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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林 山谷四面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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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积雪渐薄。
曹钧宁走在前面,脚步比昨日稳了些,却仍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
江衡安跟在后头,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前面那人的背上——衣袍上还洇着暗红色的血迹,是昨日那一剑留下的。
他没说话。曹钧宁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山风偶尔掠过的呜咽。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谷。
谷中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山谷四面环山,挡住了寒风,竟比外头暖和许多。而最让江衡安愣住的,是那满谷的桃树。
一眼望不到头的桃树,密密麻麻地立在那里,枝条光秃秃的,还没有开花。
曹钧宁站在谷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片桃林,眼神变得很远,像是透过这些光秃秃的枝条,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是这儿。”他说,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这儿。”
江衡安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桃花还没开,可他似乎已经看见了——看见满谷的粉霞,看见花瓣纷飞如雨,看见两个人影在花间交错,剑光与落花一起舞。
“那时候是春天。”曹钧宁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桃花开得正好,满山谷都是粉的,风一吹,花瓣落得跟下雪似的。你单看一片花瓣或是一朵,那粉的不算明艳,可一整个山谷都开遍,明晃晃的粉甚至能灼花人眼。”
他走到一棵桃树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像是摸一个故人的脸。
“我那年十六岁,刚从师父那儿下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见谁都不服。”他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路过这儿,看见桃花开得好,就进来练剑。练得正起劲呢,忽然——”
他顿了顿,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向林间某处。
“他从那边走过来。”
江衡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仿佛也看见了——看见一个粉衣少年从桃林深处走来,衣袂被风吹起,肩上落了几片花瓣,眉眼带笑,懒洋洋的,像是刚从花间睡醒的狐狸。
“……他手里拿着一根桃枝,”曹钧宁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就那么随手折的,还带着几朵花。走过来,看了我一会儿,说:‘小兄弟,剑法不错,就是杀气太重。’”
江衡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心里杀气太重,剑就浊了。”
那时候他不服气,问师父:“那您呢?您杀过人吗?”
师父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当时可不服气了。”曹钧宁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我说你谁啊,管得着吗?他说,那你跟我打一架,打赢了我就闭嘴。我说行啊,打就打。”
他抬起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手里还握着剑。
“他就拿着那根桃枝跟我打。”
江衡安看着他比划的动作,忽然发现那起手式有些眼熟——像是师父教过他的某一招,又不太一样,剑尖微微低了几分。
“他剑法怪得很。”曹钧宁说,“跟中原的路数都不一样,诡诡谲谲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摸不着规律。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越打越急,越急越乱,最后一剑刺出去,他轻轻一拨,我人就飞出去了,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说着,脸上浮起一层恍惚的笑意。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拿那根桃枝戳了戳我的脸,说:‘服不服?’我说不服,他说那再打?我说打就打,爬起来又打。打了三回,摔了三回,摔得满身都是花瓣和泥。”
江衡安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时候,从来不跟他真打。
师父的剑总是点到即止,总是在他快要落败的时候就收了回去,从来不让他摔得那么狼狈。
可他总觉得师父是希望有一个,能滚在地上,让他开怀大笑的人的。
江衡安希望是自己,可惜不是。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干。
曹钧宁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我就不走了,赖在这儿,天天找他打架。他也不赶我,我来就打,打完了就一起喝酒。他带了一种酒,桃花酿,说是他自己酿的。我一喝就爱上了,缠着他教我怎么酿。”
他指了指山谷深处。
“那边有一间小木屋,是他那时候住的地方。屋子前头有一块大石头,我们经常坐在那上头喝酒,看桃花,看星星,摘桃子,看什么都看不够。”
江衡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隐约看见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荒草遮住了大半。
“后来呢?”他又问了一遍。
曹钧宁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是穿透了十年光阴,看见了当年坐在石头上喝酒的两个少年。
江衡安没有再问。
他知道后来的事。后来师父走了,后来曹钧宁疯了,后来什么都变了。
可他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变?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曹钧宁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曹钧宁说,声音有些哑,“我带你去看看那间屋子。”
他们穿过桃林。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桃花还没开,可江衡安已经能想象出花开时的样子——满谷的粉霞,花瓣纷飞如雨,落在那两个人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交错的剑光里。
师父每年春天都会去水榭的后山。
后山有一片野桃林,花开得晚,比别处要晚上半个月。师父总是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去,一去就是一整天,不让他跟着,也不说去做什么。
他有一次偷偷跟过去,看见师父一个人站在桃林里,看着满树的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师父伸出手,折了一根桃枝,拿在手里,轻轻挥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师父站在那里,举着那根桃枝,忽然就不动了。
他躲在树后,看不清师父的表情,只看见师父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师父把那根桃枝插在树下,转身走了。
他后来去看过那根桃枝。
朽枝而已。
“到了。”
曹钧宁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江衡安抬头,看见一间破败的木屋。
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
墙壁上的木板有的翘了起来,有的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门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可屋子前头那块大石头还在。
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厉害,表面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可石头上头却有一片地方是光滑的,像是被人坐过很多很多次,磨出来的。
曹钧宁走过去,在那石头上坐下。
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坐了千百次,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光滑的那一块,动作很轻,很慢。
“我们经常坐这儿。”他说,“他坐这边,我坐那边。中间放一壶酒,两个碗。喝完了就躺下看星星,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总说我睡觉不老实,踢他。我说你瞎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他说那你自己看看,你脚都踹我腰上了。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曹钧宁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间破屋,看着那些斑驳的木板,看着满谷光秃秃的桃树,眼神越来越远。
“后来,”他说,声音轻轻的,“后来他说他要走了。我说去哪儿?他说去办一些事,办完了就回来。我说那我等你。他说钧宁,我这辈子没几个真心朋友,你算一个。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信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江衡安眯了眯眼睛,他知道,曹钧宁没有做到。
就在这时,曹钧宁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那眼神变了。
变得很亮,很软,像是看见了什么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远之?”他叫了一声。
江衡安的心一沉。
又来了。
曹钧宁从石头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朝他走过来。
他的眼神直直的,直直地看着江衡安,看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像是要把人看进心里去。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抖,“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
江衡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
“来来来,”曹钧宁打断他,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咱们比一场!上次你走了之后,我练了好多新招,你来看看,看看有没有进步!”
他拉着江衡安往林间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受了伤还在发烧的人。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像一个急于炫耀的孩子。
江衡安被他拉着,想抽回手,又不知为何没有抽。
他想,比就比吧。
刀剑无眼,曹钧宁自找的。
曹钧宁放开他,退后几步,拔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