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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图 正德十二年 ...

  •   风吹过来,有点冷。

      观星台,是整个紫禁城最高的地方。

      沈瑶站在台上,望着北斗上的那颗开阳星。它还是那么亮。旁边那颗暗星,也还在。

      三十三年了。

      “娘娘,那颗星还在吗?”

      她闭上眼。他问这话时,夏言的尸首还没收敛。嘉靖二十七年十月,她记得那天风也这么大。

      她没有回答。

      后来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机会再说。

      他死在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那年一冬无雪,所有人都在忙着求雪,却求不来。直到第二年正月十五,雪才落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沈瑶的回忆。

      “太皇太贵妃娘娘,”小太监的声音还带着稚嫩,小心翼翼,“钦天监送了揭帖过来。”

      沈瑶没回头。

      “搁那儿吧。”

      “是。”

      脚步声远去。风又起,吹动她的衣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

      入宫五十年了。今年六十五岁。

      当年那个谁都可以欺辱的小淑女,如今是太皇太贵妃。万历登基,都要来拜见的老祖宗。

      她活过了三十位一同进宫的姐妹,活过了许惜、春禾、黄锦,活过了嘉靖、隆庆……

      活过了他。

      沈瑶拿起那份揭帖,摘掉金钗,细细剥开夹层。

      纸页间,露出几行字。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风从观星台上掠过,吹起她鬓边一缕花白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去拢。

      “陆炳。”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很久远的秘密。

      揭帖上写着:徐阶昔年所请陆炳恤典事,今张江陵奏准,复原官,追封忠诚伯,命其子袭职。

      她看了三遍。

      然后抬起头,望向那颗开阳。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滑下来。泪顺着皱纹走,蜿蜒着,最后消失在嘴角。

      那年她说:“求缇帅垂怜,妾想活着。”

      他说:“如娘娘所愿。”

      ——可是后来,她不那么想活了。

      那年他说:“求娘娘垂念,替臣看身后事。”

      她说:“如督公所愿。”

      ——她等了。二十一年。

      终于等到了。

      辅星伴开阳,沈瑶伴陆炳。

      那个三十三年前没有回答的问题,她要去告诉他答案了。

      正德十二年四月初一,入夜。

      湖州府归安县沈宅后院,祖父站在青石板上,仰头看着星空。月光清冷,槐花飘落,细碎的白瓣擦过他肩头,落在脚边,显得老头子颇有些仙风道骨。

      屋内传来产婆沉稳中略带焦急的指令和产妇哭腔:“娘子,攥住褥子,吸气——用力”。

      沈家主家世袭钦天监职务,祖父自小便作为旁系备选子孙与主家嫡孙一起学习天象。嫡系子孙承世袭名额顺利进入钦天监,祖父几番争取,蹉跎几年却都无法入监,只好灰溜溜回归本家。好在,祖父这一支,世代积累,不说大富大贵,也算家产殷实,祖父虽志不在此,维持家业倒也不难。

      祖父站在院中仰头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进入产房。

      乳母笑着说“恭喜,老爷,沈家添得千金”,把刚裹好的婴孩递过来。他俯身,凑得很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孩恰好睁开眼,瞳孔黑得发亮,像倒映着一小片夜空。

      他轻声说:“紫微垣气,太阴映斗,然孤曜当头,众星不附。命贵而孤。”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婴孩眨了眨眼,又睡过去了。

      沈瑶当然不可能记得这句话,只是长大后听父亲当笑话讲过。说祖父那天神神叨叨的,抱着个刚出生的丫头片子念谶语,也不嫌晦气。父亲边说边笑,笑完又低头拨算盘,把账本翻得哗哗响。

      父亲自小顽劣,不喜欢看书,也不爱看星星,唯独喜欢算账,自小算盘就打的噼啪响。祖父教他认二十八宿,他能把“角、亢、氐、房、心、尾、箕”记成“角、亢、氐、房,先喂鸡”,气得祖父拿戒尺追着打。打了十年,终于认了:这儿子不是那块料。好在父亲经营有天赋,把太祖父早年置下的田产铺子翻了一倍不止。

      所以轮到沈瑶。

      那年夏天,祖父把她抱上了屋顶。她隐约记得,瓦片被晒了一天,还留着温。她坐在祖父怀里,第一次抬头看那满满一穹顶的碎银子。满天星斗,是她人生最早的记忆。

      从那以后,祖父为了哄着她学,总是变着法的给她准备好吃的,好玩的。

      “那是北斗。”祖父指着北方,“看见没?七颗。”

      她看了很久,点点头。

      “从斗口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她跟着念。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舌头打了好几个结。

      祖父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她坐在屋顶上,靠着祖父的手臂,嘴里吃着桂花糕,看那些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有人一盏一盏点灯。

      四岁那年秋天,祖父指着北斗说:“囡囡,你看,天枢动了。”

      “天枢”她记得,祖父指着北斗最亮的一颗。那颗星,真的似乎比昨夜偏移了一分。

      “天枢动,帝星移。要换人了。”

      第二年,正德皇帝驾崩。新皇帝从安陆来,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但是,当时沈瑶听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想一辈子依偎在祖父的怀里,和祖父一起看星星。父亲不明白夜空中那一个个小亮点,有什么好看的,她也不懂。但是她懂,祖父爱她。

      六岁的时候,沈瑶开始有了好奇心,她总有很多的为什么。父亲忙于打理家业,母亲忙于照顾刚出生的弟弟。于是,她的为什么都只能对祖父问。

      “祖父,你总说北斗七星。”

      “嗯。”

      “可那是八颗。”

      祖父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开阳旁边,果然有一颗极小的星,暗得像一粒不小心洒落的灰尘。

      “那颗星星叫辅星。”祖父说,“是开阳的伴星。”

      “为什么它不算在北斗里?它明明也在那里。”

      “因为它不是主角。”

      沈瑶看着那颗小星。它几乎贴在开阳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发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

      “它一直在这儿吗?”

      “一直在。一直都在。”

      那天夜里,星斗满天,清辉如水。她枕着祖父的膝头,酣然入梦。梦里七颗璀璨的星星,排成一把勺子的形状。在它们身旁,还藏着一颗小小的辅星,几乎没人注意到它,可它却一直在努力地发光。在她的梦里,祖父就是那颗闪亮的开阳,而她是那颗辅星,小小的,永远依偎在祖父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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