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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痕中的回忆 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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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在后街那场尴尬又令人心碎的“重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花菱遥香的生活看似恢复了护士的日常轨道,但内心的波澜却从未平息。
天川薰子穿着警服、眼神陌生的画面,以及那句平静的“我不认识你”,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时不时带来一阵闷痛。
怎么唤醒她呢?直接冲去警署显然不明智。写信?寄送带有暗示的物品?跟踪观察寻找机会?每一个想法都被她自己推翻,可行性低得可怜,甚至可能引发反效果。她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目标,却找不到飞出去的路径。
周三下午,住院部相对平稳。遥香刚刚完成一轮输液巡视,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困扰她的难题。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笔,眉头微蹙,连同事路过打招呼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就在她勉强集中精神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打破了住院部的宁静。透过护士站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急诊科方向的走廊里涌进来好几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警服,神情严肃,身上似乎还带着尘土和紧张的气息。中间推着一辆平车,上面躺着一个昏迷不醒、满脸是血的中年男性,急诊科的医生护士立刻围了上去,迅速将平车推向抢救室。
警察办案送伤员过来并不稀奇,但这次人数似乎多了点,气氛也更凝重。遥香本能地站起身,朝那个方向张望。
平车推进抢救室后,几个警察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有人拿着对讲机在汇报情况。然后,遥香看到了她。
天川薰子。
她站在那群警察的外围,靠墙站着,深蓝色的警服制服有些凌乱,沾着明显的灰尘和几处深色污渍(可能是血迹或油污)。她没戴警帽,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左侧额角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渗着血丝,脸颊上也有一小块淤青。她右手手臂的制服袖子从肘部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可见大片擦伤,正被她用左手有些别扭地按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仿佛还在戒备状态。
遥香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薰子受伤了!
她几乎要立刻冲过去,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停住了脚步。她现在只是“护士花菱遥香”,对天川警官而言,是前几天那个“奇怪的cosplayer”,冒然上前只会被再次推开,甚至可能干扰警方公务。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薰子的身影,观察她的伤势。看起来大多是皮外伤,但额角和手臂的伤口需要处理。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警察焦急地走到薰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薰子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自己没事。女警察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复杂,然后走到一旁,拿出了手机。
没过多久,遥香就听到护士站的座机响了。离电话最近的护士接了起来。
“喂,急诊科……哦,好的,是的,天川巡查部长在我们这里……诶?小林警部补吗?好的,我会转告她注意休息,伤口我们会处理的……不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电话挂断。那位接电话的护士转身对同事说:“是刚才送伤员来的警察,姓小林的那位警部补,特地打电话来,说他们队里的天川警官为了救人受了伤,麻烦我们务必帮她处理一下伤口,让她好好休息别硬撑。还说天川警官总是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遥香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
她几乎是立刻端起旁边准备好的治疗盘——里面常备着基础的清创消毒物品——走向那个靠在墙边、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影。
“天川警官。”遥香在薰子面前站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不带之前的激动,“我是住院部的护士花菱遥香。您的同事刚才来电,叮嘱我们为您处理伤口。请跟我到旁边的处置室好吗?”
天川薰子闻声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落在遥香脸上时,明显地怔了一下,警惕和疑惑再次浮现在她眼中。她认出了这张脸,几天前那个自称“魔法少女”、穿着奇怪服装的女孩。
“……是你?”薰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审视。
“是我。”遥香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举起手中的治疗盘,“但现在,我首先是这里的护士。您的伤口需要及时清创消毒,额角的伤口可能需要缝合,手臂的擦伤面积不小,容易感染。请配合一下,好吗?”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薰子沉默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和额角的伤。疼痛是真实的,血迹也是真实的。而眼前这个女孩(虽然奇怪),穿着标准的护士服,胸牌清晰,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种她作为警察能辨识出的、真诚的关切。
职业习惯让她对可疑人物保持距离,但身体的伤痛和对“同事特意嘱咐”的考虑,让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麻烦了。”
遥香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侧身引导:“请这边走。”
处置室很小,只有一张诊疗床、一个器械柜和一把椅子。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遥香让薰子坐在椅子上,自己戴上无菌手套,调好灯光,开始准备物品。
“我先处理额角的伤口。”遥香靠近,动作轻柔地用生理盐水棉球湿润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她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伤口不算太深,但有点长。”
