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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册封 嘉靖十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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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十年三月初二,大吉。
天还没亮,沈瑶就被两个丫鬟从床上捞起来。沐浴、梳妆、更衣,礼服一层又一层地往身上套。大采鞠衣,青质,织着金色的翟纹,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头上九翟冠,如其名,冠上九只翟鸟,金丝编织,珍珠镶嵌,光是戴上去就觉得脖子要被压断了。
穿着绿衣服的丫鬟叫云翠,性格机灵讨喜,十分会说话。一边帮她整理衣带,一边说:“娘娘,您这身打扮可真好看。奴婢听说,这次九嫔册封,皇上特意让礼部按古礼操办,这么隆重的册封可是头一遭,足见皇帝对娘娘们的重视。”
“嗯”沈瑶没有多说,像任人摆弄的木偶。那日跟着太监离开司药局,直接被安排了新住所——景阳宫,东六宫最偏僻的寝殿,同住的还有一位姓吴的淑女,两人并不熟识,想来愿意住这么偏僻的宫殿,也是个不争不抢的。离景阳宫最近的是南边的永和宫,住着韦氏,东侧一墙之隔是钟粹宫,住着阎氏。
天光大亮,奉天殿前已经站满了人。
沈瑶跪在丹陛之下,身边是和她一起入宫的淑女们。前面是方氏、郑氏、王氏、阎氏,左边是韦氏,右边是另一位沈氏。她数了数,九嫔,她位列第八。
在她养病期间,其他人是见过皇帝的,由皇帝和两位太后亲选。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也许是因为被张太后罚提铃,反而在皇帝和蒋太后那儿有了些用处?她自己也说不清。
礼乐响起,皇帝驾临。
黄色的衣摆从面前经过。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
龙椅上那个人,穿着衮冕服,十二旒冕冠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穿过旒珠,落在她们身上,幽深幽深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瑶赶紧低下头。
礼官开始唱念册文。
“朕惟王化之始,实系闺闱……咨尔方氏,柔嘉成性……册为德嫔。”
方氏叩头。
“郑氏,肃雍有仪……册为贤嫔。”
郑氏叩头。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王氏册为庄嫔,阎氏册为丽嫔,韦氏册为惠嫔,另一位也是江南来的沈氏册为安嫔,卢氏册为和嫔,沈瑶册为僖嫔,杜氏册为康嫔。
沈瑶跪在地上,听见“僖嫔”两个字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僖。她想起这个字的谥法解释。喜乐之意,也是小心畏忌之意。皇帝赐她这个封号,她不妄想希望她喜乐,难道是提醒她,谨言慎行?
从今往后,她就是僖嫔了。
沈瑶叩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一下,两下,三下。
册封之后,是祭告宗庙。皇帝亲自行礼,九嫔跪在后面。香烟缭绕中,沈瑶望着那些牌位,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星有明暗,各有其位。
她的位。僖嫔。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发光。
典礼持续了一整日,回到景阳宫已是日落。走到最后,只剩韦氏与沈瑶同行。
韦惠嫔,位列第五。穿着和沈瑶一模一样的鞠衣,戴着和沈瑶一模一样的九翟冠。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好看。和骗她去看星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僖嫔妹妹。”她轻声说“妹妹可还在怪我,那日是我胆小。家中父母兄弟都指望我在宫中能帮扶家里,略一犹豫,妹妹就被带走了,我就更不敢站出去,后来听说妹妹被罚后悔不已,想着若有机会,一定补偿妹妹。”
“姐姐冒险好心满足我的心愿,差点被连累,我怎么能怪姐姐呢”不知为何,自从住进了景阳宫,这三日,沈瑶的声音的嗓子沙哑似乎有些加重了。
“妹妹竟然如此懂事,真是让我感动又心疼,不如到我宫里坐坐,我们细聊”
“姐姐听我这嗓子,说话实在有些费力,等好些了再去叨扰”沈瑶笑着搪塞过去,行了行礼告辞。转身间双双变了脸色。
沈瑶刚回殿中,同住的吴美人来请安。吴美人湖广人,书香世家,家族却并不显赫。她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一些羞涩和胆怯,整个人却带着书卷气,有种文人的风骨。说话细细柔柔,看着是个安分的。吴美人十分知趣,请过安,没有过多打扰,便离开了。
沈瑶回忆自己从离开家到今日册封僖嫔,有了自己的宫殿,恍如隔世。
第二日,沈瑶早早起来,梳洗好去给张皇后请安。
张皇后住在坤宁宫。她是个温和的人,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听说她是蒋太后亲自选的,很是贤惠、端庄、稳重。嘉靖帝对她,也是敬重多于宠爱。
张皇后带着嫔妃们先去拜见张太后。
东宫里,张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礼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沈瑶看见那笑,愣了一下……这和那晚那个要“杖毙”她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武宗的夏皇后坐在下首,陪在一旁。她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沈瑶看着她,想起她曾经也是一国之母,如今却只能坐在那里,位置尴尬得很。沈瑶有些同情她。
