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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闭门听证 Black ...

  •   Blackwood主楼的门一关上,外面的风雪声就像被厚厚一层地毯压住了。
      门厅里很暖,暖得近乎虚伪。铜灯、深色木墙、擦得发亮的石地面,壁炉里火烧得很稳,像这地方从来不接待狼狈的人,也从不接待真相。
      庄园律师站在最前面,笑意标准得像印出来的。
      “二位这边请。”
      他没有说“请交手机”,也没有说任何带强制意味的话。只是引着他们往里走,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信托会议。
      这反而更让人厌烦。
      因为没人拦着他们走。
      可谁都知道,今天要是转身出门,桌上的那些东西,明天就会一页不差地飞进SEC、LP邮箱和媒体后台。
      不是困住。
      是逼你自己走进去。
      林衡跟在律师身后,鞋跟踩过长廊里铺得极厚的地毯,几乎没什么声音。裴知远在他右后方半步,步子一贯地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却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压在身侧,像两把太熟的刀,隔着鞘都能闻出冷意。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深木门。
      听证室比外面更亮。
      一张长桌横在正中,桌面深得发黑,像能把人的影子吸进去。桌后坐着七个人,前面依次摆着名牌、文件夹和水杯。最中间的是Blackwood请来的独立主持律师,左右两侧分别是曜石特别委员会法务、外部合规顾问、裴家的代表律师,以及——
      Argus Advisory。
      名牌下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稳稳落在灯下。
      Gabriel Zhou
      林衡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连身后跟着的助理都没看出来。
      可裴知远看出来了。
      他也看见了坐在长桌一侧的那个人。
      七年不见,周既白瘦了,也更会装了。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眼镜薄得几乎没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克制、专业,像任何一家大所里最值得信任的风险顾问。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静得发冷,像冰面底下压着没化开的东西。
      周既白也看见了他们。
      目光在林衡身上停了一秒,又慢慢移向裴知远,最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重逢的笑。
      更像验收。
      “请坐。”独立主持律师开口,“今晚是闭门事实听证,不做公开结论,不形成即时处罚意见。我们只核实三件事:一,曜石医疗资料外泄链;二,Lin Capital研究报告中附件来源;三,2018年沃顿学生基金旧案与当前调查之间是否存在连续性风险。”
      他的语速平稳,咬字精准,像一柄打磨得很薄的刀。
      “各位可以随时拒绝回答,也可以随时离席。”
      他顿了一下,看向桌上的文件。
      “当然,离席的后果,各位已经在邮件里看过了。”
      房间里没人说话。
      林衡拉开椅子坐下,外套没脱,手指搭在桌沿,神情淡得近乎散漫。裴知远坐在他斜对面,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像是来参加一场对自己毫无影响的尽调会。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场合下越体面,越像给人留着慢慢撕。
      主持律师翻开第一页。
      “我们先看第一份材料。”
      灯光暗了一格,投影亮起。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一页旧文件的扫描件,纸张边缘起了毛,页脚印着褪色的沃顿学生基金内部编号。下一秒,画面切成一段音频转写。
      底下标注着:
      Voiceprint Match: Henry Lin
      顾问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先是一阵旧录音特有的沙沙声,接着才是年轻得多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审计意见已经很明确了,如果还要往下走,风险承担人必须重签补充确认……”
      “不是重签,是重新确认结构边界。”
      “有区别吗?”
      “区别是,一旦出事,名字会留在最前面。”
      房间里很安静。
      那段录音跨过七年,跨过费城的雪和纽约的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连空气都像被砸出了一层灰。
      然后,一个更年轻、也更冷的声音响起。
      不高,不急,甚至算得上平静。
      “那就我签。”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一瞬间静得只剩投影仪轻微的电流声。
      林衡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掌心在桌下慢慢收紧,指骨压得发白,又一点点松开。
      主持律师看向他。
      “Mr. Lin,你确认这段录音中的声音属于你本人吗?”
      林衡抬眼,语气很平。
      “确认。”
      “你当年签的是什么?”
      “学生基金一笔结构套利项目的补充责任确认书。”
      “为什么是你签?”
      林衡没立刻答。
      因为这问题问得太轻了,轻得像有人拿指尖去碰一道已经烂透了的旧伤,好像只要手法够斯文,血就不会溅出来。
      主持律师又问了一遍:
      “Mr. Lin,你当年替谁签?”
      这一次,出声的却不是林衡。
      “他不是替谁签。”
      裴知远开口,声音冷而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其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林衡也看了过去。
      隔着长桌,隔着七年,隔着一张还没彻底翻开的旧账,裴知远看着主持律师,连神色都没变一下。
      “他是在赌。”
      这四个字一落下去,房间里的气压像突然低了一层。
      林衡盯着他,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反而平静得可怕。只是那种平静太薄,薄得像下一秒就会被人从中间撕开。
      主持律师看向裴知远。
      “Mr. Pei,你的意思是,Mr. Lin当年签字时并不存在明确代理他人的关系,而是自主承担风险?”
      “是。”裴知远淡淡道,“他一直这样。”
      林衡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不明显,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莫名跟着绷了一下。
      “裴总对我的性格,倒是很有发言权。”
      裴知远终于把目光转向他。
      “至少比外人多一点。”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近乎暧昧。
      可放在这个场合,却比任何当众翻脸都更锋利。
      林衡看着他,缓缓往后靠进椅背里,像终于觉得这场戏开始有点意思了。
      “那你不如顺便告诉大家。”他说,“你当年为什么没签?”
