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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完美的对象 “你根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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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白炽灯将书桌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手机架在桌角，镜头对准桌面，记录着一场无声的修补。
镜头从斜上方俯拍，只露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正给一只棕色小狗刷毛，小狗蜷在米白棉布上，棕毛结了块，右爪处磨了个不规则的破洞，翻出里面发黄结块的棉絮，左耳松松垮垮垂着，玻璃眼珠蒙着一层灰雾。
【来了来了！今天修的是小狗吗？】
【这狗看着也太破了，能修好才怪。】
【不会是摆拍吧，等下直接换个新的？@咸鱼修复师】
那只手捏着银亮修毛剪和极细梳子，贴着棕色的背毛，一下下梳开结块的绒团。浮灰簌簌落在米白衬布上，毛慢慢蓬松起来，露出原本的底色。
【？？？梳毛也叫修复？】
【这步我家猫都会。】
【剪刀看起来好专业，上链接吗？（狗头）】
弹幕刚飘过去，清洁棉片已经敷上小狗蒙着灰雾的眼珠，指尖以极轻的力度打圈擦拭，一下又一下。灰雾慢慢褪去，眼眸渐渐透出清亮，完整地映出白炽灯的光点。
【完全是眼里有光啊！】
【清洁棉链接发一下！我家老花镜也能擦！】
【只有我觉得博主的手很好看吗。】
【＋1】
那根缀着红豆坠子的银针被拿起，针上的线是和小狗棕毛完全一致的颜色。小狗耷拉的左耳被轻轻提起，银针精准落进布边，顺着原本的纹路慢慢缝，翻卷的布边被一点点收齐，红豆坠子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
【手是真稳，我剪指甲都抖。】
【红豆坠子好戳，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镜头外似乎传来一声轻笑，蓬松的云团棉被一点点填进小狗的右爪。银针再落，将破洞密密缝好，最后指尖细细摩挲修补处，针脚彻底隐在绒毛里，摸不出半点痕迹。
全程只有工具轻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着轻轻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成了唯一的节奏。
修复完最后一步，镜头被拿起，落在那只“新生”的小狗面前，它立在桌上，眼珠透亮，耳朵端正，爪子完好。
*
樊榆关闭镜头，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抬手擦掉额间的薄汗。今晚的直播是临时决定的，那位顾客说想亲眼看看小狗的修复过程，又提议直播，可以帮樊榆宣传。樊榆索性创了个ID——“咸鱼修复师”，至此开启了直播出道首秀。
她全程没看弹幕，心思都放在眼前的小狗身上，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顾客很满意，发来一大段话。樊榆翻看着，泛红的眼尾弯了弯，打下一行字。
“它又能陪着你啦。”
小狗很快就可以回到家陪着爱她的人。
但樊榆只有空荡荡的出租屋，修复后的虚空笼罩着她，倒让她想起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如果不是任务，她和小神仙也不会相遇。
可是小神仙为什么偏偏选她呢。
*
手册被平摊在云团上，“樊榆”两个大字被灵力画了第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阿灵第一次领到任务手册时画的。手册里是任务可选择对象，皆是心有执念但生活不圆满之人。手册里除了常规的每个任务对象的人生经历、性格、照片，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最近一月每日平均步数。
樊榆名字旁跟着大大的数字：25910万步。
阿灵想，勤劳努力，任务配合度高。
第二个圈，是阿灵在最后三选一时画的。任务册会显示可选择对象的愿望，只有樊榆的愿望在不断变化。
第一天——不劳而获
第二天——坐享其成
第三天——无功受禄
第四天——一步登天
阿灵想，心怀大志，任务完成度也高。
就她了，完美的任务对象。
*
可是她精心挑选的任务对象已经整整七日未许愿了，自从立下要做毛绒玩具修复师的目标，拼了一大堆工具后，樊榆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虚空。
云朵滑梯因为没有神力的维护变得松散，有几朵云团已经逃跑到虚空的尽头。
难道是本豆灵做的工具太完美了，阿灵闭上眼睛，耳边却凭空出现那熟悉的声音，聒噪但又有些想念。
她越想越烦躁，指尖凝起一缕彩光，又松了手——豆灵的规矩刻在元神里，不能主动联系凡人，不能窥探凡人的现世生活，她连樊榆此刻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来许愿都不知道。
这规矩，从前只觉得是天经地义，此刻却觉得碍眼得很。
她只能等。