张太后看着她们,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沈瑶身上。
“僖嫔。”她开口,声音也很和气,“你颇得上天眷顾,也算因祸得福。那日哀家依宫规处理,也算对你网开一面。日后,还要谨言慎行。”
沈瑶跪下去,叩头:“谢太后娘娘教诲。”嗓子的刺痛提醒她,面前的人绝不是什么和蔼老妇人。
张太后点点头,让人给各嫔发赏。轮到韦氏时,张太后忽然笑了,又额外给了赏,还说:“惠嫔看着聪慧,可以多来走动,哀家统领后宫,这尚宫局大大小小的事儿,正好缺个人帮忙打理。”
沈瑶跪在后面,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韦氏早就投靠张太后了。她想起那个夜晚,韦氏拉着她的手说“我陪你去”。想起那两个太监从暗处走出来。想起韦氏消失的背影。
她早就有所怀疑了。只是现在才确认。
从东宫出来,张皇后又带着嫔妃们去拜见蒋太后。
蒋太后住在仁寿宫。和张太后的和蔼不一样,蒋太后看着有些严肃,脸上没什么笑意。她坐在上首,目光在嫔妃们脸上扫过,淡淡的,沈瑶想到了宫正司,李司正。
嫔妃们跪下行礼,蒋太后点点头,让人赐座、赐茶。嫔妃们谢恩起身。
张皇后陪坐在一旁,小心应对。蒋太后看着这些新入宫的嫔妃,年轻、漂亮、健康,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往后好好伺候皇上,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气氛正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文恭妃求见。”
一个女子一身华丽打扮的女子走进来。她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紫粉相间的宫装,容貌明艳,举止从容。进来后,先给蒋太后行礼,又给张皇后行礼,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蒋太后点点头:“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文恭妃起身,笑着说:“听说太后娘娘这儿热闹,臣妾也来凑个趣儿。这些新妹妹们,臣妾还没见过呢。”
蒋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文恭妃在下首坐下,目光在嫔妃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皇后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张皇后也对她点点头,态度温和。沈瑶看着,觉得这位文恭妃看起来很是得体,不像是会惹事的人。可接下来,气氛慢慢变了。
文恭妃坐了一会儿,忽然笑着开口:“太后娘娘,臣妾刚才从张太后那里过来,娘娘还提起您呢。”
蒋太后端起茶盏,没抬头:“哦?提哀家什么?”
文恭妃说:“张太后娘娘说,蒋太后娘娘教导有方,把皇后娘娘调教得听话顺从。臣妾听着,也觉得是。皇后娘娘这些日子操劳大选,着实辛苦,张太后娘娘还说,让皇后娘娘多去东宫坐坐,这宫里事务她多教一教。一国之母可不能像平常百姓家的妇人,只顾着养蚕和给夫君纳妾”
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沈瑶的心猛地一紧。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皇后,可字字藏针,分明在所有嫔妃面前宣示后宫管理权仍在张太后手中,并且贬低皇后养蚕的提议和蒋太后所著《女训》。
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张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可文恭妃似乎没察觉,继续说下去:“张太后娘娘还说,到底她是两朝太后,皇上也是她一手迎进来的……”
“啪。”
茶盏落在案上的声音,不重,可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所有人吓得跪下去。
蒋太后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文恭妃。可沈瑶看见,蒋太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文恭妃的话顿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臣妾不过是听到张太后的话,随后来太后娘娘这念叨念叨”她笑着说,“太后娘娘别往心里去。”
蒋太后没有说话。文恭妃也没有继续说。殿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嫔妃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瑶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忽然明白了——文恭妃间日不是来“凑趣儿”的。她是来替张太后立威的。张太后让她当着所有新入宫嫔妃的面,告诉所有人:张太后才是正宫太后,蒋太后不过是因为生了皇上才坐在这里。让新入宫的嫔妃们知道,谁才是这后宫真正该投靠的人。
她在挑战蒋太后的权威。沈瑶的后背渗出冷汗。她不明白文恭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蒋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的意志都有些摇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文氏,你是来给哀家请安的,还是来替张太后传话的?”