“嗯。”薰子简短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扬起,配合遥香的动作。近距离下,遥香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疲惫和细小的擦伤,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尘土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细小的棉签将伤口间的尘埃撇出。薰子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才送来的伤员……是怎么回事?方便说吗?”遥香一边小心地清洗伤口,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也了解情况。
薰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静地叙述:“下午在城南立交桥下设临时检查点。一辆灰色轿车看到我们,突然急刹,然后猛打方向盘逆行逃跑。我骑摩托追了上去。他在慌乱中操作失误,撞上了隔离墩,车子翻了,驾驶员被卡住。油箱漏了,有起火风险。”她顿了顿,“我砸开车窗把他拖出来,刚离开十几米,车子就起火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遥香却能想象出那惊心动魄的场面:逆行疾驰的汽车,紧追不舍的摩托,剧烈的碰撞,泄漏的燃油,潜在的火星……而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总是这样……”遥香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无奈。
“什么?”薰子睁开眼。
遥香已经完成了额角的清洗和消毒,开始准备缝合包。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专注地穿针引线,然后轻声说:“薰子你……总是这样。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保护别人、完成目标放在第一位,很少考虑自己会不会受伤。”她的棉签精准地擦过皮肤边缘,动作流畅而稳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不,我是指……在我的‘记忆’里。”
薰子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打断。
“那天我和小夜——水神小夜——刚好路过,感受到一个魔物的存在。”遥香小心地选择着词汇,“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女孩子,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她没有武器,就用砖头抡,把那魔物打得满地找牙。我和小夜都看呆了。后来我们邀请她加入我们,她一开始还说‘魔法少女?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一副很拽的样子。”
擦干净脏物后,碘伏消毒液在伤口上晕染开来。
“但其实,她是个非常、非常可靠的同伴。战斗时总是冲在最前面,用她的护盾保护我和小夜,用她的拳头打飞敌人。她嘴上总是很毒舌,喜欢和小夜斗嘴,和我吵架,但每次我遇到危险,她都会第一个挡在我身前。”遥香的语气越来越轻柔,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有一次,我被一个很麻烦的敌人抓住了,她用尽了力气打破对方的防御,手都受伤了,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说‘笨蛋品红,躲好,别碍事’。明明自己伤得更重……我记得你明明害怕章鱼,却为了保护我们,还是硬着头皮面对章鱼魔物……”
清理完成了。遥香仔细地贴上无菌敷料。然后,她开始处理薰子手臂上的擦伤。
棉球触碰到伤口时,薰子终于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遥香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
“所以,”遥香低着头,小心地清理着那些细小的砂砾和污垢,声音有些发颤,“当我看到你为了抓逃逸司机,为了救一个肇事者,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不管你有没有记忆,不管你现在是魔法少女还是警察,那种‘奋不顾身也要保护、也要做到’的劲头,那种藏在倔强表情下的温柔,就是你,天川薰子。”
处置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声。
天川薰子一直沉默地听着。她看着眼前这个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眼神专注而充满情感的护士。那些话,那些描述的画面,荒诞不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传来一阵阵陌生的悸动?为什么脑海中会闪过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片段——闪烁的彩色光芒,巨大的拳头,冰蓝色的剑,还有……一张温暖笑着、总是带着点傻气的脸?
额角和手臂传来的疼痛,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以及眼前这个女孩指尖传来的、带着魔力的温柔触感,仿佛正在一点点撬动她意识深处某扇厚重的大门。
“……那些,”薰子的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发生过吗?魔法少女,战斗,保护你……”
“发生过。”遥香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无比坚定,“对我们来说,那是真实的过去。我们被卷进了时空罅隙,来到了这个世界,失去了记忆,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成了护士,你成了警察。但我先想起来了,我在找你,找小夜,找大家。”
她处理完最后一片擦伤,涂上药膏,用无菌纱布轻轻包扎好。然后,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近距离,深深地看着薰子的眼睛。
“薰子,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请你感受一下。”她轻轻握住薰子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它贴在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感受我的心跳,我的记忆,我的情感。它们都在告诉你,我没有说谎。你是天川薰子,是我的同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你是硫磺。是我的同伴。是我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朋友哦。”
薰子的手微微颤抖。掌心下,是对方温热的体温和有力而急促的心跳。眼前这双眼眸,盛满的是真挚、恳切和一种跨越了时间与遗忘的深厚羁绊。
一些更多的碎片在脑海中炸开——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刺目的品红色光芒,并肩作战时后背传来的可靠温度,还有……自己挡在她身前时,那种“绝不允许她受伤”的强烈决心。
头痛骤然袭来,比上次在后街时剧烈得多。薰子闷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薰子?”遥香紧张地扶住她。
无数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意识中最后的屏障。
“啊……!”薰子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呼吸急促。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份属于警察天川薰子的锐利审视和陌生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终于回家的疲惫与激动。
她反手握住了遥香的手,握得很紧。
“遥……香?”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薰子!”遥香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是喜悦的泪水,“你……你想起来了?”