等樊榆出现，用完那盒神仙豆，她就能完成第一个任务，离回到红豆林又进一步。
可脑海里偏偏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些念头，那个凡人，会不会忘了这片虚空，忘了她这个豆灵了？
再等等。
她想。
再等一会儿，那个凡人，总会来的吧。
*
“阿灵大人！”
樊榆刚落地虚空就看见眯着眼的小神仙暮地从云团上蹦起来，一眨眼就飘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干嘛……”
阿灵的手摊开在她的面前，难道是想让她把下巴放上去？神仙也上网吗？她们好像也没这么熟吧。
不等樊榆脑补完，阿灵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拼好没？”
樊榆松了口气。
“阿灵大人，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阿灵正凝神看拼豆板上的图案——一个黑棕色的方块，只用了六颗拼豆。
“这叫巧克力，是我最喜欢的零食，送给你的。”
这就是她等了七日的结果？不是新的工具，不是新的愿望，只是一块用六颗神仙豆拼的、毫无用处的什么什么力？
见阿灵皱着眉，樊榆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想说她修补完那只棕色小狗后，连着接了好几个订单，忙得脚不沾地。却总想起阿灵孤零零待在虚空里的样子，才特意攒了点时间，用最少的豆子拼了个巧克力，想哄她开心。
阿灵随手一点，那拼豆就化做了巧克力，悬在空中。
樊榆伸手取下递给阿灵。
可阿灵根本不领情，抬手就把巧克力推了回去，眉眼间满是愠怒。
“我是豆灵，岂会吃凡人的吃食？樊榆，你别拿任务当儿戏，我等着帮你兑现愿望，不是看你浪费神仙豆的！”
七日的等待本就磨尽了耐心，此刻她更是觉得樊榆全然不把她的任务放在心上。
樊榆脸上的笑也淡了，巧克力被她攥在掌心竟有些扎手。
“我不是浪费，我是为了来见你。”
阿灵脸色这才缓和，却也不说话，只冷冷等着樊榆开口。
“我想请你帮忙，把之前给我的那些修复工具，变得不那么完美。” 樊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阿灵眉间琉璃豆猛地缩了缩，周身的彩光都晃了晃：“你说什么？”
“把工具变得不完美。” 樊榆重复了一遍，眼神认真。
“我的工具太好用了，缝补的针脚永远无痕，清洁剂能洗掉所有污渍，修出来的玩偶永远完美无瑕，可我昨天遇到了一个顾客，她要修复的玩偶，本来就是不完美的。”
那只布偶猫的左耳本就该歪着，是顾客的妈妈亲手缝的，妈妈第一次做玩偶，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也缝歪了。可那歪耳朵，是顾客最珍贵的念想，她不要完美的对称耳朵，只要找回从前那只歪耳的、带着妈妈温度的小猫。
可樊榆的工具太 “完美” 了，针脚永远细密无痕，塑形永远完美无缺，根本还原不出那份独有的、带着缺憾的温暖。
“不那么完美？” 阿灵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当初耗损灵力，把你拼的简陋工具一个个补全，让剪刀锋利不划手，让针线无痕又贴合，让清洁棉能洗去所有污渍，就是想让你的工具尽善尽美，让你做修复师顺顺利利。我好心好意，你居然嫌它们太完美？”
她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凡人！
她掏心掏肺地想把一切做到圆满，想帮她把修复师的事业做顺，这人却反过来嫌弃她的用心，还要她亲手毁掉自己耗损灵力换来的完美。
“我不是嫌弃！” 樊榆也急了，声音跟着拔高，“我是说，你的完美不是所有人想要的完美！那只歪耳朵的小猫才是她想要的，你修得再完美，也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完美就是完美！” 阿灵吼道，虚空里刮起一阵小风，吹得云絮乱晃，“缺憾就是不圆满，就该被修好，被补全！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圆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事情变得圆满，你却要把它拆得支离破碎！”
她曾是种红豆的神仙，守了千年的圆满，怎会不懂？那些所谓的“缺憾的温暖”，不过是凡人自欺欺人的借口。
“你根本不懂！” 樊榆也红了眼，巧克力被她摔在云团上。
“你只知道你的任务，你的圆满，却从来没想过，别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想和你废话。” 阿灵别过脸，冷声道，“要把工具变不完美，不可能。我绝不会毁掉自己用心做的一切。”
樊榆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朝虚空边缘走，连那云朵滑梯都未曾看一眼，闭着眼就跳了下去。
“带走你的什么力！”
樊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阿灵将手中的巧克力用力一撇，巧克力顿时断成两块。她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又酸又苦。
她不懂人间的美味。
也不懂人间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