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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流民营之约 边缘星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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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星系,第三星环外围,流民营地。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从星际飞船上俯瞰下去,流民营地就像一块巨大的伤疤,丑陋地贴在荒凉的星球表面。没有能量护罩,没有气候控制系统,只有密密麻麻的简易棚屋,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袅袅散去。
飞船缓缓降落在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索菲娅站在舱门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里的气味。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人道主义援助工作者的制服——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与那些真正来此做慈善的人毫无二致。腰间挂着翻译官的通讯器,手里提着一只装满物资的箱子。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此奉献爱心的年轻志愿者。
但她知道,她不是。
三天前,她接到议洲情报部门的密信:边缘星系流民营发现海盗活动新线索。有情报显示,星际海盗正在流民营中秘密招募成员,目标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年轻流民。如果能打入这个招募网络,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海盗与帝国保守派勾结的更多证据。
她需要以人道主义援助翻译的身份潜入流民营,暗中调查。
这个任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砚知。
不,尤其不能告诉陈砚知。
自从上次康斯坦丁伯爵登门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他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她客气而疏离。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和警惕,而是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对手,但这不影响她执行任务。她向陈家请假,说要参加一个人道主义援助项目,前往边缘星系流民营做翻译志愿者。范檽听了,皱眉说那种地方太乱,不安全。陈揽颐不在家,没人拿主意。她正准备解释,陈砚知却忽然开口。
“让她去吧。”他说,“流民营确实需要翻译。正好,陈家的慈善基金最近也在考察那边,我过两天也去看看。”
索菲娅愣住了。
他也要去?
她看向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上楼去了,仿佛这只是个巧合。
巧合?
她不信。
此刻,站在流民营的土地上,索菲娅望着眼前这片破败的营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陈砚知,你到底想干什么?
营地管理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姓周,本地人,在流民营工作了二十年。他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精明。
“索菲娅女士,欢迎欢迎!”老周热情地迎上来,“早就听说议洲外交部要派人来,没想到是您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
索菲娅微笑着和他握手:“周管理员客气了。我是来做翻译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好好。”老周连连点头,“您先休息一下,我让人带您去住处。这边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索菲娅摇摇头:“不用休息,直接开始工作吧。我想先了解一下营地的基本情况,特别是新来的流民——听说最近来了一批?”
老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来了一批,都是逃难的。您想看的话,下午我让人带您去转转。”
索菲娅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那个闪烁的眼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悬浮车的嗡鸣声。
她回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正从远处驶来,缓缓降落在营地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深灰色的便装,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笑容。
陈砚知。
索菲娅的嘴角抽了抽。
他果然来了。
陈砚知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老周的眼睛亮了:“哎呀,陈先生!您也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下子来了两位贵客!”
陈砚知礼貌地伸出手:“周管理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老周双手握住他的手,热情得有些过分,“您上次来考察还是一年前吧?这次多住几天,我让人好好招待!”
陈砚知微微一笑:“周管理员客气了。我是代表陈氏慈善基金来的,想看看这边的援助项目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老周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指着索菲娅:“对了对了,这位是索菲娅女士,议洲来的翻译官,也是来做援助的。您二位认识吗?”
索菲娅和陈砚知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索菲娅看见他镜片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分明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陈砚知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分明在说:你又为什么来?
但两人同时露出得体的笑容。
“不认识。”陈砚知说。
“第一次见。”索菲娅说。
老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大腿:“哎呀,那真是太巧了!二位都是来做善事的,又是同一天到,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
心有灵犀?
索菲娅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和陈砚知?心有灵犀?
她咬牙维持着微笑,心里却在腹诽:谁跟他心有灵犀!
陈砚知礼貌地颔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同样在腹诽:谁跟她心有灵犀!
老周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热情地招呼着:“来来来,我带二位去营地中心看看。索菲娅女士,您刚才说想看新来的流民,正好,陈先生也要考察援助项目,咱们一起去!”
索菲娅和陈砚知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既然躲不开,那就一起吧。
营地中心是流民营最“繁华”的地方。说是中心,其实就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四周搭着一些稍微像样的棚屋,有诊所、有学校、有几家简陋的商铺。空地上挤满了人——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茫然地走来走去的。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绝望,只有在看见老周带着两个衣着整洁的陌生人时,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也是乞求的光。
索菲娅的心微微一沉。
她见过很多流民营,但每次来,都会被这种绝望的气息所震撼。这些人,背井离乡,失去一切,来到这里等待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未来——三十年后,才能申请进入合盟议洲十大星环。三十年,对于两百岁的生命来说不算太长,但对于一个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
老周带着他们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介绍。索菲娅一边听,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她在寻找那些可能被海盗招募的人——通常是年轻力壮的男性,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有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但她也在观察另一个人。
陈砚知走在老周的另一侧,时不时问一些问题,看起来就像一个认真负责的慈善基金代表。但他的目光,也和她一样,在人群中扫视着,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索菲娅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调查海盗招募流民的线索。
只是立场不同,她是议洲特工,要找出海盗与帝国保守派勾结的证据;他是帝国特调局的人,要找出帝国高层中与海盗勾结的败类。目标不同,但方向一致。
这算什么?殊途同归?还是冤家路窄?
索菲娅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索菲娅女士?”老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怎么了?”
索菲娅回过神,发现老周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她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这边的孩子有没有学上?”
