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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宋繁这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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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繁这几天闲得发慌。
《白蛇传》正讲到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相会,雨丝缠绵,情意暗生,底下的客人听得如痴如醉,每日散场后都围着柳三娘追问下文,恨不得宋繁一天更完。可宋繁偏不慌,她性子通透,知道好故事要慢慢磨,断桥相会的余韵还没散,后续的波折得细细琢磨,急不得。
闲着也是闲着,宋繁便把心思挪到了别的地方——厨房里。
起因是前几日,小禾捧着空碗,眼巴巴地跟她说:“宋繁姐,你上次说的那个糖葫芦,到底是怎么做的呀?街上卖的可贵了,我攒了好久的碎银子,还是舍不得买,就想尝尝那味儿。”
宋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她那个世界,糖葫芦是再寻常不过的街头小吃,可在这儿,竟成了稀罕物。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母亲就会买一串糖葫芦给她,酸甜的滋味裹着童年的暖,她跟着母亲学过做法,虽隔了多年,步骤细节记不太清,但大概的法子还在。
于是她找了厨房的周婶,软磨硬泡想借块地方折腾。周婶一开始连连摆手,眉头皱得紧紧的:“繁丫头,你可别闹,厨房的东西金贵,你这细皮嫩肉的,从没沾过灶台,万一糟蹋了山楂和白糖,那可是浪费!”宋繁笑着拍胸脯保证:“周婶,放心,我做出来先给您尝,您觉得好吃再给旁人分,要是糟蹋了,所有东西都算我的,绝不亏着您。”
周婶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终是点了头。
材料倒不难找,厨房备着新鲜的山楂,白糖也管够,宋繁又让小禾找了些干净的竹签子,一切准备就绪,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最麻烦的是熬糖稀,火大了容易糊,发苦发黑;火小了糖稀挂不上,还粘牙。宋繁试了三次,浪费了小半罐白糖,熬坏的糖稀黑乎乎的,连她自己都咽不下去,周婶在一旁看着,急得直跺脚,她却半点不气馁,调整火候,一点点摸索,第四次,终于熬出了亮晶晶、黏糊糊的糖稀。
她把洗净去核的山楂串成一串,握着竹签,轻轻往糖稀里一滚,动作娴熟,裹上一层均匀的糖衣,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晾凉。不多时,糖稀凝固,变成一层透明的硬壳,裹着红艳艳的山楂,晶莹剔透,果香混着糖香,飘得满厨房都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周婶凑过来,犹豫着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糖壳碎裂,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哎哟喂,繁丫头,你可太能干了!这可比街上卖的还好吃,不糊不粘牙,酸得解腻,甜得刚好!”
宋繁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听了夸奖还开心,又趁着兴致多做了一批。这次她没拘泥于山楂,随手翻了翻厨房的存货,试了几串山药的、橘子瓣的、紫莹莹的葡萄,甚至还有一串厨房剩下的红枣,她笑着嘀咕:“反正都是裹糖稀,味儿能差到哪儿去,多试试,总能有合心意的。”
做好后,她端着一个粗瓷碗,挑了几串品相最好的,往后院走去。走到半路,又想起小禾的期盼,折回厨房,塞了两串山楂的给小禾,又拿了几串分给厨房的伙计们,叮嘱道:“大家尝尝鲜,别客气。”伙计们笑着道谢,厨房里瞬间热闹起来。
最后,碗里只剩下三串——一串最经典的山楂,一串软糯的山药,还有一串什锦的,红枣、葡萄混在一起,颜色格外好看。宋繁端着碗,脚步不自觉地往江无荼住的那排屋子走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她想着,这人平日里冷冰冰的,总吃些清淡的东西,或许能喜欢这酸甜的滋味。
——
江无荼正在屋里擦琴。
他的七弦琴,是他仅存的念想,每日都会细细擦拭,指尖拂过琴弦,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琴身被擦得锃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轻声说了句:“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宋繁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忙着呢?没打扰你吧?”
江无荼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绒布,目光落在她端着的碗上。
宋繁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推开门走进来,把碗轻轻放在他的桌上。碗是粗瓷的,边缘还豁了个小口,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碗里的三串糖葫芦,红艳艳、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模样新奇,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尝尝。”宋繁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亲手做的,试了好多次才成功,周婶说比街上卖的还好吃。”
江无荼低头看着那碗里的东西,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问:“这是什么?”
“我家乡的小吃,叫糖葫芦。”宋繁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语气也轻了下来,“我小时候,我娘经常给我买,酸甜酸甜的,可好吃了。”
江无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看着她。他记得,她曾说过,她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无法想象。那个地方,有什么?有她的亲人吗?有她放不下的念想吗?他心里藏着太多疑问,却从未问过——他怕触碰她的伤口,也怕自己想起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见他迟迟不动,宋繁又催促了一句:“快尝尝呀,凉透了就不好吃了,我真的做了好久。”
江无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那串山楂的。糖稀已经凉透,硬硬的,滑滑的,裹着圆润的山楂,触感新奇。他端详了片刻,缓缓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轻响,清脆悦耳,透明的糖壳在齿间碎裂,一股浓烈的酸味瞬间涌了上来,直冲味蕾,酸得他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就在他以为这滋味只有酸涩时,糖的甜味慢慢泛了上来,温柔地中和了酸味,酸甜交织,脆嫩的山楂果肉在嘴里化开,既有山楂的清爽,又有糖稀的醇厚,成了一种格外动人的滋味。
他嚼着,嚼着,神情渐渐变了。眼底的清冷褪去,多了几分茫然,几分恍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宋繁看着他,心里有点紧张,指尖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小声问:“怎么样?好吃吗?是不是太酸了?”
