版本导出,再把附录和部分脚注独立重组,最后走了一次带您权限的自动签发链。技术上,这更像内部熟人作案,不像一般黑客入侵。”
林衡坐在长桌尽头,神色很淡。
“继续。”
“对方在进入您办公室后的前两分钟,没有立刻改报告。”IT负责人点开另一页日志,“他先打开了公司尽调档案库,检索了您的旧身份背景材料。”
法务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IT负责人喉结滚了一下。
“意思是——‘Henry’这个名字,不一定是对方本来就知道的。”
“他是查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条短信突然就不再像某个旧人隔着七年重新捅来的一刀,而更像有人精准地翻开了林衡最不想被碰的那一页,再有意把刀柄塞回他手里。
安全主管接着把另一份资料放上来。
“还有,昨晚八点十七分刷开您办公室门的,不是正式员工卡。”
“是临时访客权限。”
“谁的?”
安全主管看了一眼屏幕,声音更低:
“Argus Advisory。”
“上个月帮我们做发布系统压力测试和网络红队演练的外部安全顾问。”
林衡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谁签进来的?”
法务翻了两页文件:“是运营线批的,理由是发布系统上季度有过一次钓鱼邮件事件,LP那边建议做一次深度渗透测试。Argus是名单里的推荐供应商。”
“推荐来源呢?”
法务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问题不太对劲,但还是低头去翻。
“推荐来源……暂时没写明,只写了external reference。”
林衡没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压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把Argus所有进出权限、接触名单、合同流程全拉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尤其是昨晚八点二十一分之前,谁还用过他们的红队权限模板。”
法务立刻点头。
研究总监迟疑片刻,小心问:“林总,那曜石的仓位现在——”
“维持。”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可现在外面已经开始把版本替换和恶意做空绑在一起——”
“所以呢?”林衡抬起眼,“现在撤仓,等于自己承认报告站不住。”
研究总监被他看得一僵,没敢再说。
林衡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替这场混乱落了个暂时的拍子。
“他想让我乱。”
“那就先别乱。”
下午一点,Pei Capital法务把第一批数据送了过来。
九月十四日那份修订版合同,确实只在曜石特别委员会的小范围资料包里流转过。可昨晚七点五十三分,有一个外部顾问账号下载过它。
账号名称很干净:
Argus Review / G.Zhou
裴知远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法务顾问低声道:“这个账号属于Argus挂在特别委员会下的外部审阅权限。昨晚下载之后,八点零七分又打开过一次医院端应收账龄表。两份文件都和Lin Capital最终发出去的版本吻合。”
“你是说,”裴知远抬眼看他,“Argus一边看了我这边的法务附件,一边又进了Lin的系统?”
法务顾问脸色不太好看。
“从时间线看,是。”
特助在这时快步进来,把一个U盘放到桌上。
“Bar Room的监控拿到了。”
画面很快被调出来。
大厅拍到的东西不多,林衡八点零一分进门,裴知远早就在里面,之后两人一直在内厅卡座里,没什么异常。问题出在服务通道。
八点十二分,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人从后门进了酒吧,帽檐压得极低,避开了所有正面镜头。八点二十八分,他从同一条通道离开,手里多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特助把画面定格。
人脸还是看不清。
但那人胸前的访客牌在转身那一瞬间晃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完整的logo。
灰底黑字,利落得近乎冷酷。
ARGUS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裴知远看着那行logo,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的冷意。
特助问:“要不要直接找Argus?”
“不急。”
裴知远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刚刚露头的线。
“先把Argus和曜石特别委员会的聘用函给我。”
法务顾问立刻翻出合同。
第一页是标准聘用条款,第二页是工作范围,第三页是联系人。
联系人一栏,黑体字写着:
Gabriel Zhou
Senior Partner, Argus Advisory
裴知远的目光停在那个姓氏上,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特助察觉到不对:“裴总?”
裴知远没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他才把合同翻回第一页,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他。”
特助一愣。
法务顾问也抬起头。
裴知远却没再解释,只把那份合同推回去,像推回一个不值得过问的名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名字不是“知道”这么简单。
Gabriel Zhou。
中文名,周既白。
费城,沃顿,学生基金,法务组。
也是那年冬天,唯一一个看见那份签字确认书、又在第二天什么都没问的人。
裴知远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昨晚Bar Room那条短信会写得那么短,那么笃定。
因为如果是周既白,他不需要废话。
他知道什么字最能往骨头缝里扎。
下午两点二十,Lin Capital的法务也把Argus的合同链调出来了。
薄薄一个文件夹,落在桌面上却像砸下来一块冰。
安全主管说:“Argus不是我们主动找的,是通过一个外部推荐渠道进来的。推荐人信息原本被折在附件里,不在主合同页上。”
林衡把文件翻开,看到了那张被单独装订的小页。
上面是供应商背景介绍,合作案例,和一行极短的推荐备注。
Primary Contact: Gabriel Zhou
Referral Source: WSF alumni network
林衡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WSF”是沃顿学生基金的简称,这个缩写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了,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更别提用它来做供应商引荐备注。
安全主管低声补了一句:
“对方提交的背景材料里,还附了一页校友引介邮件。邮件签名只截了上半部分,没留全名,但能看见——”
他把另一页递过去。
邮件截图被裁得很狠,只剩最后一行英文。
Best,
G. Zhou
法务忍不住问:“林总,您认识这个人?”