      桌尾,裴家代表律师脸色微变,立刻开口:“与本次调查无直接——”
      “有。”
      周既白第一次出声,轻而稳地截住了那句话。
      房间里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他合上手里的笔帽,抬眼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
      “因为这不是单向材料。”他说,“2018年的旧案之所以会和现在的调查绑在一起,本来就不只是Henry Lin一个人的问题。”
      Henry。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邮件里那一行字更令人不适。
      林衡眼神冷了一寸,没说话。
      周既白却像完全没看见,只把面前另一页纸轻轻推了出去。
      “根据现有材料,”他说,“当年项目进入补充责任确认之前,裴家关联律所有过介入。”
      裴知远的律师立刻抬头:“反对。该材料未经核验——”
      “所以今晚才叫听证。”周既白平静道,“不是吗?”
      主持律师抬手,示意所有人稍安。
      “今晚不做责任归属,只核实事实。”他看向裴知远,“Mr. Pei,当年你是否因为外部职业安排、家族利益或其他现实因素,拒绝在补充责任确认书上签字?”
      房间里的灯太亮了。
      亮得让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裴知远看着桌上的水杯,停了两秒,才抬起眼。
      “是。”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修饰。
      但已经够了。
      林衡垂下眼,笑意彻底淡了。
      七年前那句“现在不能”,到今天被人当着一整桌律师和合规顾问拆成一个冷冰冰的“是”,原来会是这种感觉。
      不疼。
      只是很凉。
      凉得像有人把一整夜的雪灌进了胸口,慢慢地结冰。
      主持律师继续问:“那Mr. Lin签字之前,你是否知道,他会签?”
      空气一瞬间凝住了。
      连周既白都没有立刻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裴知远看着主持律师,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慌乱。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不会退。”
      林衡抬起眼。
      四目相接。
      谁都没躲。
      这句话乍听不是“我知道他会签”,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很技巧。可恰恰因为这样,才更像在血肉模糊的旧伤口上绕了一圈,再慢慢捅进去。
      你知道他不会退。
      所以你站在那里。
      你没拦。
      林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让全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
      主持律师皱了下眉:“Mr. Lin?”
      “没事。”林衡说,“我只是忽然觉得,这场听证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抬眼看向裴知远,语气平静得近乎礼貌。
      “裴总确实比谁都了解我。”
      裴知远看着他,没接话。
      那一瞬间,谁都听不出这句话里到底是夸奖,讽刺,还是别的什么。可正因为听不出来,才更叫人背后发凉。
      周既白在这时低头翻开了下一页文件。
      动作不重,却像在提醒所有人:这还只是第一刀。
      “关于旧案部分,”他说,“今晚暂时到这里。”
      主持律师点头,合上记录页。
      “由于第二批补充材料尚在核验,加上当前天气原因,明早九点继续第二轮听证。”他说,“庄园已为各位安排客房。律师团队可自由选择留宿或返回,二位主要当事人建议留在庄园,以便明早及时出席。”
      窗外的雪更大了。
      风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像有人拿冰渣子一把把往墙上掷。
      助理低声在林衡耳边提醒:“车估计今晚开不出去。”
      林衡没说话,只是起身,把椅子往后轻轻一推。
      长桌那头,裴知远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离席,谁都没再看谁。
      庄园律师已经拿着两张房卡等在门口,态度依旧完美得令人厌烦。
      “Mr. Lin,三楼东翼。Mr. Pei,同层西翼。”他说,“明早八点半,会有人引各位回到这里。”
      林衡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
      308
      裴知远那张是311。
      隔得不远。
      近得恰好令人不快。
      两人并肩走出听证室时,长廊外的雪光把整个门厅映得发白。律师和助理落在后面交代后续,前面只剩他们两个。
      沉默跟着人走。
      走到分岔口,林衡忽然停下,偏头看了裴知远一眼。
      “你刚才那句说得不错。”
      裴知远也停了。
      “哪句?”
      “‘他是在赌。’”林衡看着他,唇角慢慢扯出一点极冷的弧度,“七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替我下定义了。”
      裴知远神色不动。
      “我只是说事实。”
      “是吗?”
      林衡轻轻笑了一下。
      “那明天,不如你继续说。”
      “最好把你当年站在旁边,眼看着我签的那点事实,也一起说清楚。”
      说完,他拿着房卡转身,往东翼走去。
      脚步声被地毯吃掉,背影却冷得锋利。
      裴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都没动。
      后面,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听证室门边,看着那道早就空了的走廊,声音很轻。
      “他比我想的还恨你。”
      裴知远没有回头。
      “你如果只是想说这个,”他说,“那今晚这场雪下得有点浪费。”
      周既白笑了笑。
      “我不是想说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愿意把真正那把刀递出去。
      “我只是想提醒你——”
      “明天放的第二段录音,比今晚这一段,更不好听。”
      长廊尽头,风雪敲着玻璃。
      裴知远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那你最好保证它是真的。”
      周既白和他对视几秒,忽然也笑了。
      “你比谁都清楚。”
      “有些东西,哪怕只是真的一半——”
      “也够他恨你了。”
      灯光很亮。
      可裴知远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沉下去,像雪夜里被风压低的海面。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周既白这句话是对的。
      有些旧账,一旦被人从箱底翻出来,不需要全真,不需要全假,也不需要完整。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
      剩下的,林衡会自己去想。
      而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林衡不信。
      是林衡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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