老周叹了口气:“有是有,但条件太差了。就一间破棚子,几个志愿者老师,连教材都不够。您要是能帮忙弄点教材来,那就太好了。”
索菲娅点点头:“我会想办法的。”
陈砚知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陈氏基金可以捐赠一批教育物资。周管理员回头列个清单给我。”
老周眼睛一亮:“哎呀,那太好了!陈先生真是大善人!”
索菲娅看了陈砚知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慈善。这是他在给自己找理由留在这里,找理由接近流民营的核心区域。但她也知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些物资是真的能帮到这些孩子。
这个人,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下午三时,老周带他们来到营地边缘的一片棚屋区。
“这边住的是最近三个月来的新流民。”老周指着那些低矮的棚屋,“大概有两百多人,都是从各个星系逃难来的。有的家里遭了灾,有的是被海盗抢了,有的——唉,各有各的不幸。”
索菲娅的目光扫过那些棚屋。棚屋很简陋,就是用废旧材料搭起来的,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棚屋外面,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交谈。
她的目光落在一群年轻人身上,那是七八个男性,看起来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材健硕,眼神锐利,与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完全不同。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笑。看见老周带着人过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
索菲娅心中一动,这些人,有问题。她正要仔细看,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侧过头,发现陈砚知也在看着那群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视线。
“周管理员,”陈砚知忽然开口,“那些年轻人是干什么的?”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那几个啊,是前段时间来的。听说以前在矿场干过,有点力气,平时帮着营地里干点活,换口饭吃。”
索菲娅心中冷笑。矿场干过?她看是海盗船上干过吧。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几个人的样貌。
傍晚时分,老周安排他们住下。流民营的条件确实简陋。索菲娅分到一间单独的棚屋——这已经是贵宾待遇了,平时是给偶尔来访的官员住的。棚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户,透进来微弱的光。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热水,晚上照明靠一盏太阳能灯。
索菲娅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所见所闻,那群年轻人有问题。老周介绍时的闪烁其词有问题。这个流民营,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门外传来敲门声。
索菲娅睁开眼睛,警惕地问:“谁?”
“我。”是陈砚知的声音。
索菲娅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开门。
陈砚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声说:“出来一下。”
索菲娅犹豫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棚屋。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陈砚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看见的那群人,”他说,“有问题。”
索菲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问题?”
陈砚知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明明也看出来了,何必装傻。”
索菲娅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看出来了。那些人的眼神、举止、气质,都和普通流民不一样。他们身上有杀气,有长期在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那种凌厉。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打算晚上去探一探。”
索菲娅愣住了。
晚上去探?一个人?去那群疑似海盗的人中间?他疯了?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陈砚知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索菲娅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轻咳一声,说:“我的意思是——太危险了。那些人如果真是海盗,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所以呢?”陈砚知问。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说:“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陈砚知挑了挑眉。
索菲娅迎着他的目光,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值不值得信任吗?今晚,我证明给你看。”
陈砚知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好。”他说。
夜幕降临,流民营陷入一片黑暗。没有能量护罩,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几盏太阳能灯在棚屋间发出微弱的光。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却照不亮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索菲娅和陈砚知穿着深色的衣服,无声地穿过棚屋之间的狭窄通道。索菲娅走在前面,凭着白天记住的路线,向那片棚屋区摸去。陈砚知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在一处棚屋的阴影里停下,前方就是那群年轻人住的棚屋区。此刻,那几间棚屋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索菲娅侧耳细听,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声音太轻。她看向陈砚知,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陈砚知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间废弃的棚屋,位置正好在那些棚屋的斜对面,可以隐蔽地观察。索菲娅点点头,两人无声地向那边摸去。废弃的棚屋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烂的气味。索菲娅和陈砚知挤在一个角落里,透过墙上的裂缝,正好可以看见对面棚屋的门窗。
灯光下,那七八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旁边的人看。那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枚徽章,又像是一枚令牌。索菲娅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陈砚知的手忽然按在她的肩上,她侧过头,看见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索菲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透过裂缝向外看去。一个黑影正从不远处走来,步伐沉稳,显然不是普通流民。
是巡逻的。
陈砚知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到身后。他挡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索菲娅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他在保护她。
这种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保护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索菲娅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渗出了冷汗。如果被发现,她还好说,可以借口晚上出来上厕所。但他呢?他一个帝国来的慈善基金代表,半夜出现在这里,怎么解释?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索菲娅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脚步声渐渐远去。
索菲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陈砚知转过身,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过后的放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没事了。”他低声说。
索菲娅点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样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相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起伏。索菲娅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那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目光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忘记了身在何处。
远处传来狗吠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两人同时移开目光,恢复了理智。
“走。”陈砚知说。
索菲娅点点头,跟着他摸出废弃的棚屋,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住处,两人在索菲娅的棚屋前停下。
陈砚知看着她,低声说:“今晚的事,明天再说。先休息。”
索菲娅点点头,想说晚安,却忽然想起什么。
“陈砚知。”她叫住他。
陈砚知回头。
索菲娅迎着他的目光,问:“你为什么帮我?”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索菲娅愣住了,陈砚知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索菲娅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因为你值得’。
这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推门进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夜风吹过棚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寂静。索菲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个废弃棚屋里,陈砚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那句——“因为你值得”。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