文恭妃愣了一下,随即赔笑着说:“太后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
“哀家问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传话的?”
文恭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臣妾是来请安的。只是张太后娘娘确实说过那些话,臣妾想着该让太后娘娘知道……”
“让哀家知道什么?”蒋太后的声音依旧平静,“知道张太后觉得哀家不配当太后,哀家教出来的皇后,不配当皇后?知道她是正宫太后,皇上是她迎进来的?”
文恭妃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蒋太后看着她,很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能把人冻成冰。
“文氏,”蒋太后说,“你入宫多少年了?”
文恭妃的声音发抖:“回太后娘娘,臣妾……入宫十年了。”
“十年。”蒋太后点点头,“十年了,还不懂规矩吗?”
文恭妃的身子抖了一下。
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沈瑶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今日恐怕不能善了。蒋太后不是在审文恭妃。她是在让所有人看着,看着一个不敬她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要杀鸡儆猴。
让这些新入宫的嫔妃们,看清楚这后宫里谁说了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帘子掀开,嘉靖帝走进来。
他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朝上下来。他扫了一眼殿里的情形,目光在跪着的文恭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蒋太后面前,行礼。
“母后。”
蒋太后看着他,脸色缓和了些:“皇儿怎么来了?”
嘉靖直起身,淡淡道:“听说母后这儿有事,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视屋内的妃嫔,最后落在文恭妃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都跪着做什么?”
文恭妃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看着有些楚楚可怜:“皇上,臣妾惹太后娘娘生气了……”
蒋太后开口了:“她来替张太后传话,让哀家知道,哀家不配当这个太后。皇后该多去东宫走动,和蒋太后学学改如何管这后宫。还说,张太后是正宫太后,皇上是她迎进来的。”
殿里又安静了。
嘉靖站在那里,“笑了”,冷笑。
“是吗?”他问文恭妃。
文恭妃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妾只是……只是转述张太后娘娘的话,臣妾没有别的意思……”
“皇后,你怎么看?朕听说你今早先带嫔妃们去给张太后请了安。”嘉靖突然将矛头转向皇后。
“臣妾想着去皇伯母那边走个规矩,再带姐们在母后这久坐,听母后教导。”张皇后声音,有些惶恐。
“陈皇后去世时,朕只有你与皇后两位妃子,皇后刚才的答案,就是为什么,你永远当不了皇后。”嘉靖的声音依旧平静,“转述?”嘉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替张太后转述,问过朕吗?”
文恭妃愣住了。
嘉靖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太后是正宫太后,朕是她迎进来的。是不是在你眼里,朕也不配当这个皇帝。”
文恭妃吓得的脸色惨白。
“臣妾……臣妾……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你想让这些新入宫的嫔妃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对吗?”
文恭妃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殿里静得可怕。
沈瑶跪在那里,心里一片冰凉。
她终于看懂了。
文恭妃不是蠢。她是在替张太后试探——试探蒋太后的底线,试探皇帝的态度。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张太后抬出来,把蒋太后压下去。她要让这些新入宫的嫔妃们知道,谁才是这后宫真正该投靠的人。只有蒋太后被压下去,蒋太后选的皇后,才会被她压下去。即使蒋太后要罚她不敬,也要通过宫正司,通过张太后。
可她没有料到,皇帝会这么快来。也没有料到,皇帝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心思戳穿。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文氏不敬太后,挑拨宫闱,着即杖二十,幽禁于永巷,非诏不得出。”
文恭妃的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皇上——”她想扑过去,可旁边已经有太监上前,把她拖了下去。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皇上——”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
殿里一片死寂。
嘉靖站在那里,目光从嫔妃们身上扫过。沈瑶低着头,只感觉那道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像刀子一样。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每个人心上:
“这宫里,只有一位太后,是朕的生母。”
他顿了顿。
“记住了?”
嫔妃们齐声叩头:“臣妾谨记。”
嘉靖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蒋太后面前,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都退下吧,哀家累了”蒋太后挥了挥手。
嫔妃们跪着,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动。
张皇后先站起来,轻声说:“都起来吧。”
嫔妃们起身,低着头,鱼贯退出。
可沈瑶看见,韦氏的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
从仁寿宫出来,嫔妃们各自散去。
她想起文恭妃被拖下去时的眼神——那种绝望,那种不甘。嘉靖元年三妃,两任皇后,皇上明明曾最喜欢她,但只有她当不成皇后,她也想争一争,可是,不如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