薰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信息量太大还无法完全处理,但核心的认知已经清晰。“我……我是天川薰子……我也是……魔法硫磺。你是……花菱遥香,魔法品红。”
她看着遥香脸上的泪水,自己眼眶也控制不住地发热,一种酸楚又温暖至极的情感充盈了胸腔,“我真的……把你忘了……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遥香用力摇头,又哭又笑,“能想起来就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两人在小小的处置室里,不顾身上的制服,护士服和警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肩头,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穿越时空与遗忘后终于重逢的慰藉。没有更多的言语,这一刻的相拥胜过千言万语。
许久,两人才稍稍平复情绪,有些不好意思地分开,互相擦拭着眼泪,看着对方狼狈又开心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所以,”薰子(现在可以完全确定是硫磺了)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额角,重新打量四周和遥香身上的护士服,“你现在是护士??”
“我是市立综合医院的护士。”遥香点头,也看着薰子的警服,“你是警察,第七区警署的巡查部长。很厉害啊,薰子。”
“彼此彼此,白衣天使小姐。”薰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随即又皱眉,“那小夜呢?还有……魔法邪恶她们?”
“我还没找到小夜。至于魔法邪恶她们……也没有头绪。”遥香的神色黯淡了一瞬,“你是第一个。”
薰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没受伤的那边):“放心,现在有我了。我们一起找。”
“嗯!”遥香重重地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对了薰子,你现在恢复记忆了,那你的变身器呢?警察装备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薰子愣了一下,随即摸向自己腰间标准配备的警用装备包。她的手在其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温热、与周围手铐、警棍、对讲机质感截然不同的物体。她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徽章。深黄色的金属底,边缘有着锐利的棱角,中心是一个抽象的、如同闪电与拳头结合体的凸起图案。它别在她的制服内袋边缘,原本只被她当作一个有点特别的私人饰品(记忆里似乎是某次表彰获得的?),此刻却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能量光泽。
“这个……”薰子将它托在掌心,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和呼唤感从中传来。
处理好伤口,又确认那个酒驾司机还在抢救中但情况暂时稳定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医院。夜色已经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她们没有坐车,只是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着。凉爽的夜风吹拂着,带走白天的喧嚣和疲惫。重新找回记忆和同伴的充实感,让两人都暂时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不过话说回来,”薰子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身边的遥香,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着她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护士服。
“怎么了?”遥香不明所以。
“护士啊……”薰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眉头渐渐皱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后怕、纠结和莫名庆幸的复杂表情。“白色的制服,温和的笑容,治愈的能力……总感觉这配置有点……呃,微妙的不祥既视感。”
“诶?什么意思?”遥香更困惑了。
一个画面冷不丁地撞进脑海:同样是这张脸,但眼神空洞而充满占有欲,品红色的长发狂乱舞动,身上穿着黑暗风格的护士服,然后……然后把自己按在地上强吻了,甚至有一次还有哺乳......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嘴唇上......
“噗——!”薰子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尖都红透了。
“薰子?!你怎么了?伤口疼吗?”遥香吓了一跳,连忙拍她的背。
“没、没事!呛、呛到了!”薰子连连摆手,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遥香。要命!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那肯定是幻觉!或者是平行世界的什么糟糕分支!对,一定是这样!正直纯洁善良的遥香(品红)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绝!对!不!可!能!
可是……那个触感为什么那么真实啊混蛋!还有当时自己那莫名悸动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啊!打住!不能再想了!
“真的没事吗?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遥香担心地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都说了没事!”薰子像触电一样弹开,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干咳两声,强行恢复冷静(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咳咳,就是……想起一些……呃,工作上的糟心事。嗯,对,一个特别难缠的报案人。”她胡乱编了个借口。
“哦……”遥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依旧充满关切。薰子以前好像也偶尔会这样突然暴躁一下,应该……没事吧?
算了算了,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夜,还有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薰子猛地摇头,像是要把某些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语速加快,“就是突然想起……嗯,某个平行宇宙的恐怖故事里,好像有黑化护士这种角色……算了算了,肯定是我想多了!你现在是救死扶伤的正经护士!嗯,绝对是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严肃的目光再次审视遥香,仿佛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冒出可疑的黑气,然后又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还好还好,眼神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应该没跑偏……”
“喂!什么叫傻乎乎啊!”遥香抗议,但完全没抓住薰子话语里真正的重点,只是对“傻乎乎”这个评价不满,“而且黑化护士是什么鬼啦!我才不会!”
“是是是,你不会。”薰子敷衍地点头,但眼神里的那丝残留的警惕(或者说 PTSD)还没完全散去。显然,某个关于“堕落护士”的记忆,即使在这个世界苏醒,也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心理阴影(?)。
看着薰子这副疑神疑鬼又暗自庆幸的样子,遥香虽然依旧满头雾水,不明白她具体在想什么,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的薰子,会吐槽,会毒舌,会有奇怪的担忧,才是她熟悉的那个同伴。
夜色渐深,两人的身影并肩融入城市的灯火之中。