江无荼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透明的糖稀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晃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甜的。
他太久太久,没有尝到过这种纯粹的、直接的甜了。
父亲在世时,他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虽不常吃这类街头小吃,却也尝过不少精致点心,可那些甜,带着刻意的雕琢,从未这般汹涌,这般动人。父亲死后,家破人亡,他成了亡命之徒,东躲西藏,颠沛流离,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水就已是奢望,哪里有资格尝什么甜?后来被后母追杀,身负重伤,躲在破庙里,奄奄一息,是宋繁救了他,给了他一口热汤,一个落脚之地。这些日子,他在清风楼弹琴,活着,却也只是活着,麻木地活着,没有欢喜,没有温暖,更没有这般突如其来的甜。
这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胃里,再一点点蔓延到心底,驱散了那些常年盘踞在心底的寒凉、孤寂与绝望。他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竟有了一丝想哭的冲动——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被温暖包裹,太久没有尝到这般纯粹的美好,那种突如其来的触动,让他无措,也让他贪恋。
宋繁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也有些不对劲,心里更慌了,伸手就想把糖葫芦拿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不是不好吃?对不起啊,我可能糖放多了,或者山楂太酸了,不好吃就别吃了,我……”
“好吃。”
江无荼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抬起头,眼底的水汽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柔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宋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江无荼没说话,只是再次把糖葫芦送到嘴边,又咬了一口,依旧是清脆的“咔嚓”声,酸甜的滋味再次在嘴里化开。这一次,他慢慢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足够温柔,足够动人,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疏离,只剩下纯粹的暖意。
宋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一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无荼,没有冷冰冰的表情,没有沉默的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咬着一串糖葫芦,眉眼柔和,嘴角带笑,像个被温柔对待的孩子。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心底藏着太多的脆弱与孤寂,只是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好吃就多吃点。”她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笑容温柔,“还有两串呢,一串山药的,软软糯糯的,一串什锦的,你都尝尝,看看哪个更合心意。”
江无荼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两串,又抬头看向宋繁,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不吃?”
宋繁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我在厨房早就尝过了,吃了好几串,都吃够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江无荼没再说话,拿起那串山药的,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山药裹着甜甜的糖衣,没有山楂的酸涩,只有纯粹的甜,软糯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发颤。他慢慢吃着,嘴里的甜,心底的暖,一点点交织在一起,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你家乡,是什么样的地方?”
宋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这个问题,她很少想起,也很少与人说起——那个世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朋友,有她熟悉的一切,可她再也回去了,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伤感。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家乡啊,很远很远。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楼,比这清风楼高好几倍,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很。那里有很多很多吃的,糖葫芦只是最寻常的街头小吃,街上到处都有,比我做的好看,也比我做的好吃。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是这里没有的。”
江无荼静静地看着她,听得很认真,眼底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一丝向往——他向往那个热闹的、有很多好吃的地方,更向往那个能让她露出温柔神色的、属于她的过往。
宋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释然:“不过,那个地方,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无荼一下。他心里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共鸣——他也回不去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有父亲母亲陪伴的家,那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都随着父亲的离世,彻底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着宋繁,她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沉沦,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可越是这样,他越能察觉到她心底的怅然与不易——一个人,远离家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却依旧能活得鲜活、通透,依旧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温暖,这份坚韧,让他心疼,也让他敬佩。
“这里。”他突然开口,语气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宋繁耳里,眼底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承诺,“这里也挺好。”
宋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明媚而温暖,驱散了所有的怅然:“对,这里也挺好。有柳三娘,有小禾,有周婶,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无荼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有你们,所以,这里也挺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暖地洒在两个人身上,驱散了所有的寒凉。桌上的粗瓷碗里,还剩一串什锦糖葫芦,亮晶晶的,映着阳光,也映着两人眼底的温柔。江无荼低下头,继续吃着手里的山药糖葫芦,嘴里的甜,心底的暖,一点点蔓延开来,包裹着他,治愈着他。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麻木地苟延残喘,活着,也可以这么温暖,这么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活着,原来是一件这么好的事情。
——
那天晚上,江无荼弹琴的时候,曲子变了。
不再是那些清冷淡漠、带着孤寂与悲伤的调子,不再是那些藏着心事、让人听了心头发沉的旋律,而是换了一首柔和的、温暖的曲子。琴声悠悠,像春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又像月光洒在花间,温柔而静谧;还像糖葫芦的甜,纯粹而动人,一点点漫过人心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底下的客人听着,都露出了新奇的神色,小声议论着:“今儿这琴声怎么不一样了?以前都是冷冷的,今儿怎么这么暖?”“好听,比往日还好听,听着心里都舒服多了。”“这曲子里,好像有欢喜的味道。”
云裳在台上讲着《白蛇传》,恰好讲到许仙与白娘子解开误会,在断桥之上执手相望,情意绵绵。江无荼的琴声适时响起,缠绵悱恻,温柔动人,与故事里的温情交织在一起,听得底下的客人如痴如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
宋繁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那琴声,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满是温柔。她太熟悉他的琴声了,熟悉到能从琴声里听出他的心事,听出他的孤寂。可今天的琴声,没有孤寂,没有寒凉,只有满满的温暖与欢喜,像极了他白天咬着糖葫芦、嘴角带笑的样子。
这人,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不过是吃了几串糖葫芦,竟连琴声都变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