林衡看了很久,才把那页纸放下。
“认识。”
他的声音太平了,平得让人听不出这“认识”里到底有多少旧账。
“继续查。”
“查他昨晚有没有进过Lin的楼,查他什么时候接了曜石特别委员会,查Argus和Pei那边的聘用链是谁批的。”
法务点头,刚要应下,助理却在这时推门进来,神色明显有点僵。
“林总。”
“说。”
“Pei Capital的裴总来了。”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安全主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
“就在外面。”
没人敢出声。
只有林衡把手里的那页合同慢慢合上,站起身,声音很轻。
“让他进来。”
裴知远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法务,没带特助,连司机都没跟上来。像这趟来Lin Capital,不是来谈某个随时会炸的监管问题,只是来把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送到旧同学手上。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
林衡没动。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刚才那份Argus合同,目光落在裴知远脸上,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裴总今天倒有空。”
裴知远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借会议室十分钟。”
没人敢接话。
林衡把合同放到桌上,语气平静:
“你们先出去。”
法务和安全主管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立刻带人离开,门被轻轻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空气好像一下子薄了些。
裴知远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推过去。
“你先看。”
林衡没碰,反而把自己手边那份推回去。
“巧了。”
“我也正想给你看个东西。”
两份文件夹在桌面中央几乎碰到一起。
Argus Advisory的灰黑色logo露出来,像某种不太高明、却足够令人恼火的嘲讽。
裴知远垂眼看了一下,神情没什么变化。
“看来你也查到了。”
“比你快一点。”
“那可未必。”
话说得都很平,刀却都压在底下。
林衡终于翻开他带来的那份文件。
第一张是曜石特别委员会的数据下载记录。
第二张是Bar Room服务通道监控截图。
第三张,是Argus的聘用函。
他目光落到联系人那一栏,停了一秒。
裴知远看着他,淡淡道:
“Gabriel Zhou。”
“周既白。”
林衡没抬头。
“我认识。”
“我也认识。”
裴知远看着他,声音仍旧很稳。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玩你?”
林衡合上文件夹,抬眼看他。
“我只觉得,你找外部顾问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差。”
裴知远竟轻轻笑了一下。
“Lin Capital用的也是他。”
这句话一落,原本已经很低的气压又往下沉了一截。
林衡盯着他,眼底那层冷意慢慢结了霜。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知远把Lin那边的合同翻到引荐页,手指点在那行缩写上,“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冲着我们两个来的。”
“准确点。”林衡纠正,“是冲着我来的。你的数据室只是顺手。”
裴知远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
“你倒还是这么自信。”
“难道不是?”
“如果只是冲着你,他没必要先撬曜石特别委员会的法务附件。”
林衡扯了下嘴角。
“也可能是为了让你今天还能体面地站在这儿,亲手把文件送给我。”
裴知远没接这句。
他只是把监控截图翻到最后一张,推到林衡面前。
那是Bar Room后门另一台角度更刁钻的摄像机拍到的背影。
对方侧脸还是没露出来。
可这次,能看见风衣底下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校徽纹样。
红蓝相间,极淡的一角。
沃顿旧校友会才会发的那种徽章。
林衡盯着那一角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很轻,也很冷。
“还真是他。”
裴知远看着他:“你信了?”
“我信周既白会干这种事。”林衡把图放下,“至于你——”
“至于我什么?”
“至于你是不是事先知道他会回来,我还没信。”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狠。
裴知远却只是看了他两秒,没辩解,也没发火。
“随你。”
他顿了顿,像终于还是决定把最关键的那句说出来。
“但有一点你最好想清楚。”
“周既白知道Henry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查了你的旧档案。”
林衡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裴知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静到好像连灯光都冷了。
林衡没说话。
裴知远也没有。
七年前费城那间教室里太亮的灯、桌上摊开的文件、那句“现在不能”,和某个谁都没定义过的夜晚,好像在这一秒被人同时从箱底翻了出来,重重摔在桌上。
周既白知道Henry。
就意味着——
他不只是知道林衡的旧名字。
他也知道那年他们三个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谁没签,谁签了,谁什么都看见了却没说。
过了很久,林衡才慢慢开口,声音很平。
“他回来,不是为了钱。”
裴知远没否认。
“我也这么想。”
林衡抬眼看他。
“那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裴知远看着他,停了两秒。
“为了把那年的账,重新算一遍。”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像有人连时间都算好了。
林衡垂眼看自己的屏幕。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匿名,主题只有一个词——
Settlement.
他点开。
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份压缩包,和一行极短的备注:
这次,轮到你们一起签。
林衡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对面,裴知远的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同样一封邮件。
同一个压缩包。
同一句话。
会议室里很静。
静得只剩两台手机屏幕亮着,像两张同时发出的判决书。
裴知远抬眼看向林衡。
林衡也在看他。
隔着一张长桌,隔着七年旧账,隔着几乎已经撕烂的体面,他们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这一次,刀不是只冲着其中一个人来的。
而是要把他们两个,一起按回那年冬天没签完的那一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